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行

洪雁

蒹葭蒼蒼的九月，正逢白露節氣，歸鄉小居時遇一幫文朋詩友相邀活動，欣然而行，遂再一次親近故鄉周邊這一片蘊涵豐厚的山水人文。

說起來參加黃河兩岸文友相聚不是第一次，走過邙山嶺上、伊洛河畔也不止一次，或許是與故鄉太近吧，應了那句“眼前無風景”。而今當走過萬水千山后再來回望，竟發現了那么多讓人留連忘返、可圈可點之處。

車經溫縣過鞏義黃河大橋，天高云闊，麗日晴空，秋日的和風送來陣陣清爽，伴著車內文友的談笑聲，家國天下，文人情懷，浮世濁浪，閑情別緒……此時，我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在左側前方不遠處，正是前幾日剛剛踏訪過的伊洛河匯流入黃河之處。此處位于鞏義河洛鎮神北村邙嶺北麓，邙山頭北是濁浪滾滾的黃河，南是清流潺潺的伊洛河，清濁之水激蕩匯流處成為一道奇特的風景，古稱“洛汭”，是出河圖洛書的地方，相傳伏羲氏曾在此演繹八卦。也是文人坯子曹植寫《洛神賦》的地方。“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伊洛廣且深，欲濟川無梁。”這是曹植在《贈白馬王彪》中的詩句，說明這個情種曾在伊洛河邊來來去去，一段情事稍不留神就為后世留下了千古絕唱。

而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就位于不遠處的康店鎮葉嶺村。與我們途經的其他小山村一樣，這里安寧、靜謐、樸實，讓人一見就有想隱居下來的沖動。懷著此念，下車后我曾約友人一起到村中與村后嶺上視察一圈，秋陽金暉妝點溝溝嶺嶺，有柿子樹、棗樹、石榴樹們捧出累累果實在秋風中交頭接耳，竊竊地歡喜著;收割好的芝麻一捆捆，排成壯觀的隊伍佇立在街巷兩側晾曬;一些農人在田間耕種，一些老人坐在家門口摘著剛剛刨出來的花生。他們大都氣定神閑，一副歲月祥和的樣子，讓時時壓不住浮躁的我們很是羨慕。更有古村落里被我們發現的地坑院（也叫天井院）、窯洞，大多雖已不再有人居住，但那些瘋長的荒草在靜靜訴說著曾經的歲月滄桑。拐進新村后看見一些婦女身著玫紅色民俗舞蹈服，隨音樂唱著輕柔的民謠在翩翩起舞，遠處是現代化能容四車道的寬闊道路，而背景又是高低起伏連綿不斷的山山嶺嶺，讓人一瞬間又覺得似乎與別的村有什么不同。

嶺上行有目的其實也無目的。無非是城市里呆久了，現代社會里泡得厭了，眼睛被五色迷了。當夢想不再堅定，當道路不再清晰，當目光不再明澈，當心智時被蠱惑，于是，就總想逃離一下，尋找一下，休憩一下，借著同學會、朋友聚會、研討會等等名目，或是獨自旅行，或是結伴出游，找找自己在哪里，心還在不在路上，神還在不在位。生活與生命的狀態，大抵如此。

離住處幾分鐘車程的康百萬莊園自是不會錯過，莊園又名河洛康家，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康百萬是明清以來對“中原活財神”康應魁家族的統稱，康氏家族前后十幾代人在這個莊園生活，跨越了明、清和民國三個時期，共計400余年，莊園也從最初的山腰建至山頂，是典型的十七到十八世紀華北封建堡壘式建筑的代表。莊園背依邙山，面臨洛水，因而有“金龜探水”的美稱，是全國三大莊園之一。與山西晉中喬家大院、河南安陽馬氏莊園并稱“中原三大官宅”，被譽為豫商精神家園，中原古建典范。莊園里各種碑刻、牌匾、家具、古玩、書畫、器皿、衣帽等自是深藏學問，一時半會兒研究不完。但讓我記憶最深刻的當屬康家家訓的《留余匾》，共有四留特記之：“留有余地，不把技巧使盡以還給造物主;留有余地，不把俸祿得盡以還給朝廷;留有余地，不把財務占盡以還給老百姓;留有余地，不把福分享盡以留給后代子孫。”站在此匾前，不禁深深佩服古人的大智慧。

還有位于周邊的常香玉故居，杜甫故居，以及未來得及瞻仰的李商隱出生地，玄奘故里等，多少歷史風華在這片土地靜靜流淌，那些幽靜院落，破敗窯洞，皆是背依一片土黃色的山嶺，它們的主人與邙嶺一樣厚重、質樸，不喧嘩，不騷動，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但正是在這些寂靜處，那些驚世絕響才得以橫空出世，驚艷了蒼茫歲月，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告別葉嶺村時，意猶未盡。我留下了房東的聯系方式，想有機緣再來此接接地氣，此時方知這個不起眼的小村原來還曾獲評第五屆全國文明村鎮，難怪感覺有些不同，以忠孝禮儀文化治村上了中國好人榜的支書葉順利據說曾是一位企業家。而為什么村民會推選這樣一個人為村支書，一位老者悄悄告訴我說：因為他有錢，所以才不會貪，不貪才能一心為民。

回程中，我又望見那片清濁匯流的伊洛河入黃河處，浩浩蕩蕩，奔流不息，多少文明在這里起始生發交匯融入，源遠流長。河洛文化是中華文化的源頭之一，也是中華民族的主流文化，有多少值得我們學習借鑒之處？尤其在今天這樣一個浮躁的時代，更應該找一找我們的根，我們的出發地與初心。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忽然間，覺得《詩經》中這首古詩不單純是描寫愛情的。那個所謂的伊人，或許每個人的心中夢中都在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