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

趙永密

內容提要：本文以詳實、準確的稅收和GDP數據為基礎，從分析稅收和經濟的相關性、稅收結構等角度探尋支撐黑龍江省這輪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對稅收超速增長是否可持續進行探討，并提出一些工作建議。

2018年以來，全國稅收超速增長的現象引起社會各方面的廣泛關注。統計數據顯示，上半年全國GDP增速為6.8%，稅收卻增長了15.3%，增速是GDP的兩倍還多。前三季度全國GDP增速、稅收增速分別為6.7%和13.2%，雖然GDP與稅收增速的差距有所收窄，稅收增速仍接近GDP增速的兩倍。針對全國稅收超速增長的現象，上海財經大學公共經濟與管理學院范子英教授在微信公眾號“俠客島”撰文分析指出，財稅收入與GDP增速的差距，有一部分是合理的計價基礎導致的（GDP是不變價，財稅收入是現價），PPI增速、生產資料價格、上游環節的漲價，支撐了本輪稅收快速增長。黑龍江省為我國最北的一個資源型省份，煤炭石油資源豐富，經濟以國有企業為主導，創新創業活力不足，2018年前三季度，在GDP增速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情況下，稅收增速卻超過全國稅收增速，稅收增速是GDP的3.4倍之多。在經濟增速放緩、國家大力減稅降費的大環境下，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在哪里？強化稅收征管力度可能是其中一個因素，但這不是本文研究的重點。本文以全國和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2000-2017年稅收和GDP增速數據為基礎，試圖從分析稅收和經濟的相關性、稅收結構等角度探尋支撐黑龍江省這輪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對稅收超速增長是否可持續進行探討，并提出一些政策建議。

一、黑龍江省前三季度稅收實現強勁逆勢增長

先看黑龍江省與全國的GDP增速。如圖1所示，2018年一季度、上半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GDP增速均低于全國增速，前三季度黑龍江GDP增速比全國增速低1.6個百分點。

再看稅收累計增速與全國增速。如圖2所示，2018年，在全國稅收增速下滑的趨勢下，黑龍江省稅收增速先小幅上升，后小幅下降，到前三季度超全國1.2個百分點，顯示出黑龍江省2018年以來稅收增長強勁。

圖1 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和全國GDP增速

圖2 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和全國稅收累計增速

在GDP增速下滑且低于全國增速的背景下，黑龍江省稅收和GDP的相關性如何？稅收為何會強勁逆勢增長？支撐黑龍江省這一輪稅收強勁逆勢增長的原因是什么？這一輪的稅收強勁逆勢增長是否具有可持續性？帶著這些問題，筆者試著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分析。

二、從稅收和GDP的相關性分析超速增長的原因

眾所周知，經濟因素是影響稅收收入的主要因素之一，甚至有經濟決定稅收之說，同時稅收收入又是經濟增長的反映，GDP和稅收增速存在著相關關系。可是，實際情況是GDP和稅收增速總是脫節，GDP和稅收增速同步的時候較少，而稅收超速增長卻是常態。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GDP增速逐步下滑，從一季度的5.6%，到前三季度已下滑到5.1%，而稅收增速先上升后下降，到前三季度仍有14.4%之高。同時，一季度、上半年、前三季度稅收增速分別是GDP增速的2.7倍、2.9倍、2.8倍，稅收超速增長態勢明顯，且GDP增速與之差距很大。

圖3 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稅收和GDP增速

如果說僅利用2018年前三季度的數據分析黑龍江省稅收和GDP的相關性有失偏頗，下面將時間段拉長，運用黑龍江省2000-2017年稅收和GDP增速數據，對稅收與GDP增速的相關性進行實證分析。

圖4 黑龍江省2000-2017年稅收和GDP增速

由圖4所示，除2009年、2015年、2016年三個年份外，其他15個年份的GDP和稅收增速均為正，即隨著經濟的增長，稅收也實現增長。其中，有9個年份稅收實現超速增長，比如2001年、2017年，有5個年份稅收增速小于GDP增速，比如2002年、2007年，僅2005年一個年份稅收和GDP保持了同速增長。

黑龍江省稅收和GDP增速的相關性有多大？下面利用SPSS做Pearson相關性分析，采用雙側顯著性檢驗，衡量黑龍江省稅收和GDP增速相關程度大小的相關系數r=0.829<1。

得到黑龍江省稅收和GDP增速相關性的大小后，不禁要問稅收收入對GDP增長的反映程度有多大？剔除3個稅收負增長的年份后，圖5顯示了2000年以來的現價稅收彈性（稅收增速與GDP現價增速之比），多數年份現價稅收彈性大于1，說明2000年以來，黑龍江省稅收超速增長是常態，這與全國的情形是一致的。

表1 相關性

圖5 現價稅收彈性

三、從稅收結構分析超速增長的原因

分析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就必須要從稅收結構入手。下面分別從稅收收入分稅種、分產業、分企業類型三個維度進行分析。

（一）究竟是哪些稅種，支撐了黑龍江省稅收的“超速增長”？

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稅務部門征收的18個稅種中，前六大稅種分別是增值稅、企業所得稅、消費稅、個人所得稅、城鎮土地使用稅、土地增值稅，這六個稅種，已經占據了總稅收的83%，所以當這六個稅種增長較快時，那么全省的稅收收入增長就會相應較快，反之亦然。

實際上，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多數稅種實現了較大幅度的增長。第一大稅種國內增值稅和第三大稅種消費稅增速分別為11.8%、10.8%，雖然低于總稅收14.4%的增速，但它們的稅收貢獻率分別達到30.9%、10.6%，分別拉動稅收增長4.4個百分點和1.5個百分點。第二、四、五、六大稅種企業所得稅、個人所得稅、城鎮土地使用稅、土地增值稅表現尤為亮眼，增速分別達到23.1%、18.5%、25.8%、31.3%，稅收貢獻率分別為 27.1%、7.5%、7.6%、6.6%，分別拉動稅收增長 3.9、1.1、1.1、0.9個百分點。前六大稅種合計的稅收貢獻率高達90.4%，拉動稅收增長13個百分點，與其他小稅種如契稅合力推動稅收增長14.4%。在分析各稅種增長時，有兩點值得特別關注。一是企業所得稅增速23.1%特別亮眼，說明企業的利潤明顯增加，在GDP增長放緩的形勢下，是哪些行業、哪些企業的利潤增加了?二是跟房地產行業相關的稅種如土地增值稅、契稅增速很高，均大于20%，甚至超過30%，房地產行業同樣需要繳納增值稅、企業所得稅，造成房地產行業總稅收增長幅度很大。

圖6 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分稅種占比

圖7 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分行業占比

（二）究竟是哪些行業，支撐了黑龍江省稅收的“超速增長”？

按照國家統計局2017年國民經濟行業分類（GB/T 4754—2017）中劃分的20個門類，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占比前六大行業全為傳統行業，分別為制造業、采礦業、房地產業、批發和零售業、金融業、建筑業，這六大行業合計占總稅收的比重為85%，它們的稅收增速基本決定了整體稅收的增速。這六大行業稅收增速分別為8.5%、50.4%、20.4%、9.5%、3.1%、8.6%，稅收貢獻率分別為 17.9%、47.2%、19.1%、7.0%、2.1%、3.2%，分別拉動稅收增長 2.6、6.8、2.8、1.0、0.3、0.5個百分點。這六大行業稅收貢獻率合計高達96.5%，合計拉動稅收增長14個百分點，幾乎等于整體稅收增速14.4%。從以上數據可知，第二大行業采礦業所占稅收比重（18%）低于第一大行業制造業（29%），由于采礦業稅收增速（50.4%）遠高于制造業稅收增速（8.5%），使之稅收貢獻率達到近50%，拉動稅收增長6.8個百分點。再來看采礦業的兩個細分行業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的稅收增長情況。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占采礦業稅收比重分別為72.7%、17.6%，合計為90.3%。兩細分行業的稅收增速分別為54.3%、65.0%，均高于采礦業稅收增速50.4%，顯然主要是這兩個細分行業貢獻了采礦業稅收增速。同時稅收貢獻率排第二位（19.1%）的房地產業的稅收增速也超過20%。因此，黑龍江省的稅收超速增長，其實主要原因是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房地產業稅收增長很快。由前文分析可知，第一大稅種增值稅和第二大稅種企業所得稅是黑龍江省稅收整體超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量，這三個行業的稅收增速也是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推動的嗎？根據統計數據計算，這三個行業的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占所在行業稅收的比重分別為43.4%、69.5%、28.1%和31.6%、8.2%、16.8%。這三個行業的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增速分別為37.7%、55.6%、28.0%和150.7%、88.6%、19.4%。從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合計占所在行業的比重、增速可以看出，這三個行業繳納了較多的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說明行業利潤增加了。

（三）究竟是哪些類型企業，支撐了黑龍江省稅收的“超速增長”？

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國有控股企業和非公有制經濟稅收占總稅收的比重分別為37.1%、54.3%，稅收增速分別為24.8%、11.1%，國有控股企業占總稅收的比重沒有非公有制經濟高，但其對稅收貢獻率（58.8%）高于非公有制經濟（43.0%）。由上文分析稅收貢獻率排名第一的采礦業，尤其是占其稅收90.3%的兩個細分行業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里的企業幾乎全是國有控股企業，所以國有控股企業的稅收貢獻率較高就不難理解了。

四、未來增長預期及相關建議

根據對詳實、準確的稅收數據進行的分析可知，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超速增長的主要原因是采礦業中的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這兩個行業里的企業幾乎全是國有控股企業）、房地產業比2017年多繳納了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煤炭開采和洗選業的企業都是資源型企業，主營業務分別是開采銷售原油和原煤，受益于2017年和2018年的原油和原煤漲價，目前價格仍保持在高位，加上2017年全省商品房銷售額增長30.2%的影響，相關企業利潤增長，考慮到價格上漲、銷售額增長傳導到稅收收入有一個時間滯后期，使得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稅收增長幅度較大。所以，如果未來原油和原煤價格下跌，加上國家實施房地產調控政策，短期內又沒有培育出新的稅源，未來這種超速增長也可能隨時會被“逆轉”。

弄明白了黑龍江省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超速增長的原因后，從稅收看經濟，筆者對未來增長能否持續感到憂心。由于短期內體制機制難以根本轉變，在當前的形勢下，筆者認為當務之急需要著力做好以下三個方面的工作。

（一）將簡政放權落到實處，營造公平的市場環境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李克強總理連續5年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部署簡政放權、放管結合、優化服務改革工作，著力給市場和企業減負。黑龍江省由于歷史及體制機制原因，經濟社會發展長期靠政府主導、行政干預、行政命令、行政措施，雖然在放管服方面采取了很多措施，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有些措施還停留在文件上。營商環境有沒有改善，從“投資不過山海關”的說法仍廣為流傳，從統計局發布的新增項目投資數據可以大致判斷出來。市場這只“無形的手”在資源配置方面效率更高，當黑龍江省的營商環境真正好轉時，稅收和經濟發展自然會協調可持續，也不用到處去招商引資引智，資本、技術、人才會不請自來。如果不能采取實實在在的有效措施，將簡政放權落到實處，使市場更加公平更有效率，黑龍江省將錯失轉型發展的良機。

（二）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培育經濟增長新動能

產業缺失是東北經濟衰落、也是黑龍江省經濟近幾年滑落全國倒數的根本原因。從稅收看黑龍江經濟，2018年前三季度稅收占比前六大行業全為傳統行業，合計占總稅收的比重高達85%，稅收貢獻率高達96.5%。未來資源枯竭，資源價格受國際資源價格變化影響大，傳統行業增長不可持續。戰略性新興產業代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方向，是培育發展新動能、獲取未來競爭新優勢的關鍵領域。為扭轉經濟長期下滑不利局面，黑龍江省依托原有產業基礎，依托科技優勢，大力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打造生物醫藥、云計算、石墨新材料、機器人和清潔能源裝備產業集群，應是經濟走出增長下滑的一劑良藥。

（三）促進民營企業健康發展，激發市場內生動力

習近平總書記在民營企業座談會上強調，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進而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中，我國民營經濟只能壯大、不能弱化，而且要走向更加廣闊舞臺。民營企業用40%的資源，創造了50%的稅收、60%的GDP、70%的技術創新和新產品開發、80%的就業崗位以及90%的新增就業崗位，為經濟社會穩定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2018年前三季度，黑龍江省非公有制經濟稅收占總稅收的比重達到54.3%，足見民營企業的重要性。民營經濟活躍的地方，經濟活力就強，江浙一帶經濟富庶，就是因為這些地方的民營經濟發達。黑龍江省民營經濟不活躍，有一部分原因是國有企業太強大，擠占了民營企業的發展空間。為促進民營企業發展，政府不僅要出臺扶持政策，更要注重政策的公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