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忠博
據美國研究圖書館協會(Association of Research Libraries,ARL)的統計,西方學術期刊的價格自1980 年代中期以來漲幅就不斷攀升,其會員花費在期刊的費用(包含紙本和電子期刊),從1986 年至2010 年,已上漲379%,約為同一時期消費者物價指數(CPI)的3 倍以上,而這個漲幅也高居所有開支類別之冠。[1]昂貴的期刊價格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開放獲取出版模式的誕生與發展。2002 年2 月,由學術社群所組織的開放社會研究院(Open Society Institute),明言學術知識乃公共財產,它不應建立在付費的基礎上,爾后擬定 “布達佩斯開放獲取協議”(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宣稱學術知識應該開放獲取(open access,以下簡稱OA),分享時不應存在任何限制,獲得多名學者署名響應。[2]劍橋大學教授蒂莫西·高爾斯(Timothy Gowers)為了抵制出版商愛思唯爾(Elsevier),2012 年甚至發起集體行動,要求學者不在該公司出版的期刊擔任評審或撰稿人,至今(2019 年3 月)已有17459 人連署支持。[3]然而,OA 模式是否只是局限于學界的一種象牙塔中的理想?或者能否成為具有現實意義的實踐方案?目前相關文獻多將焦點擺在OA 論文對于學界的影響,對于學界以外的受眾而言,是否也能產生社會經濟效益的探討付之闕如。例如有研究發現發表在OA 期刊上的被引用率比非OA 期刊還高;[4]也有研究認為學術傳播能否轉型為OA模式,取決于發表OA 論文的學者能否得到同儕認證與獲得獎勵誘因。[5]除此之外,為數不少的研究集中探討OA 模式如何營運、影響因子之計算、學人對該模式之認知以及西方發展趨勢之介紹。這些研究雖然探討OA 論文對于學界帶來的各種影響,卻沒有涉及OA 論文能替非學界的社群帶來何種益處,而此議題正是召喚世人重視OA 模式,并證明其價值的關鍵所在。有鑒于此,本文以英國的學術傳播轉型的過程為例,說明英國政府如何看到OA模式對于學界以外的部門產生社會經濟效益。中國目前正加大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這對于經濟發展來說固然是重要的方向,但是知識的適度開放,亦可享受創新帶來的社會益處。檢視英國政府如何思考這類問題能給我們些許啟發。
2011 年時,英國的科學暨大學署大臣(簡稱科學署)大衛·威立茲(Willetts D.)表示,英國的學術傳播政策,將朝向OA 的目標邁進,也就是今后受公共經費補助的研究,都要在互聯網上面向所有人免費開放。英國政府的政策是將該國的學術出版,從原本的知識訂閱轉型為OA 模式,這表示相較于販售知識而言,英國政府認為知識的開放更有助于該國的社會發展。
英國的學術期刊文章主要通過3 種模式進行傳播:訂閱模式、典藏模式及開放獲取期刊模式(簡稱OA 期刊模式)。訂閱模式行之有年,即各大學圖書館向出版商付費訂閱期刊。互聯網與數字技術興起之后,典藏模式與OA 期刊模式也相繼崛起:前者是指作者將其手稿或出刊前的文章版本,放置在公共數據庫中,讀者可免費取閱;后者是指讀者可以免費閱讀期刊文章,但作者可能要支付一筆出版費。然而,由于這類期刊論文的版權多屬開放使用,因此讀者不僅可以免費閱讀論文,還可以將論文之中的內文、數據再次利用。典藏模式與OA 期刊模式都屬OA 模式。
2004 年,英國國會的科學暨技術委員會曾做調查顯示,英國的出版產業已超過8000 家公司,雇用16400 人,總營業額達184 億英鎊,為全歐洲排名第二的出版大國。[6]英國出版的科學、技術與醫學期刊(簡稱STM 期刊),其海外銷售的盈余可達7.5 億英鎊;近年來學術期刊對于英國的出口銷售貢獻更超過10 億英鎊,[7]而這套訂閱模式也替英國創造了巨大的“知識經濟”。2011 年,大臣威立茲表示,英國的學術傳播政策將朝向OA 的目標邁進,也就是規定所有受公共經費補助的研究,世人都可以免費取閱。這表示出版商如果想要替受補助的研究出版論文,就必須將訂閱模式轉為OA 模式,如此勢必造成莫大沖擊,然而英國政府何以甘冒出版商的大不諱,制定開放獲取政策?又為何情愿將原本暢銷海外的STM 期刊,轉型為免費的OA 期刊?
英國學術出版的轉型與社會上對于學術知識的需求有關,首先是該國政府注意到病患對于醫學知識的需求。英國科學暨技術委員會在2004 年所作的報告中,便提及學術期刊之于其他社群的重要性。特別是該報告中的第39 點論及公眾有權取閱科學期刊,而病患需要醫療資訊時尤為如此。與此類似的是,該報告第46 點提到的跨國計劃“公衛網絡獲取研究倡議”,英國政府發現發展中國家也迫切需要醫學知識,于是擬向發展中國家提供免費或低價的生物醫學期刊。
其次,英國知識導向型產業規模擴大,產業鏈上的企業或工廠對于知識的需求也跟著攀升。根據 布 林 克 利 等 人(Brinkley,Fauth,Mahdon & Theodoropoulou)估計,英國的知識導向型產業,自1970 年代至2005 年,35 年之間的成長已超過45%。[8]如此的產業成長,也帶動知識工作者的數量提升。英國商業部于2009 年的調查也顯示,在商業部門之中,專業或知識工作者的數量已逾180 萬人。這些人使用知識的目的,雖不像學術社群是為知識而知識,但他們對于獲取知識進而降低生產成本的需求卻真實存在。
英國的中小企業之于該國經濟的重要性不容忽視,這也敦促英國政府關注企業的發展問題。據商業部的統計顯示,2007 年年初,英國有470 萬間企業,而中小型企業就占了九成以上。這些中小型企業對于產品創新和新技術的開發,有著與日俱增的重要性,特別是近年來大型企業在開發新技術時,憑借的不是提高內部研究與試驗發展(R & D)的投資成本,而是轉與中小企業合作,由此更突顯中小型企業在創新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9]然而,德索爾斯(De Saulles)卻指出,英國的中小企業以網際網絡作為研究工具,已產生無效率的使用,此點尤以找不到相關的資訊最為嚴重。[10]此問題的產生,期刊價格仍是主要原因之一。研究資訊網絡(RIN)等機構所委托的報告,調查了2645 名來自各機構的人士(包括大學、研究機構、醫學院、產業等),發現不管來自哪種部門的知識工作者,訂閱費仍是他們使用期刊文章的主要障礙。并且,當他們閱讀期刊文章遇到訂費的障礙時,多半選擇放棄文獻。[11]總結來說,英國政府轉向OA 模式,目的除了滿足社會各界對于知識閱讀的需求,也為降低中小企業獲取知識的成本進而尋求創新。在2014 年商業部的調查報告中,便清楚展示這項目的:“政府有責確保受公共經費補助并發表的研究,應該采以開放獲取的政策而被公開且免費的使用。如此將會鼓勵(社會上的)合作,以及讓中小企業得以取閱更多高質量的研究。”[12]
OA 出版帶來的社會經濟效益,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首先,OA 的論文能夠產生更多的引用次數,其具有引用優勢。例如,史旺(Swan)發現,OA論文在生物學研究中提升了36% 的引用率,[13]瓦格納(Wagner)也指出,在農業學中OA 論文的引用率更提升了600%。[14]然而,對于一國整體的研究產出而言,開放獲取也證明能夠提升該國整體的引用率。英國自實行開放獲取政策之后,該國的研究占全球下載量的9.9%,引用次數占10.7%,并且在全球被引用次數最多的文章之中占15.2%。若以 “領域權重引用影響系數” (Field-Weighted Citation Impact,FWCI) 來看,[15]2014 年時 英 國 的 影響系數為1.57,在八大工業國家之中(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及日本)排名第一。[16]
其次,OA 論文得以促進醫學與國民健康的效益。根據坦南特等人(Tennant et al.)的研究,英國1970 年~2009 年花費在癌癥研究的總支出為150 億英鎊( 約1320 元人民幣),而這些受到公共經費補助并開放獲取的研究成果,其所提供的疾病防范措施與治療方案,影響了醫師的診斷與政府對于國民健康政策的制定。[17]據格洛弗等人(Glover et al.)估計,這些研究讓四種類型的癌癥發病率大幅下降,分別是肺癌、胃癌、膀胱癌與宮頸癌,而英國國民的生活質量壽命年(quality adjusted life)也因此大幅提升。[18]然而這項估計還沒有計算其他國家免費使用英國的研究成果之后所產生的效益。由此來看,學術出版的開放獲取不僅讓英國本身受益,其他國家也可能享受知識資源開放后的益處。
最后,促成高校、政府與企業的三方合作。為了建立中小企業與其業務相關的論文、數據、研究人員與團隊之間的對接管道,英國于2013 年建置研究入口平臺(GTR),加速政府、高校與企業的三方合作。GTR 是一種開放數據的平臺,目前由英國研究暨創新協會運營,而該網站提供用戶應用程序界面(API),便利用戶連結英國公共研究機構的數據。用戶可以得到的開放數據,包含研究者、研究類型、隸屬組織、出資者以及研究成果與出版品。這些研究資源原本存在各種限制,如版權、標準格式以及沒有統一的搜尋平臺,英國政府為了解決這些難題,責成相關機構將受到公共補助的學術出版進行數據化,在讓用戶可以搜尋到這些數據的同時,也可進一步分析這些數據,進而找到潛在的合作伙伴,而這種方式也打破傳統上依照人際關系尋求合作伙伴的局限。
馬特奧斯加西亞等人(Mateos-Garcia,Stat houlopoulos,Mohamed)與英國威爾士政府合作,探索威爾士當地經濟與創新系統,即是利用GTR的數據。他們在GTR 下載7 萬多筆與威爾士相關、但卻橫跨不同學科的數據,借以描繪威爾士當地(及其行政區域內的不同地方)專業領域的能力圖像。研究發現,威爾士在工程與技術、醫學科學以及數學與運算方面,更能吸引各種研究項目的補助;然而社會科學項目補助則有下降的趨勢。同時,位于威爾士的不同地理區也表現不同領域的專業能力。醫學科學、社會科學、人文與藝術學主要集中在加地夫(Cardif,威爾士的行政首府),而工程與技術、數學與運算的能量主要集中在斯旺西(Swansea,威爾士南部港口城市),席爾迪金與格溫內斯(Ceredigion and Gwynedd)等地區在環境科學方面展現高度的競爭力。他們發現283 個涉及研究項目的組織之中,有1/3 都是在同一地理區內尋找合作伙伴,而研究也建議位于不同地理區但更有潛能的伙伴或組織能展開更好的合作。[19]總結而言,研究入口平臺(GTR)是將學術出版以一種開放數據的形式來運用,不僅有助于政策制定者的施政決定,同時能界定出潛在的合作對象(如高校、組織、企業),讓社會上的創新動能更能釋放。無獨有偶,美國奧巴馬政府時期的智能信息披露小組前召集人古林(Gurin J.)也指出,相較知識的有償使用,開放更能促進利益相同的公司進行分工合作。[20]
學術出版從付費轉型為開放獲取所收到的社會效益,對于學界而言能提高引用率,對于學界之外,舉凡整體國民健康的促進與活絡中小企業的創新能力等方面,OA 論文都比非OA 論文具有優勢。然而,英國政府推行OA 出版時,過程并非全然順利,其中尤以出版商的反對為最,這是因為出版商不愿放棄訂閱銷售帶來的營收利益。出版商由于其訂閱模式帶來的高額收益,媒體對此早有報道。例如《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即指出2010 年出版商愛思唯爾(Elsevier)的利潤率已高達36%,相較蘋果公司的利潤率也“只有”23.4%。然而這類高額收益的后果就是各大學圖書館的財政不堪負荷。2018 年12 月發生美國名校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與愛思唯爾就訂閱費用的爭議進行談判,前者在2017 年向后者支付超過1150 萬美金,對于UCLA 圖書館而言來年的財政負擔壓力更重,2019 年2 月雙方談判破裂,該校目前已無法使用該公司的數據庫。[21]由此可知,要讓出版商放棄原本的訂閱利潤實屬不易。
為了能說服出版商順利轉型,英國科學署規劃一筆預算,即每年花費5000 萬~6000 萬英鎊,其中3800 萬英鎊用于補助OA 期刊出版、1000 萬英鎊用于高教與公衛部門的延長(論文)授權、300萬~500 萬英鎊用于典藏庫(典藏模式)。也就是說,英國政府的做法一方面是替作者支付出版費用,另一方面也彌補出版商在轉型為OA 出版繼而失去訂閱費用的損失。除此之外,OA 出版之中的著作權該如何保障也是難題。OA 出版模式是讓作者在處理著作權的議題時更富有彈性與適應性,特別是OA 的出版商與作者簽訂的是“非專屬授權”(non-exclusive rights),也就是說著作權仍保留在作者而非出版商手上,甚至可以授權給其他傳播平臺刊登自己的論文,如此一來加大了傳播的力度。
英國出版轉型的過程中,亦有許多經驗值得中國借鑒。首先,OA 出版無疑更能降低獲取知識的成本,特別是降低各大學購買國內外知識數據庫的財政壓力。其次,對于醫學和國民健康水平的提升而言,英國的經驗也讓我們明白健康知識的開放對于國民的重要性。最后,英國的開放獲取政策也讓該國整體論文的引用率提高,這對于中國學術研究 “走出去”而言,OA 出版無疑是一種更為有用的工具。總的來看,英國從販售知識轉型為開放知識的過程中,OA 模式被證明具有社會與經濟上的價值,而OA 模式也將跨出象牙塔的局限,將理想轉化為現實。
注釋:
[1]劉忠博.非商業學術傳播及其政府角色分析[D].臺北:臺灣政治大學傳播學院,2013
[2]參考https://www.budapestopenaccessinitiative.org/read
[3]參考http://thecostofknowledge.com/
[4]王梅玲.開放近用期刊對圖書資訊學者研究的影響[J].圖書與資訊學刊(臺北),2012,4,1(80)
[5]吳紹群,吳明德.開放信息取用期刊對學術傳播系統之影響[J].圖書資訊學研究(臺北),2007,2(1)
[6][英]UK Governmen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mmittee report 2014[DB/OL].https://goo.gl/vCxmNo
[7][英]Taylor,G.Attacking publishers will not make open access any more sustainable[N/OL].The Guardian,https://goo.gl/N2W1H9
[6]Brinkley I,Fauth R,Mahdon M,et al.Knowledge workers and knowledge work: A knowledge economy programme report.The Work Foundation[EB/OL].https://goo.gl/wYMoap,2009
[7][英]Department for Business,Innovation and Skills.Innovation and research strategy for growth[EB/OL].https://goo.gl/XwDeYx,2011
[10]De Saulles M.Information literacy amongst UK SMEs: An information policy gap[C].Aslib Proceedings: New Information Perspectives,2007,59(1)
[11] [英]Research Information Network: Access to scholarly content: Gaps and barriers[EB/OL].https://goo.gl/o8kSqb,2011
[12][ 英] Department for Business,Innovation & Skills,Innovation report 2014: Innovation,research and growth[EB/OL].https://goo.gl/7viBPo,2014
[13]Swan A.The open access citation advantage: Studies and results to date[EB/OL].https://eprints.soton.ac.uk/268516/,2010
[14]Wagner B.Open access citation advantage: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J].Issues Sci Technol Librarianship,2010 (60)
[15]這是Scopus 數據庫新增的一種測量引用率的指標。根據Elsevier 的說明,由于不同領域的文章有不同引用的速度,因此為了能準確掌握文章的重要性,這種指標 “為該文章之被引用文章質量,以三年為基準,依相同學科領域、同出版年與同文章類型比較。若FWCI 大于1,表示該篇文章之被引用文章高于平均水平。”參考 http://taiwan.elsevier.com/htmlmailings/edm/scopus_article_metrics/
[16]Tickell,A.Open access to research: independent dvice-2018[EB/OL].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openaccess-to-research-independent-advice-2018
[17]Tennant J P.et al.The academic,economic and societal impacts of Open Access: an evidence-based review[DB/OL].https://f1000research.com/articles/5-632/v1,2016
[18]生活質量壽命年(quality adjusted life)與失能調整壽命年(disability-adjusted life year)是世界衛生組織(WHO)計算公眾健康的指標,前者是指在兼顧國民壽命長短與生活質量的情況,后者只考慮生理上的健康。
[19]Mateos-Garcia J,Stathoulopoulos K,Mohamed S B.An (increasingly) visible college: Mapping and strengthening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networks with open data[DB/OL].https://goo.gl/etHgf4
[20][美]Gurin J.Open data now: The secret to hot startups,smart investing,savvy marketing,and fast innovation[M].McGraw-Hill Education,2014
[21]參考https://www.library.ucla.edu/news/uc-ends-negotiations-elsev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