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
與自由貿易理念相比,全球產業鏈是個相對年輕的概念。但兩者有著密切的聯系,沒有自由貿易的思想土壤,就不可能有全球產業鏈的誕生。
以國與國之間政治文件形式出現的自由貿易協定,正是自由貿易理念與全球產業鏈正向促進的結果。冷戰結束以來,世界范圍內自貿協定在量上的增長與質上的提升,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即把自由貿易的存在視為想當然,甚至是歷史的必然趨勢。歷史地看,自由貿易從來不是國際貿易的常態,而是例外。
很少有人懷疑特朗普是自由貿易的敵人,但他不太可能成為自由貿易的終結者。更值得關注的是,“特朗普現象”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國家在自由貿易實踐中扮演何種角色?
自大英帝國以來,國際貿易體系都帶有明顯的權力政治色彩。國際貿易體系的任何一次進化,國家角色從來沒有缺位。一方面,國家一直在為資本的逐利保駕護航;但另一方面,在需要的時候,資本的逐利也與國家的外交戰略相配合。預判未來自貿協定的分布格局和進化方向,不能忽視這個邏輯。
現代意義上雙邊與多邊(區域)自貿協定的形成,是一個歷史的過程。起初,處于萌芽狀態的自由貿易的踐行者,主要是公司和個人。比如,1708年法國人讓·德拉羅克率領法屬東印度公司的三艘商船,首次繞過非洲好望角抵達也門的摩卡港,越過壟斷咖啡豆貿易的阿拉伯中間商,直接從當時最大的原產地也門購買咖啡豆。
德拉羅克的那次遠航,徹底改變了咖啡貿易的形態,影響一直延續至今。由于當時咖啡豆主產地非洲的產量滿足不了西歐市場的需求,路易十四后期的法國人,把咖啡種子帶到拉美殖民地。不到半個世紀,拉美就形成了奴隸勞作、成規模的咖啡種植園。19世紀中期,拉美咖啡豆大量返銷非洲,主導那時咖啡豆的非洲主要市場—開羅。咖啡貿易演進到當時那種形態,已經明顯帶有國家力量的因素。在規模種植、遠程貿易和行銷世界這個鏈條上,每個環節都有殖民強國法蘭西的身影。
他梳理工業革命以來的國際貿易格局后發現,世界主導國家對國際貿易秩序有著決定性的影響,自由貿易最有可能發生在霸權國處于上升期過程中。
除了法國,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歐洲殖民強國,都曾經在國際貿易上彰顯國家的力量。但國家力量對生產鏈開始產生影響,英國才是先行者。19世紀早期,率先開始工業革命的英國,基本完成了工業生產的機械化,強大的生產能力與堅船利炮,確保了英國在爭奪原料市場、海外商品市場上領先其他歐洲殖民強國的優勢。
不過,英國能從歐洲列強中成長為歷史上首個塑造國際貿易結構的世界主導國家,更關鍵的原因在于政治模式的成功實踐,即國家作為資本的代言人,與其他國家簽署貿易協定。

這里面最值得一提的是《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這個1860年簽署的英法雙邊貿易條約,從內容細節到談判推動力,倫敦都是主導者。這個條約真正的意義,不在于英法兩國對對方的特定商品降低和免除關稅,而在于它具備了現代自由貿易的特征。
在此之前,國家間貿易條約的主流形式是關稅同盟。也就是說,同盟內成員“自由貿易”,但對外實行統一的高關稅。根據《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如果法國對葡萄牙的葡萄酒實行進口關稅優惠,那這個優惠也適用于法國對英國葡萄酒的進口。這就是最惠國待遇的普適性,而這正是如今世貿組織的重要原則之一。
不過,英國歷史上對自由貿易的實踐并非從一而終,而是“有收有放”,其中起主導作用就是國家之手。1860年的《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簽署之后,歐洲曾出現了一波自由貿易的小高潮。但隨著法國、德國、美國等工業革命后起之秀制造業的崛起,國家實力的排序出現變化。對貿易是否自由的考慮,讓位給國家是否能通過貿易獲得競爭優勢。
一戰前后,西方國家之間進行了多次貿易戰,最終將世界經濟帶入了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這段歷史中,英國的角色尤為值得關注。早在一戰前,英國的工業實力已被美國超越。但直到二戰爆發前,英國都還是當時國際秩序的主導者,實力更強的美國對規則塑造興趣不大。長期扮演自由貿易旗手角色的英國,在1932年建立了“帝國特惠制”—英聯邦國家之間減免關稅,對外則統一征收高關稅。這事實上回到了關稅同盟時代,也是貿易保護主義。
對于英國的這種“返祖”現象,美國學者斯蒂芬·克萊斯勒在《國家實力與國際貿易結構》一文中給出了解釋。他梳理工業革命以來的國際貿易格局后發現,世界主導國家對國際貿易秩序有著決定性的影響,自由貿易最有可能發生在霸權國處于上升期過程中。“因為只有這樣的國家才有利益和資源,去創造一個低關稅率、高貿易額、少區域保護主義的國際性貿易結構。”
美國學者理查德·查克維克和卡爾·多伊奇,在《國際貿易與經濟融合》一文中的研究顯示,1820年至1900年,國際貿易結構的特征是逐步走向開放。而1900年至1939年,態勢是開放與閉合交替出現,并總體上走向貿易保護主義。國際貿易結構的這個趨勢,與英國作為世界主導國的成長與衰落曲線基本吻合。
作為首個對國際貿易秩序產生深遠影響的國家,英國某種程度上說只是書寫了自由貿易的“前傳”,美國才是“正劇”的主要推動者。
克萊斯勒的分析能解釋英國為何“返祖”,也能解釋美國為何“進化”。而美國“進化”的結果,就是取代英國扛起國際自由貿易的大旗。美國扛起這面大旗,是從“矯正”英國的“返祖”傾向開始的。標志性的事件是1934年,也就是英國“帝國特惠制”誕生兩年后,美國國會通過了《互惠貿易協定法案》。這個法案倡導非歧視的無條件最惠國條款,指向的正是英國歧視性的“帝國特惠制”。
“帝國特惠制”對英國經濟幾乎沒有實質性的提升作用,它還未來得及施展拳腳就被終結了。實力大不如前的英國,面對新的秩序塑造者美國,幾無招架之力。美國《互惠貿易協定法案》中的核心條款,很多成為了1947年簽署的關貿總協定(世貿組織的前身)的重要原則。
那段歷史中的一個小插曲,很能說明貿易政策如何配合國家的外交戰略。20世紀30年代羅斯福政府在考慮結束貿易保護主義、推行自由貿易政策時,當時的國務卿科德爾·赫爾與總統貿易政策特別顧問喬治·派克出現了一番爭論。
赫爾主張非歧視性的最惠國待遇原則,傾向于建立范圍更廣的多邊貿易體系。而派克主張采取雙邊貿易談判的方式,因為這樣可以發揮美國的實力優勢。很顯然,貿易顧問派克琢磨的是貿易利益最大化,國務卿赫爾考慮的則是外交戰略問題。這場爭論中赫爾的勝出,為后來開啟關貿總協定談判奠定了基礎。
這段時期,在環太平洋地區,美國制造業產品進口中中國的占比,從7.6%猛增到54.2%。
關貿總協定的簽署,是國際貿易走向更加開放的新開端。盡管囿于美蘇冷戰對抗,這種開放涉及部分國家,但在廣度上無論如何也算得上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美國是二戰后自由貿易的主要推動者,但卻不能說是后續劇情的主要書寫者。1951年《歐洲煤鋼聯營共同體條約》,可謂現代意義上自貿協定的先驅。該條約削減關稅和貿易壁壘、仲裁解決貿易爭端等核心原則,演變成高度一體化經濟的現實,至今仍是自貿協定的標桿。
直到冷戰結束,自由貿易的主要活躍者,同時也是最大的受益者,是西方國家以及東亞新興經濟體。在這段歷史時期,美國對自由貿易政策是“有收有放”。最突出的例子是20世紀80年代里根對歐洲、日本發起的貿易戰。這場貿易戰的一個重要述求是要求歐盟、日本“自愿”限制對美出口。這顯然與自由貿易精神相悖,但美國的確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鉗制歐洲和日本經濟競爭優勢的目的。
進入90年代以后,美國經濟迎來一波高速發展期,與之相匹配的是克林頓政府更大力度地推行自由貿易。1994年關貿總協定升級為世貿組織與此不無關系。此后國際自由貿易發展的主要特點,是自貿協定數量的爆炸式增長。
根據世貿組織官網的統計,1994年世界上有44個自貿協定,2018年增加到291個。盡管內容和水平參差不齊,但目前世界上每一個經濟體,都參與了至少一個自貿協定。自由貿易的活躍者和受益者在增多,并呈現出主導國不再“主導”的局面。
這樣的局面,是奧巴馬政府力推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的重要原因。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要讓美國而非中國來書寫未來世界經濟秩序”。這里面的貿易因素在下降,戰略競爭的考慮在增多。
根據2018年1月提交給美國國會的一份《美中貿易問題》報告,1990年,在美國制造業產品進口中,包括中國在內的環太平洋地區占比是47.1%,2016年這個比例是46.8%。也就是說,美國與環太平洋地區之間的經濟聯系并沒有發生變化。變化的是中國在區域生產鏈中的角色。

數據顯示,這段時期,在環太平洋地區,美國制造業產品進口中中國的占比,從7.6%猛增到54.2%。特朗普政府對貿易的抱怨,真實的原因是中國成長為生產鏈上的中心角色。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貿易問題,而是國家戰略競爭的問題。
特朗普政府已經退出TPP,對是否以及何時談TTIP也不置可否,但這并不意味著美國會放棄以貿易規則來獲取競爭優勢。與此相反,特朗普政府的意愿會更強烈、手法更強硬。
羅斯福總統未采納貿易顧問派克雙邊貿易談判的建議,主要原因之一是當時美國擁有絕對的競爭優勢,有“利益和資源”構建多邊貿易體系。如今特朗普政府采取雙邊模式的背景,是美國相對實力下降。《美墨加貿易協定》雖然屬于區域自貿協定,但談判依然走的是雙邊渠道。2019年年初美國將與日本開始自貿談判,未來與歐洲的貿易談判中,特朗普政府也不會放棄雙邊的嘗試。
自由貿易依然是國際貿易的底色,這本質上是由資本的逐利性決定的。從經濟理論上說,地理鄰近性與比較優勢,是自貿協定的天然驅動力,區域貿易協定大量涌現就是很好的證明。但對于大國來說,自由貿易底色里不能缺少政治色彩。
美國的第一個自貿協定是1985年與以色列締結的,這既不涉及地理鄰近,與比較優勢關系也不大,當時美國的中東政策才是主因。歐盟、日本、美國、中國是世界主要經濟體,但在去年7月歐盟與日本達成自貿協定前,這些主要經濟體之間都沒有自貿協定。關鍵的原因在于,大國的考慮會超越貿易因素。
“我們一定要留意,從陌生人那里購買的東西不能多于我們賣過他們的東西,否則我們會讓自己陷入貧困,讓那些人變得富有。”
維持競爭優勢才是更重要的考慮。奧巴馬政府力推的TPP被其稱為自貿協定的“黃金標準”,關鍵的原因不在于這個協定能讓貿易更自由,而是美國在維持競爭優勢上更自由。比如該協定中的勞工標準、環保標準、國企條款等,已經超出了貿易的范疇。特朗普政府談成的《美墨加貿易協定》,TPP里的重要條款都得到保留。不難想象,這些以維持美國競爭優勢為目的的條款,會不同程度地體現在美國未來的貿易談判中。
英國托馬斯·史密斯爵士,在16世紀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們一定要留意,從陌生人那里購買的東西不能多于我們賣過他們的東西,否則我們會讓自己陷入貧困,讓那些人變得富有。”
16世紀的這句重商主義名言,成了21世紀美國總統的貿易理念(特朗普把貿易赤字視為經濟威脅)。這里面體現的或許不是時空錯亂,而是國際貿易規則的脆弱性和可塑性。特朗普政府在《美墨加貿易協定》中加入“毒丸”條款,事實上是在限制他國的貿易權力,已經帶有關稅同盟甚至“帝國特惠”的特征。
根據斯蒂芬·克萊斯勒的研究,工業革命以來的國際貿易秩序一直都是大國主導。如今自貿協定的發展趨勢,也在印證他的判斷。在2008年奧巴馬政府參與TPP談判之前,自貿協定的活躍者主要是小國和中等國家。這個趨勢已經發生變化,自貿協定正在重回大國主導的時代。歐盟與日本已經達成的貿易協定,以及美國與日本、歐盟即將開啟的貿易談判,對國際貿易秩序的塑造將是決定性的。
值得注意的是,歷史上世界主導國貿易政策影響力的邊界,就是其地緣政治實力可到達的邊界。英國19世紀中后期在歐洲掀起自由貿易浪潮時,剛剛結束南北戰爭的美國,為了保護新興制造業而實行高關稅政策。從國家實力上看,當時的英國還不足以在貿易政策上對美國施加決定性影響。如果用這個邏輯來分析如今地緣政治實力依然覆蓋全球的美國,那就不能低估其對國際貿易規則的塑造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