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師手記（3）

張瑞英

九、偷看漫畫的孩子

今天數學課上，我進班聽課。數學老師病了，四班的數學老師給我們班代課，我怕學生“不買賬”，就坐在最后一排監聽。

學生聽課，我也聽，同時觀察著孩子們的動靜。坐在我前邊的孟小冬不停地回頭看我。

孟小冬非?？蓯?，胖乎乎的，眼睛又黑又圓。軍訓的時候因為胖跑不動還哭過，但他絕不是嬌氣的孩子。

孟小冬又回頭看我了，又黑又圓的眼睛里滿含著孩子的稚氣。我很奇怪，他為什么老回頭看我？當他再次回過頭去的時候，我開始觀察他。他低著頭，拿著筆但不是算題，我站起來把頭往前探了探，發現了秘密，原來是數學課本下放著漫畫書，看見我走過來立馬把書放到桌殼里，我伸手探進去拿出了一摞小本的漫畫書。孟小冬用澄澈的，又黑又圓的眼睛看著我，沒有恐懼，也沒有不安，只是用稚氣的眼神盯著我看。

他個頭長高了，但他的思維還控制不了他的行為。下課我把他叫到辦公室，摸著他的頭，鼓勵他春天做春天的事，數學課看漫畫，美術課你干什么呀？是做數學題嗎？

希望我沒有嚇到他，希望他晚上的睡夢中不會夢到我嚴厲的面孔。

十、成績分析會

期末考試我們班的總成績又是倒數第一。分管教學的校長臉拉得很長。

“李老師，說一說你們班的情況。五個平行班你們班的成績為什么排名最后？”

我不想為自己辯解，“這應該跟我方法不得當有關系，責任在我，希望大家能給我提出寶貴的意見和建議，方便我以后提高教育教學管理能力……”

老師們也都沒說話，大家心知肚明。每次考試教育局都把各個學校大排名，學校考試也把各個班進行大排名 。在這樣的情況下，老師想方設法逼不學習的學生學習， 不愛學習或者是想學又無論如何也學不會的孩子在老師的督促下，受不了學習的壓力就只能放棄了。

入學時我們幾個班的學生人數基本相等，一學期下來，我們班沒減員，其他班則少了四五個。

就拿語文這一科來說，全年級倒數“名列前茅”的是余曉濤和程星，成績分別是2分和8分。 肯定有人會說，語文考成這樣，語文老師肯定無能。其實這樣只能說明我有能，會施魔法，因為語文再不學也不會考出這樣讓人大跌眼鏡的成績，而且是一對兒。說這樣話的人就如同晉惠帝驚異地說，“老百姓沒有飯吃，何不吃肉糜”一樣。

十一、活動課

初二了，一切基本理順了。班里沒有惹事的，更沒有校內外勾結打架的。

作業依然有不交的，余曉濤和程星還是不交作業。但余曉濤的性格變開朗了，和同學們嬉笑玩鬧，依然給班里做好事，洗門墊、修桌椅。前幾天學校進了一批新桌凳，要往五樓搬，男生搬桌子，女生搬凳子，別的男生搬一個，余曉濤一個肩膀上扛一個。我從班里看下去，看到了這一幕，我哭了。在教室里值日的李曉茹問我怎么了，我說眼睛里進東西了。

我到底為什么哭，我也不知道。

我并不想讓余曉濤比其他孩子干得多，他雖然長得壯實，但它畢竟是個孩子。我爬五樓，走著也不輕松。他一個毛孩子扛兩張桌子，我真怕把他累壞了，而且他是一次又一次地搬運。我真想過去抱住他，像親自己的兒子一樣親親他。

程星則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搗鼓什么，他既不去搬桌子，也不值日。

十二、饅頭午飯

不交作業的越來越多，我不能把他們怎么樣，叫家長沒用，辦法還得我想。只能把學生留下補作業，至于效果如何，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我其實挺累的，中午不回家，學校沒宿舍，只能在辦公桌上趴著休息;早上起得早，家又住得遠;晚上不但回家晚還有家務，把工作帶回家是家常便飯。備課，改卷，批改作文，經常不能早睡，只有禮拜天抽出時間大睡特睡。

凡是完不成作業的，中午一律留下，不讓回家。給家長一個一個打電話，家長們沒有反對的。中午學校從安全角度考慮，是不讓留人的。我跟傳達室打好招呼，我看著。

歷史老師家遠，也不回家，我出去買饅頭，她先替我看著。

孩子們吃饅頭的時候竟然難以下咽。有的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了，有的勉強吃幾口，有的還沒吃兩口就順手把剩下的一大半扔到垃圾桶里。

“你們為什么這么糟蹋食物？”

“老師，實在是難以下咽。要不我出去買幾個菜？”

“明天你們不完成作業我就領你們去國際大飯店?；丶覇枂柲銈兊母改福瑔枂柲銈兊臓敔斈棠?，小時后能吃上饅頭嗎？你們在電視上看到沒，山區的很多孩子根本就吃不飽飯。饅頭便宜，但營養價值比你們買的那些辣串、辣條等垃圾食品高多了。誰要再敢扔饅頭，作業再翻倍?！?/p>

孩子們不說話了，有的還在慢慢地吃著，磨蹭著;有的開始寫作業了。

十三、敏捷的男生

四班的語文老師請了幾天婚假，這幾天由我給他們班上語文課?！缎∈队洝肥沁@學期的重點篇目，我讓學生先自讀，我在過道里來回巡視，方便回答學生的問題。

孩子們朗讀著課文?？拷皯舻囊粋€男生用窗簾捂上自己的臉把玩著，我把窗簾掀開，讓他讀課文。他翻開書，找不到地方，我給他翻到二十六課。

他的個頭很大，有一米八五的樣子，不但高而且很壯，是個大塊兒頭，我認識他。我去我們班必須經過他們班門口，他總站在他們班門口倚在門框上，有時候還陰陽怪氣地說一聲“老師好！”

“你給老師讀一段，我聽聽，怎么樣？”

“讀就讀，有什么了不起。”他用帶著十根黑長指甲的大手捧起書，聲音洪亮的讀起來。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

他一口氣讀下來，一點磕都不打。同學們都不讀課文了，都在看著他。

“為什么不給點掌聲呢？”班里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讀書是跟天賦有關系的，同樣一門學科，有的同學學得輕松，有的同學費了很大的勁也學不通。就像讀課文，這個孩子他肯定不是愛學習的料，但沒有老師的范讀，他能很好地讀下來，這就是天賦，有的孩子反反復復地讀也未必比他讀得好。

我站在講臺上，說，“現在我們把這篇文章結合課下注釋翻譯成現代文?！痹掃€沒說完，看見剛才那個大塊兒頭已經不在座位上了。我指著座位說，“人呢？”

“去外頭了。”他同桌的那個男孩子回答說。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大塊頭男生又從窗戶上翻回了教室，他的動作是那么敏捷靈巧。那么小的窗戶，那么高的個，那么大的塊兒頭，這么不和諧的比例，他居然表演得那么輕松。我探出頭去看了一下，原來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板突出了那么一塊兒，他居然就站上去了。他沒出事，但嚇死我了，想想都后怕。

十四、聰明女孩

我們班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女生，姓馬。在學習上反應很快，領會知識很快，就是心思不能用在學習上。我打電話叫家長過來，想跟家長談談，這么好的苗子別耽誤了。結果約定的時間過了很久了家長也沒來，我就又打電話。她媽媽說，他爸已經來過學校，因為找不到我的辦公室又回去了。我問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她媽媽說沒有我的手機號，也說不清是哪個年級，所以回去了。

又過了幾天，她的媽媽來學校給孩子請假。

這個媽媽個子不高，看上去非常年輕， 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非常時髦，齊耳的短發溫順地伏在那顆精致的頭顱上，看上去很利落，短款連衣裙外套著短大衣，腳蹬高筒靴子，今年流行這樣的穿法。

“老師，跟您請個假，我這幾天要去練車，孩子要看她弟弟，就不能來上學了?！?/p>

“放暑假您再練車不行嗎？”

“不行，我想趕快買車，跟我一起的姐妹都已經有車了?！?/p>

這個媽媽看起來還是少女心態。

過了一個星期，她來上學了。天氣還不暖和。

下午活動課，我進班的時候，值日生在打掃衛生。馬靈輝端著一盆水進來了。她穿著一雙白色的小跟系帶涼鞋，腳上卻套著厚實的白色純棉襪。我盯著她的鞋看，她不好意思地忸怩著她的雙腳，想躲又沒地方躲。我什么也沒說走了出去。心里疑惑，她上午跑操的時候也穿的是涼鞋嗎？

期中考試了，我在三考場監考，年級組長過來告訴我，六考場的馬同學沒來，我出去給家長打了電話，家長說別管她。

第三天，我正在判卷，她的家長給我打來了電話，說馬靈輝一直沒回家，讓我幫忙找找。我發了校訊通，發動全班同學找人。

一直到星期一，有學生跟我說，馬靈輝跟她聊過QQ，但沒告訴她在哪兒。我拿著馬靈輝的相片一家網吧一家網吧地找，后來有一家位置很隱蔽的網吧老板告訴我，是有這么個女孩子來過，跟她在一起的是一個留長發的男孩子，他們已經離開了。

后來她媽媽報警了。

我繼續發動孩子們一起找馬靈輝，又過了三、四天，我給馬靈輝的媽媽打電話詢問情況，馬靈輝的媽媽說馬靈輝這幾天在她二姨家，已經回來好幾天了。

我打電話勸馬靈輝回來上學，她媽媽說馬靈輝在飯店打工，不上學了。

從此以后，馬靈輝再也沒來學校上學。

我不希望她成為她媽媽那樣的人，雖然她的媽媽既不違法又很快樂地享受著生活，但我總覺得她身上缺少點什么。

中途輟學的孩子們，在照畢業照的時候，我把他們都叫回來。畢竟師生、同學一場。那天，她也回來了，但完全是另一種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