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雄武
(云南師范大學哲學與政法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高奣映 (1647—1707),其名字怪,其經歷與所作亦怪,如鑄自己的睡態銅像遺世,并自撰銘文于像上,其文曰:“有酒不醉,醉其太和;有飯不飽飽其潛阿。眉上不掛一絲絲煩惱,胸中無半點煩囂,只是一味黑甜,睡到天荒地老。”“……睡則千日,不靡于王事,不勞困其肌膚,胸中貯有煙霞,一睡乃逾三萬六千日。”今從中華民族大一體的思想史視野來看,他不是怪人,而是極有意義的獨特人物。在剛完成的 《中國少數民族哲學思想史》一書結語中,我曾滿懷希望地建議:在現今 “中國哲學思想史”與 “中國少數民族哲學思想史”的基礎上,應寫一部真正的 “中華民族哲學思想史”(暫簡稱 “中華思想史”),它將中華各民族哲學思想融為多元一體。這樣一個宏大、復雜、深邃的工程,只能一步步地做起,其中重要的一步就是,對于體現著各民族思想文化交往、交融、匯合的重要人物,作出系統、深入的研究。我認為,高奣映就是這樣的重要人物,若從 “中華思想史”的視閾、角度對他進行深入研究,是很有意義的。
一
高奣映生于1647年 (即清順治四年、南明永歷元年),卒于1707年 (即清康熙四十六年),故而為明清之際至清初的人物。明清之際是滿族入主中原的年代,是民族矛盾、民族關系尖銳、復雜的年代。高奣映出生于云南姚安,當時為姚安軍民府,領有一州 (姚州)一縣 (大姚縣),即今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姚安縣和大姚縣。當時的姚安府,已是僰人、羅羅、漢人等交錯、共居的地方。是時高奣映的父親,已襲任姚安府土同知 (今之謂 “土司”),其治下已有多種民族。高奣映就生活在這樣一種民族關系交錯、復雜的時間、空間環境。就是在這樣的時空環境中,形成了高奣映的特點:與多個民族相關聯,體現著云南多民族的相互關聯與融通。
關于這一特點,從當今高奣映族屬問題的爭論中,可以得到充分的啟示和認識。關于高奣映的族屬問題,眾說紛紜,爭論頗多,計有白族說、彝族說、漢族說等等。在我看來,這種爭論的重要學術價值,就在于從一個特別的角度,揭示和展現高奣映與云南多個民族相關聯、體現著多民族間的相互關聯與融通①周瓊撰 《從高奣映的族屬爭議看云南歷史上的民族關系》(原收入云南大學歷史系編 《史學論叢》第七期,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74—188頁;隨后收入高氏族譜編寫委員會編 《高氏族譜》,2003年內部印行)曾提出與本文相似的觀點;本文對周文多有參考和引用,特此說明并致謝。。如白族說,其根據主要在兩個方面:其一,自公元十世紀大理國建國起,三百余年中,高氏家族世代相繼為相國,而大理國為白族所建,其王族段氏為白族,其治下核心地區多為白族,即使到明末清初高奣映襲任土司時,其治下的姚安地區也以白族為主;其二,高氏家族始終以儒學為傳統,以儒、釋結合為文化特點,此即白族的文化特點,據此高奣映應屬白族。①參見周瓊撰 《從高奣映的族屬爭議看云南歷史上的民族關系》。又參見尤中著 《云南民族史》(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238、298、370頁)。持彝族說的主要根據也有兩個方面:一是 《高氏族譜》②高氏族譜編寫委員會編 《高氏族譜》。說,其遠祖高定,屬魏晉時期之“南中大姓”。所謂 “南中大姓”即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南中地區夷漢融合的世族、大姓,其為彝族先民,故高氏始祖為彝族先民;二是自明清以來,高氏 (高奣映這一支)為姚安、大姚的彝族土司或領主,故而應為彝族,現今姚安、大姚為楚雄彝族自治州中彝族較集中的地區,兩縣的彝族都認同和尊崇高奣映,說他是 “我們彝族的土司”。據此,高奣映理應屬彝族。漢族說的主要根據在于,在多本高氏族譜中均說,高氏原籍江西吉安府廬陵縣,至先祖高定始入南中,并因助諸葛亮平定南中,而授郡守等職,成為 “南中大姓”之一。據此,從家族淵源來看,高氏應為漢族。此說至今仍為許多姚安高氏族人所認同。
在我看來,以上各種根據都是事實,都不虛假,同時,相互間也沒有排斥、否定的關系,而是可以相容并存、進而綜合在一起的。把這些事實 (根據)綜合起來,可以展現出高奣映與眾不同的特點和重要的歷史地位。至于族屬問題,或者說,白族思想史寫了高奣映,彝族思想史能否寫的問題;或彝族思想史寫了,白族史、漢族史能否寫的問題。我認為,從中華民族 “多元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本質結構來看,把上述各種 “根據”綜合起來,可以得出結論:彝、白、漢三族思想史都可以寫、都應當寫同一個高奣映。在此勿須用 “非此即彼”的邏輯,而要用“亦此亦彼”的邏輯。當然,族屬問題還可討論,但對于思想史來說,更為重要的是認識高奣映與眾不同的特點和重要的歷史地位,并據之增進我們對于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認識。
中華民族思想史的根本任務,在于研究和闡明中華民族共有同精神家園建構的歷程。而民族精神家園的核心是哲學思想,因此,研究和闡明各民族哲學思想的相互交流、融匯和凝聚就是思想史的重要任務。中華各民族哲學思想的交流、融匯與凝聚,既包括漢文化為主的傳統思想與少數民族之間的,也包括少數民族相互之間的。就前一方面來說,漢文化為主的傳統思想對少數民族的傳播與影響,已有許多的研究,而少數民族對傳統思想 (如宋明理學)有何貢獻和影響,則至今研究不多,難度也較大。對于認識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建設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短板。對于補齊這個短板,全面認識歷史上少數民族與傳統思想的關系,高奣映有重要的價值。
從前述高奣映及其家族的介紹中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少數民族學者、思想家,與白族、彝族以至納西族的文化有極深的淵源關系,同時,他對中原主流的傳統思想有極深的理解和獨特的創造,因此,他體現著少數民族對當時主流思想的作用、貢獻與影響,體現著云南少數民族學者在明清思想史中的地位。以下從理學、易學與修身治國之學三個方面,做初步的論說。
二
民國 《姚安縣志》稱高奣映 “著作八十余種”,學界皆依此說。而郭開云先生多方搜索,得高奣映著作目錄共78種,但稱僅4種今仍存書,即:《太極明辯》《增訂來氏易注》《雞足山志》《滇鑒》③郭開云撰 《高奣映著述目錄》,載高氏族譜編寫委員會編 《高氏族譜》。。作為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補貼項目,《高奣映集》卷一④參見曹曉宏、王翼祥校注 《高奣映集》卷一,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在其 《編校說明》中稱 “經多方搜集”共得到高奣映著作5部:《太極明辯》《滇鑒》《迪孫》《雞足山志》《妙香國草》。此文集中校注并刊出了這五部著作。以下,我們就根據 《高奣映集》卷一所載諸文來作粗略的論述。
諸篇中,《太極明辯》是一篇系統、完整、邏輯嚴密的哲學論著,也是高奣映唯一傳世的哲學著作,因此,我們可以據之、也只能據之來認識高奣映的哲學思想。《太極明辯》以嚴密的邏輯,論述太極、無極、混沌等范疇,實質上就是對宋明理學的 “理”的作深刻的論述。眾所周知,理是宋明理學的根本范疇,或者說,是宋儒世界觀的核心概念。因此,高奣映雖在西南邊疆,但卻以 《太極明辯》而參與學界根本性理論問題的討論,從而對當時主流世界觀理論的建構,發表自己的看法。
太極、無極的問題,是理學的根本性問題。在這個問題上,高奣映不同意朱熹的說法。在《太極明辯》中,他通過評析、批判朱熹,而全面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他的闡述基本從兩方面展開,一是概念的邏輯分析,再是易學的具象 (象數)分析。
朱熹說:“無極只是無形,太極只是有理。無極而太極,猶云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云爾。”(參見 《高奣映集》卷一,第27頁)即認為,無極不同于太極,是 “有理”之先的 “無形”。這就是一種宇宙本源論,其以無、無極在有、太極 (有理)之先,是為萬物之本源。高奣映不同意這樣的觀點。他指出,朱熹的 “無極而太極”命題及 “無極”概念,并非來自周敦頤,也不合于孔孟之儒學,倒是 “言無極蓋多見于老氏之說”①高奣映撰 《太極明辯》,收入曹曉宏、王翼祥校注 《高奣映集》卷一。以下引 《太極明辯》不再出注。。
在 《太極明辯》中,高奣映是這樣論述自己的觀點的。他認為,太極是理; “太”即是“大”,“極”乃無所不用其極之 “極”,故太極即是最大、最根本的理。這理不是從無中產生的,而是從來就有的;有理才有天地萬物的產生,無理則一切都無從發生。他認為,在天地萬物產生前,不是無,而是有,但此 “有”乃萬物未判未分的 “混沌”;在混沌之時,并非 “無理”,只是“乾坤之理與道無從適”而已。“由是言之,太極之前只可名 ‘混沌’,不可舉以名 ‘無極’也”。可見,從批判朱熹的 “無極而太極”出發,高奣映提出了 “混沌”和 “極”的概念,認為在天地未判、陰陽未分之時,即宇宙形成的起始階段為混沌 (混沌階段),混沌中有理,也正因為有理混沌才得以運轉,而運轉至 “極”,則混沌分化、萬物產生。他將自己的觀點概括在以下兩段話中,他說:
由是言之,太極之前只可名 “混沌”,不可舉以名 “無極”也,益明矣!以天地未判,清濁而不上下也;陰陽未分,乾坤之理與道無從適也。未判未分,總一個混沌。混沌久,久而至混沌之極處,亦猶之陽極生陰,陰極生陽,混沌極而主宰之理立矣。理立而建一主宰于混沌之中矣。因混沌極而有將判之幾,其所以極者,曰太極。
混沌極而分陰陽,陽極而生陰,陰極而生陽,莫不從其極為生化之根者……如無其極,則混沌全不運轉,而不能底于混沌之極處;是無其極而終為混沌,如是則混沌之死氣迷漫至今日而不開,有是理哉?
他又將其混沌的理論比喻、推廣于具體事物。如人的生育,所謂:男女構精之會,混茫之象成,至混沌極,則十月完胎,嬰兒成形,“此混茫中間全不假人力以安排之,自然而然,端有一理氣以流通之”。又如人的睡覺,所謂:“混沌是天地息機處,只可叫做天地息機,說如人睡著一般,此里面自含有復歸之理,然此時只是一個混沌,不許他說無極。”這樣,高奣映就將混沌概念進一步推廣,認為一切事物發展都有混沌階段、混沌的狀態,在這種階段與狀態中,并不是無理 (沒有理),而是有理,并且正是因為有理,這才使事物能突破混沌而形成,即如嬰兒的誕生,人之覺醒。我推測,或許高奣映自鑄睡臥睡態的銅像,并作那樣的銘文,是想以一具象來表現他的混沌范疇,并象征他所處的時代是一個混沌的時代 (雖然混亂但其中有理,是從亂到治的過渡時代)。
以上即是對太極、無極、混沌概念的邏輯分析。高奣映在 《太極明辯》中又據各家所作之太極圖,對其觀點作具象 (象數)的說明。在此我們暫不一一繪圖,而只述其結論。如繪周敦頤《太極本體圖》(參見 《高奣映集》卷一,第21頁),其起始之圖為一白圈,高奣映認為,此圖中:“……周子先畫白圈,示混沌中間太極之本原,乃先天而天不違之理,然后畫 《后天太極圖》則有陰陽動靜、五行、男女、萬物矣。斯蓋混沌極而氣流行,是后天而奉天時也。”又繪 《天地息機圖》(參見 《高奣映集》卷一,第27頁),以此圖 “發明太極自混沌中,由極而生,而后陰陽判,判而后陰陽相根,遂動靜四象乃盡。”此圖中,起始之圖為一黑圈,“乃象混沌也”,其后一圖則在黑圈中畫一直立白線,以此象 “混沌終不能久,故久久而勢極。勢既極,畢竟有一動之機,于陰黯否塞中倏然泄露。故于大黑圈之下畫此混沌萌始之圖。”等等。這些都是以具象而非概念來表達理 (太極)之演化規律。
高奣映著 《太極明辯》評析朱熹,論證太極、無極、混沌諸范疇,其思想史的意義首先在于,批判宋明理學中空虛不實的傾向,揭示其理論根源。他指出,朱熹 “無極而太極”,就是:
將孔子所重之太極轉被于混沌上又弄出一個無極,又與太極爭功抗微,如此豈不是開后學以務高遠之病?吾道是庸行,里面已包圣人所不能,此迥出尋常勇往直前,恐吾儒不宜恁般說話,亦不宜向回出尋常邊作務,惟務得太極足矣。不落有無,不落方體,便是禪學。……倘于混沌中另安一個無極,人人都向空處理會。孔子言太極是說實理,決不肯叫人從空處作曠曠蕩蕩、浩浩落落之想。
明清實學之興起,是中國傳統思想從古代到近代轉變的一個內在源頭,而高奣映之上述理論,顯然有實學之意義,從而在清初思想史上應有其一定的地位。
再者,高奣映把混沌作為重要的范疇提出來作深刻的闡述,還有一重意義。其說源自 《周易》但 《周易》中沒有明確的混沌概念。《周易·系辭》中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由此,太極既是貫穿六十四卦的、形而上的道,又指宇宙發生過程初始的第一個環節 (階段)。就后一意義來說,太極乃兩儀、四象、八卦未分之時,故含有混沌之義,但是,《周易》此處并未明確說,此即混沌,更未對混沌之內涵有所展開。所以,高奣映之混沌概念早源于 《周易》,但基本內容乃屬自己的發揮。此外,傳統中國哲學史上,各家各派很少把 “混沌”作為基本的哲學范疇,就我所知,僅道家有此說,如 《老子》第一章說:“有物 (郭店帛書本作 ‘有狀’——引者注)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殆,周行而不改。可以為天下母。”認為宇宙、萬物演化的初始階段,是 “混成”的,故與 “混沌”相近,但內容卻有很大不同。如此,高奣映的混沌范疇在中國哲學史中,是有創新意義的。但是,高奣映 “混沌”概念的思想史意義還不僅此。這與 《老子》相比較就可以看出。學界一般認為,《老子》對宇宙發生過程的闡述,極有可能是繼承上古時期原始史詩 (創世史詩)而來的。漢族沒有原始史詩流傳下來,雖有盤古開天地之說,其說含有開天辟地之前乃是混沌的意思,但極不明確,且無深義。而在少數民族中,則有眾多的原始史詩 (創世史詩)較完整地流傳和保存下來,這些史詩大多數都明確地敘述,天地萬物產生前是 “混沌”狀態。如彝族流傳至今且較為完整的原始史詩就有很多部,如 《查姆》《梅葛》《阿細的先基》《勒俄特依》《尼蘇奪節》《阿赫希尼摩》等等,它們都從天地萬物的起源、宇宙的演化講起,而對于起源和演化,又都認為從 “混沌”開始,所以 “混沌”是少數民族原始史詩 (創世史詩)極重要的觀念。這樣,我們就可以說,高奣映對混沌范疇的論述,在傳統中國哲學史中顯得有些突兀,而從少數民族哲學思想史的角度看,則有其深厚的歷史淵源和繼承關系。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出,作為邊疆少數民族思想家,高奣映在 “中華思想史”中有其獨特的地位。
最后,混沌概念在當時有其現實意義。高奣映既把混沌詮釋為宇宙萬物產生過程的起始階段,同時,也理解為具體事物由從無序到有序、從無規定性到有規定性的起始、轉化階段。他把混沌比喻為人之睡眠階段、生育之懷孕階段,意即說,這是從渾噩無知到清醒有知的起始和轉化階段,從胚胎、非人到嬰兒、成人的起始與轉化階段,就有這樣的意思。正由于這樣,他才強調混沌階段并非絕對的無、無理,在這階段中 “有”“理”在孕育、醞釀、萌發之中;認為只有這樣才可能發生從睡到醒、從胚胎到嬰兒的轉化,所以他說:“如人睡著了,是混沌,不可叫做無極。混沌是天地息機處,只可叫做天地息機,亦如人睡關一般,此里面自含有歸復之理”。其繪 《天地息機圖》(參見 《高奣映集》卷一,第27頁),以此圖象混沌,故為黑圈,接著后一圖則在黑圈中繪一直立白線,以此象混沌之中 “畢竟有一動之機,于陰黯否塞中倏然泄露”,這就是理、太極。因有此一線之理、太極作為一動之機,混沌之中才可能至極而剖判陰陽、產生四象、出現萬物。這就不由得使人想到高奣映所處的明清之際。這是一個 “天崩地裂”、大變動、大混亂的時代,這樣的時代還有 “理”嗎?還可能變到有理、有序的時代嗎?高奣映以其混沌概念從理論上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能 “知行合一”,踐履其理論。明末忠孝仁義幾近崩潰,農民起義、滿族入主中原又令舊秩序 “天崩地裂”,中原儒生多惶惶不知所措,或逃入山野以脫離現實,或對清朝之制度、措施一概抵制、反對,而高奣映站在邊疆少數民族的立場,據其理論,能清醒地認識這混沌時代所蘊涵之理,故而明大體,識全局,做出利國利民的行動。據甘孟賢撰 《高雪君先生家傳》(收入民國 《姚安縣志》)載,當南明之時,其父棄職入山為僧,奣映雖少年即能繼任其職,率民保土。當清朝已一統天下、安定全國時,他 “能識天心,權時勢,獻土歸誠”。繼后,吳三桂叛亂,妄圖割據分裂,高奣映堅決維護國家的統一,投入反分裂斗爭,先是據其屬地力量分隔金沙江兩岸叛軍,使其敗潰,繼而 “又以單騎,會偽懷忠海將軍,而解其兵;說偽將劉漢章、楊開運、李發美、趙永寧投誠歸順;繳姚安府、姚州、大姚縣、白井提舉、經歷司府、縣兩學偽印七枚”,對楚雄地區平叛做出重要貢獻,在這混亂的時代仍堅信天理的存在,據理而努力維護國家統一與地區安定。
三
易學與理學相統一,宋明之時或可視易學在理學之中。在 《太極明辯》中,高奣映既論太極(理)又論 《易》。他十分贊賞、佩服明代來知德的易學,在 《太極明辯》中他對 《周易》的論述,既依據來氏的學說,又有自己的創見。來氏易學重象,提出明象輕理之說,認為象在理先,象是 《易》之核心,不明象則無以明理。其歷時29年著成的 《周易集注》一書,系統論述了他獨特的易學,故被認為是易學中前無古人的著作、絕學。
高奣映認為,來氏所作之太極圖 (《來氏太極圖》)與周敦頤所作之太極圖 (《太極本體圖》)之差別僅在于,“周子之圖散開畫,來氏此圖括總畫”,兩圖所表現的理是同一的。而此理與萬事萬物是何種關系呢?在對朱熹與來知德的觀點進行比較后,高奣映認為:
朱子說:“未有天地之先,畢竟先有此理”,此句說得極是。而來氏以為說得不是,有物方有理。蓋理先于氣化,斯所以運氣者,理也,即朱子之義。有一物又有一物之理者,賦形具體而理從之所以生也,即來氏之義。
即認為,朱熹是就天地萬物的本源 (宇宙的發生)來說,而來知德是就具體事物的個性、特殊性(一物所以是一物的理)來說,因此兩種說法都能成立。由此,在高奣映看來,來氏太極圖之圖象所表現的理,是 “一物所以是一物的理”,或者說,任何具體事物所以如此的理;任何個別事物特殊的理,都包含于來氏太極圖之圖象中。故在解說 《來氏太極圖》時高奣映引來氏之語:
來氏曰:“世道之治亂,國家之因革,山川之興廢,王伯之誠偽,風俗之厚薄,學術之邪正……財賦之盈虛,戶口之增減,年歲之豐兇,舉辟之詳略,以致一草一木之賤,一飲一食之微,皆不外此圖。”
那么,如何據其太極圖 (《來氏太極圖》)而一一說明具體事物呢?這卻不是來氏研究的重點了。來知德在 《周易集注》中,主要以思辨的方式揭示 《易》之內在結構,即提出 “錯綜說”。而高奣映,由其實學傾向而不止于純粹的思辨,他力求由太極圖而一一說明具體事物,探索普遍規律(理)如何體現于具體事物、決定具體事物。為此,在 《太極明辯》(卷二、卷三)中,他作 “衍圖”以推衍太極圖 (《來氏太極圖》)于具體的事事物物。他說:“不廣衍,則理氣之周情不得見。周情不見,則所謂一極立而括萬原者不明。”其 “衍圖”共二十余幅,如:《衍一年氣象圖》《衍一日氣象圖》《衍天地形象圖》《衍帝王圖》《衍以周家論圖》《衍秦始皇以明混沌圖》《衍以歷代人才圖》《衍以歷代文章圖》等等。這些圖以 《來氏太極圖》(見圖1左)為本,既推衍某一方面的具體事象,又由具體事象闡釋其中之原理 (太極)。如 《衍天地形象圖》(見圖1中),以 《來氏太極圖》之具象,即陰陽 (黑白)運行的太極圖式,說明中國地勢的特點、氣候的特點以及人才分布的特點。所謂:由太極 (理)運行之圖式決定,“天地,惟西北高,東南低,是右邊白虎,木過盛矣,……以人才論,圣賢通生在西北一邊,以山高聳秀出于天外故也……以中國之炎涼論,天地嚴凝之氣,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天氣溫厚之氣始于東北而盛于東南。嚴凝之氣其氣涼,故多生;溫厚之氣其氣炎,故多生富貴。以中國之性情論,西北人多直實,多剛,多蠢,下得死心,所以圣賢多也;而東南人多尖秀,多柔,多巧,下不得死心,所以圣賢少也。”其他各 《衍圖》皆如此,如 《衍以歷代文章圖》 (見圖1右)說明,中國歷代文章特點之演變,其演變皆合于《來氏太極圖》所繪之具象。

圖1 《來氏太極圖》(左)、《衍天地形象圖》(中)和 《衍以歷代文章圖》(右)的情況
認為理 (太極)不僅體現為具象,而就是具象;象外無理。這種看法并不怪誕,許多哲學家都有類似的看法。這些哲學家都認為,天地萬物的普遍規律實質就是一具象。例如辯證法大師們,或認為萬物最普遍的規律是圓圈形,如老子認為,道無法用概念來表達,只能 “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①參見 《老子》第二十五章。即是一個圓圈;儒家常說,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亦是一個圓圈。黑格爾辯證法的核心是否定之否定規律,其理論體系之框架即據之而建構,所謂否定之否定規律,即認為,自然、社會和思維均按 “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正-反-合)之模式發展,表達出來就是一 “螺旋形上升”的圖象。故唯物辯證法的大師們都喜歡說,自然、社會和思維發展的過程乃是一 “螺旋形上升”或 “波浪式前進”的圖象。來知德氏創其太極圖,以此圖為萬物演化之具象,高奣映繼而推衍為事事物物發展必然遵循之圖象,有其理論創新的意義。
雖然,從來氏太極圖直接推出具體事物的本質、特征,難免有生搬硬套、“削足適履”的危險,但高奣映的推衍中也有一些深刻的認識。如據 《衍帝王圖》,他衍生出這樣的認識:“所以做大丈夫,看我生在什么時候定有一自立之法程。如生在天地氣運衰時,為天地氣運所限,祿位名壽決不完全。如孔子之春秋,孟子之戰國……”;“湯武本是圣人,如生堯舜之時,或亦有揖遜之事。止因他生在亂世天下,民生俱蹈水火之中,他只得出來救民”。這就肯定歷史發展的客觀必然性及對英雄人物的制約。或許這也就是高奣映在明清鼎革的混亂時期,為自己定位的根據。
四
宋明理學亦稱新儒學,是儒學發展的一個階段;易學雖與道家相關,但仍屬儒學范疇,故高奣映之學總體屬儒學。前述其理學、易學主要講其儒學的世界觀、形上學思想,并集中于 《太極明辯》。但是,儒學的主干是關于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學說,高氏之學也當如此。現今所見高奣映著作,份量最重的 《迪孫》②高奣映撰 《迪孫》,收入曹曉宏、王翼祥校注 《高奣映集》卷一。,就主要講 “修、齊、治、平”的方法、原則,雖融會著道、法諸家,但宋明儒家講理、重德的主旨是非常明確的。故其 《序》就說,此書為教育、啟迪子孫而作,而 “夫啟迪之義,欲使汝曹順而蹈善,進之而處仁,遷之則協義已焉。”
《迪孫》以條目形式集成,據該書 《凡例》說,共有278則,言簡意賅,涉及儒家 “修、齊、治、平”學說之各個方面,又因體現著高奣映重實學、實事的精神,故每則內容皆從歷史事實而出、針對實事而發。其核心內容略舉如下。
第一,修身、齊家、治國皆要識大體,大體就是儒家敬德保民、忠孝仁義等政治、倫理原則。如:(一)《知體》舉 《左傳》《戰國策》所載史實說明:“處世必知大體,而后分寸輕重間始有可觀”。所謂知大體,就是知 “歲者民之天,民者國之本”,“先歲而后民,先民乃及君”。(二)《母儀》舉 《史記》《世說新語》等書所載幾位賢良的母親的事跡,而后評論說:“蓋母不難于慈而難于識,不難于識而難于知忠義、明大體。”(三)《孝死》中據史實而指出,“人惟讀書明道、知大義,然后于死生之際乃不為事惑。”(四)《德恃》舉 《左傳》子產的事跡說:“凡百惟修德之足恃”,并不在求神。(五)《何益》中說:“人貴察識乎其所以為大體者,又貴真誠以盡其事物之當然者。”(六)《華宇》舉漢初張良、韓信、彭越諸人事跡而提出:“故知用智不如用誠,夫誠者,圣王之心學也。”(七)《畏天》舉夏王朝中興及秦王朝滅亡的史實,即所謂 “一旅可以興夏,三戶亦可以亡秦”,“由茲而思,天道好生,仁者必有其國;天道惡盈,暴者決不令終。”
第二,修身、齊家、治國皆須認知和遵循于理 (客觀規律),依據于天時地利等客觀條件。如:(一)在 《地利》中指出,要依據 “地利”(地理條件)來決定國家是否應當遷都。殷商之初,據地利而六次遷都,每遷皆使國家興旺;而東周遷都,悖離地利,一遷則國家衰敗。(二)在《能悔》中舉史實以說明,為人做事要審時度勢、抓住機會,其說:“人,平生邂逅,如四時之運歲,各有一段機緣。明者迎機以即緣,昧者滯機以喪緣,庸人習矣而不察也。”(三)在 《積戾》中,據秦朝與隋朝迅疾而亡的歷史經驗而說:“近我自省,則治世亦如治身,須敬慎焉,時勤夫宣節導養,勿令積戾為殃,則善矣。”
第三,以儒家為主,同時融合道、法諸家。如:(一)在 《勿亢》中,明確肯定道家的處世方法,說:“老子曰:‘持盈守滿’,斯即 《易》之 ‘見群龍無首,吉’也。盈而不持,滿之不守,勢必有咎,甚則悔而兇矣。……故損者益之幾,益者損之著也。于其著,故君子居謙以受益焉,此之謂善處。”(二)在 《運屈》中繼續肯定道家的處世方法,說:“大屈乃得大伸。剛之不已,柔者必勝。故強梁者,死之道;柔弱者,生之道。”這樣的方法已近于法家的權術。其 《蓄弱》亦與此相似,故說:“機多伏于微,故微不可忽;勝多蓄之衰,故弱之必以振。……故弱之善慮者,恒能勝強,強而慎者,雖強,取敗之道也,不足恃也。”
綜上可知,高奣映與白族、彝族、納西族文化有極深的淵源關系,在明清之際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又能對中華傳統思想有極深的理解和獨特創造,故而在明清思想史中,在中華民族共有思想傳統建構的歷程中,應有其重要的歷史地位,對其思想應作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