王叢



二、蔡元培的大格局
大格局亦即大胸懷,主要表現在教育實踐上,而蔡元培的教育實踐,主要體現在教育的管理和領導領域方面,具體點說,主要在他的北大校長任上。
蔡元培的大格局,表現為八個字:“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1919年4月,時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在《公言報》上發表了《致〈公言報〉函并答林琴南函》一文,闡明了他在北大的辦學主張:“至于弟在大學,則有兩種主張如下:(一)對于學說,仿世界各大學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并包主義……無論為何種學派,茍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達自然淘汰之運命者,雖彼此相反,而悉聽其自由發展。(二)對于教員,以學詣為主。在校講授,以無背于第一種之主張為界限。其在校外之言動,悉聽自由,本校從不過問,亦不能代負責任。”
1919年8月,在其所述《傳略(上)》中,蔡元培又重申了他的這一主張:“孑民以大學為囊括大典包羅眾家之學府,無論何種學派,茍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兼容并包,聽其自由發展,曾于《北京大學月刊》之發刊詞中詳言之。然中國素無思想自由之習慣,每好以己派壓制他派,執持成見,加釀嘲辭,遂有林琴南君詰問之函,孑民據理答之?!辈淘酁椤侗贝髮W刊》撰寫的一篇文章中又強調:“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無論何種學派,茍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兼容并包,聽其自由發展。”
言出法隨,蔡元培在北大很好地實現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辦學主張。
他將政治傾向不同,思想流派各異,但卻都有著真才實學的碩學鴻儒青年、俊彥都收羅旗下。如他自己所說:“例如復辟主義,民國所排斥也,本校教員中,有拖長辮而持復辟論者(按:即辜鴻銘),以其所授為英國文學,與政治無涉,則聽之?;I安會之發起人,清議所指為罪人者也,本校教員中有其人(按:即劉師培),以其所授為古代文學,與政治無涉,則聽之?!鄙踔?,“嫖、賭、娶妾等事,本校進德會所戒也,教員中間有喜作側艷之詩詞,以納妾、狎妓為韻事,以賭為消遣者,茍其功課不荒,并不誘學生而與之墮落,則姑聽之?!币驗?,蔡元培有一個理念:“夫人才至為難得,若求全責備,則學校殆難成立?!?/p>
蔡元培的“兼容并包”,還表現在他對學歷限制的突破上。
1916年9月,聘梁漱溟,梁只是順天中學堂畢業,但對哲學、佛學研究頗深。1916年9月,在《東方雜志》發表《究元決疑論》,蔡遂決定聘他來北大任教,為學哲學的三年級學生講授印度哲學概論。
1917年夏,聘劉半農。劉少聰慧,六歲即能作對詠詩,被人稱為“江陰才子”“文壇魁首”。他中學未畢業即去社會闖蕩,而譯、著頗豐。1917年,他在《新青年》上發表《我之文學改良觀》等文章,對文學革命從形式到內容都提出諸多深刻見解。于是,蔡破格聘他為北大預科國文教授。
1920年8月,聘魯迅為講師,講授中國小說史。魯迅畢業于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礦路學堂,后來赴日學醫,并未畢業,等于只有中專學歷,且還與文學無關。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為了能夠聘到某些人,蔡元培竟公然為他們在學歷上造假。
1917年1月,經友人推薦,聘陳獨秀為文科學長(相當于今之大學中的學院院長)。蔡是翻閱了十余本陳主編的《新青年》后,遂決意聘陳的,且親自去陳的住處拜訪。陳習慣晚睡晏起,蔡幾次登門陳都尚在高臥,蔡就耐心地坐在門口的一只小板凳上,等陳醒來。這比之劉備的三顧茅廬,有過之而無不及。陳其時并無學歷,只是在清末考取過秀才,相當于中學生,蔡竟為陳獨秀編假履歷,稱他畢業于“日本東京日本大學”,曾任蕪湖安徽公學教務長、安徽高等學校校長。
1917年7月,聘胡適為教授。胡適時年26歲,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從著名教育家杜威,雖通過了博士學位的考試,但尚差一篇論文,故并未拿到證書。蔡元培為了讓胡適進入北大,又故伎重施幫其偽造學歷,稱他已取得博士學位。
放在今天,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不符合程序公正的原則。如被人舉報,定會被責以不正之風,蔡元培這校長怕是就有點危險了。但其實,程序公正也是雙刃劍,也有弊端,就是容易一刀切,而一刀切又往往是拔尖人物乃至創造創新的天敵。別的不說,依程序公正,蔡元培就不能聘陳獨秀、聘胡適,而沒有了陳獨秀沒有了胡適的北大,還是我們今日心中的北大嗎?
所以,多虧了蔡元培的大格局,“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不拘一格用人才,使得當時的北大,成了一片洪流。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也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大家都追逐著自己心中的那一片浪花。有的逐新,有的守舊;有的激進,有的保守;有的主改良,有的主革命……大家都各有其所各有自己的言論武器和陣地:逐新的說白話,守舊的操文言;激進的辦《新潮》,保守的出《國故》……真是群英薈萃,流派紛呈,百家爭鳴,生機彌漫,可謂極一時之盛。而這,似乎也成了中國教育史上的絕響。
語文學科新課改的主持人溫儒敏先生,提出要把“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作為北大的校訓。我以為,這是一個極有見地的建議。
蔡元培的大格局,既源自中國古代的“中庸”智慧,又得益于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亞里士多德提出三條教育原則,第一條就是“中庸”:“教育明顯應基于三項準則:中庸、可能與適當。”1931年,蔡元培發表《中華民族與中庸之道》一文,說:“西洋哲學家,除亞里士多德曾提倡中庸之道外,……鮮有注意及此的;不是托爾斯泰的極端不抵抗主義,便是尼采的極端強權主義;不是盧梭的極端放任論,就是霍布斯的極端干涉論;這完全因為自希臘民族以外,其他民族性,都與中庸之道不相投合的緣故。獨我中華民族,凡持極端說的,一經試驗,輒失敗;而惟中庸之道,常為多數人所贊同,而且較為持久?!?/p>
相較之下,那些黨同伐異的人及其做法,就未免有點小家子氣了。
三、蔡元培的大擔當
所謂大擔當,即李大釗所謂“鐵肩擔道義”,亦即以道義為準則處事立世。
如某事合于心中的道義,就挺身而出,不計利害得失,甚而不顧身家性命。
1904年,37歲,他在上海組織建立了光復會。光復會是清末著名革命團體,以推翻清廷為宗旨,以暴動暗殺為手段,入會誓詞即為“光復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辈虨闀L,陶成章為副會長,中學生熟知的秋瑾、徐錫麟,都是該會成員。
1905年,38歲,與光復會性質類似的組織同盟會成立,光復會并入,孫中山委任蔡元培為同盟會上海分會負責人。
1932年,65歲,12月,與宋慶齡、魯迅等發起組織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積極營救政治犯,以保障人民的民主自由權利。曾電救楊開慧烈士,援救許德珩等愛國民主人士及丁玲、朱宜權等共產黨員。
而如果某事不合于心中的道義,則據理力爭,力爭而不可得,則寧可拂袖而去,也不肯同流合污。所以,有人說,蔡元培一生都在不斷地辭職。
1917年,蔡任北大校長才幾個月,7月1日,發生了張勛復辟事件。7月3日,為表示抗議,蔡向黎元洪總統提出辭職。好在復辟鬧劇只持續了12天就告失敗,蔡于當月23日回北大。
1918年5月22日,因“中日防敵軍事協定”,他反對政府變相賣國,又向大總統提出辭呈。
1919年5月8日,“五四運動”爆發后,蔡元培為抗議政府逮捕學生,于5月8日提交了辭呈。并于9日離京。1919年5月13日,北京各大專學校校長向政府齊上辭呈,支持蔡元培。
1919年6月15日,在他發布的《不愿再任北京大學校長的宣言》中說:“我絕對不能再做不自由的大學校長: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學的通例。”后由于北大師生極力挽留,蔡元培答應只做北大師生的校長。
1923年春,蔡元培因不滿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彭允彝破壞法制的行為,提出辭職,離京南下。秋間轉赴歐洲,從事研究和著述,并參與要求英、法等國退還庚子賠款興辦教育事項。
不要以為蔡元培只在學校和當局之間選擇學校,在教師和學生之間發生矛盾后,他有時也會支持教師。1922年56歲時,10月19日,北大發生了“學鬧”——少數學生反對征收講義費,肆意喧鬧,甚至圍攻蔡元培。蔡元培震驚之余,痛感“平日訓練無方,良深愧慚”而憤請辭職。學生這才意識到捅了大婁子,“相顧驚駭”,緊急開會,全體一致驅逐個別鬧事學生,一致議決挽留“我們平日所信仰的蔡校長”。后胡適等多次調停挽留,蔡方復職。
今天,一旦學校與社會與當權者之間,教師與學生與學生家長之間有了矛盾,做校長的還能像蔡元培那樣,挺直腰板維護學校和教師的權益嗎?蔡元培的擔當是不是也給了校長們一個警醒?
1940年3月5日,蔡元培病逝于香港,享年73歲。
蔡元培逝世后,備極哀榮。千名北大學子執紼,萬名港人送葬。中共中央在唁電中譽其為“老成碩望”“勛勞卓著”;國民政府發布褒揚令,贊其為“高年碩學”“萬流景仰”。毛澤東在唁電中譽其“學界泰斗,人世楷模”。周恩來的挽聯則高度概括了蔡元培的一生:“從排滿到抗日戰爭,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從五四到人權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
中外名流也給了或曾給過蔡元培高度的評價。
梁漱溟曾說,蔡元培從思想學術上為國人開導出一股新潮流,沖破了舊有習俗,推動了大局政治。從這個意義上講,蔡元培不僅是現代北大的締造者,也是中國現代大學理念和精神的締造者。
1920年,英國著名哲學家羅素訪華,他稱贊北大是教學生以自由思想的場所,“五四”時期的學生,不僅自己富有公共精神,而且還具有喚起全民公共精神的一股強大力量。他還說,女生在北大的地位比劍橋還要好,她們可以參加考試并獲得學位,女生中那種自由發問的精神,恐怕連英國的女校長見了也會不禁愕然。
美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杜威在北大聽了蔡元培的演講后,由衷感慨:“拿世界各國的大學校長來比較,牛津、劍橋、巴黎、柏林、哈佛、哥倫比亞等校長中,在某些學科上有卓越貢獻的不乏其人;但是,以一個校長的身份,能領導一所大學對一個民族和一個時代起到轉折作用的,除蔡元培以外,找不出第二個人?!?/p>
我以為,“找不出第二個人”,就是對蔡元培最高的,也是最好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