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光 郭鵬
摘要?劉國鈞是我國近現代著名的圖書館學家、圖書館事業家、圖書館學教育家、中國近現代圖書館學奠基人之一。文章通過信件、檔案和相關文獻,擷取他在1951—1952年期間,進入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任教前后的幾個片段,記述他在學科初創時期遇到的困難和作出的貢獻。
關鍵詞?劉國鈞?王重民?北京大學?圖書館學教育
分類號?G259.29
DOI?10.16603/j.issn1002-1027.2019.06.004
劉國鈞(1899—1980),字衡如,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哲學博士。先生學貫中西,在圖書館學理論、圖書分類、圖書編目、文獻學、中國書史、圖書館工作自動化等方面取得卓越成就,為20世紀中國圖書館事業和圖書館學教育的發展和研究作出杰出貢獻。北京大學資深教授吳慰慈在先生百年誕辰的紀念文集中認為,“他是一位如泰山北斗一般的里程碑式的學者”,“對于中國圖書館事業及圖書館學研究的貢獻,在20世紀的中國圖書館界,可說是無出其右者”[1]。今年正值劉國鈞先生誕辰120周年,筆者通過信件、檔案和相關文獻,擷取先生1951-1952年期間,進入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任教前后的幾個片段,以紀念先生及其對于北京大學圖書館學教育的貢獻。
1?北京大學圖書館學專修科的初創與劉國鈞的調入
1947年2月,王重民從美國回到國立北平圖書館,并兼任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同年9月,在北京大學胡適校長和北平圖書館袁同禮館長的幫助下,擔任由他參與創立的北京大學圖書館學專修科主任。
學科教育初創,王重民碰到了很多困難,生源得不到保障。圖書館學專修科在1947年第一學期招收學生8人,第二學期便只剩下3人了,到1949年畢業時僅剩1人[2]。1949年,圖書館學專修科創立兩年后,王重民向校方申請改為四年制本科,但沒有通過校務會批準,原因為教授人才不夠[3]。王重民面向海內外學者招攬人才,但成效甚微。1950年9月30日的北京大學工作人員登記表顯示,圖書館學專修科僅有王重民(1947年入)、孫云疇(1950年入)、王利器(1947年入)、陳紹業(1949年入)和萬希芬等五名教師,另外還有幾名兼職教師,而科內真正從事過科研工作的僅有王重民和陳紹業[4]。
1951年2月21日,教育部副部長曾昭掄召開座談會,研究設置圖書館學系和博物館學系的問題。會議建議自本年暑假開始,將北京大學圖書館學專修科擴充為系,并設圖書館學函授班[5]。關于課程設置,本次會議決定組織課改小組,草擬圖書館學系科的課程、教材編譯辦法及設備標準。小組組員推定為王重民(召集人)、孫云疇、劉國鈞、向達、呂叔湘、彭道真、孫家晉、陳鴻舜、賀昌群[6]。作為知名專家,時任蘭州西北師范學院中文系教授兼主任的劉國鈞也參加了此次會議。
劉國鈞作為唯一一位外地圖書館學學者來京參加此次會議,與王重民的推薦分不開。王重民在科內師資力量短缺的情形下,1950年曾向校方申請聘任劉國鈞前來任教,但被校方否定[7]。劉國鈞雖然僅比王重民長三歲多,卻在圖書館界有更高的輩分和成就,而且劉國鈞在北平圖書館任編纂部主任(1929—1930年)時,王重民是編纂部索引組組長,屬于上下級關系。兩人互相了解,王重民希望通過劉國鈞的加入豐富師資力量。
本次會議結束后,王重民一直以來建系的愿望就要得以實現,但是如何達到圖書館學系整體發展的要求又是擺在他面前的一個挑戰。1951年4月21日,王重民組織召開北京大學圖專科務會議。記錄顯示,因計劃專修科改為系,學校允許擴充教師數量,王重民計劃聘請劉國鈞、毛坤、徐家璧、李小緣、王川等人任教。最終如愿僅有劉國鈞一人。從本次會議的記錄來看,初創專修科太過不易,學校對此并不重視,王重民的性格也非八面玲瓏,與校方的溝通不暢。王利器認為王重民要對校方強硬一些,孫云疇也鼓勵其放手去做,王重民則無奈地表示“努力也不發生效果,比如送去九個全沒被通過,根本不考慮,相信我們請不到”[8]。
1951年7月6日,北京大學校長馬寅初召開校務委員會會議,報告院系調整初步計劃,已報教育部審核,其中圖書館學專修科改為圖書館學系[9]。8月22日,劉國鈞出現在圖書館學系暑假第一次系務會議上,并任代理系主任,原因應是王重民當時還擔任北京圖書館副館長,如果他不在系中時,劉國鈞幫助行使主任之職[10]。
1951年,作為知名的圖書館學家,劉國鈞進京工作不久,便經10月2日文化部文物局第2479號函批準,北京大學10月17日269號復函同意,被聘為北京圖書館兼任研究員[11]。在建設新中國的理想指引下,劉國鈞回到了曾經熟悉的北京,他躊躇滿志,此后再也沒有離開過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
2?北京大學圖書館學專修科的課程設置與劉國鈞的教學科研
劉國鈞去世后,北京大學檔案館的一份關于劉國鈞生平的文字有如下記載:“劉國鈞先生在圖書館教育事業中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對圖書館學系的課程建設作出了突出的貢獻。他堅守教學崗位,親自主講過許多專業課程,他的講課深受同學們的歡迎”[12]。這些成就離不開他多年的努力,也經受了很多困難。櫛風沐雨砥礪行,在擴充為系的初期,王重民、劉國鈞和他們的同事面對新的變化,經受了更大的挑戰。通過北京大學檔案館的資料,本節對劉國鈞和圖書館學系在1951年和1952年期間教學科研方面的探索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1951年10月4日,科務會議決定重要課程須編寫講義和提綱,共有如下分工:劉國鈞負責“圖書館學概論”和“圖書分類法”,王利器負責“圖書目錄學文選”和“中國目錄學概論參考資料”,王重民負責“目錄學概論”,孫云疇負責“圖書編目法”[13]。到1952年,老師忙于教學,但并沒有教材,僅有教學大綱,而且有三個班學生,絕大多數老師都是要上三門課,非常辛苦。僅有劉國鈞編寫完成《圖書怎么分類》,這成為全國圖書館館員少有的業務學習讀本[14]。
此時,圖書館學系又面臨一個更為巨大的挑戰。1952年的院系調整和全盤蘇化,深深地影響了中國20世紀后半葉的高等教育和社會發展,圖書館學系在歷史的洪流中如一葉小舟,難以掌握前進的方向。8月25日,在京津高校院系調整北京大學籌備委員會辦公室編制的《新北大系、專業及專修科設置》方案中,圖書館學系再次改回圖書館學專修科,修業期限定為兩年。專修科教師8人,舊生47人,新生20人,校舍設城外新建教學樓甲[15]。
通過北京大學檔案館的1954年左右的科內總結看出,院系調整后初期,專修科行政對學生的管理工作不夠,老師認為同學們對教學改革要求不切實際,發生過輕視教師,不信任科行政的偏向。行政領導也不能拿出明確的方針和辦法及時處理問題,影響了教師和學生的情緒,這個現象在1953年得到了很好的改善[16]。
1952年度第二學期,也就是1953年上半年,劉國鈞在二年級編目課中講主題目錄,在分類課上講自然科學書與應用技術書間關系時已很受歡迎,原因是學生容易領會,而方法是講兩遍,使得學生將預習、復習等環節也融入到課堂中,加之實習上的充分準備,使得學生非常喜歡這些課[17]。
院系調整后有兩個較為突出的變化,一是重視政治理論學習,二是加速學習蘇聯的步伐。專修科調入懂俄文的舒翼翬以加強師資力量,他在1952年翻譯了蘇聯莫洛托夫圖書館學院的《圖書館學教學大綱》和《圖書館目錄教學大綱》。從1952年度第二學期的工作計劃可知,劉國鈞所負責的圖書整理方法(分類編目)教學小組計劃學習蘇聯的《圖書館學教學大綱》和《圖書館目錄學教學大綱》,劉國鈞負責撰寫圖書編目法教學提綱,并且翻譯蘇聯圖書館教材[18]。1952年度第一學期新開的兩門課“對待讀者工作方法”和“圖書補充登錄典藏”的教學大綱,均為吸取蘇聯教學大綱的經驗而成[19]。
這時的專修科有三個教學小組:圖書整理方法教學小組,目錄參考教學小組和讀者服務工作教學小組[20]。在理論教學的同時,老師和同學們都很看重實習。在學習蘇聯經驗后,教學從以前的一次講授配合一次實習改為講完一個小單元后,方才布置實習,取得了不錯的效果[21]。
在學習蘇聯的過程中,劉國鈞認識到俄文的重要性,1952年12月開始自學俄文,到次年4月后,便能夠陸續譯出蘇聯原版的《字順目錄組織法》《文藝圖書分類法》《關于大眾圖書館讀者目錄的組織》等小冊子和論文,為分類、編目兩門課增添了很多材料[22]。學習蘇聯文章過程中,擺在大家面前的一個新問題是如何將蘇聯教材的理念和精神與中國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同時還要拋棄和批判美國的圖書館學思想和方法,這是劉國鈞和圖書館學專修科同仁探索的一個重要時期。
3?劉國鈞《可愛的中國書》的撰寫和出版
重拾教鞭的同時,劉國鈞應邀撰寫《可愛的中國書》一書,這本書的主要撰寫時間在1951年的夏天,正是在他進入北京大學工作前后[23]。11月13日,他完成前言,1952年7月,此書作為“愛國主義小叢書”之一由建業書局出版。
劉國鈞希望通過這本小書使讀者能夠愛好書籍、目錄學和祖國,因“書籍對我們的意義可以說是重大到不可以言語形容的地步”,“現代書籍所以能出現的三個主要條件:紙、雕版和活字印刷都是我們中國人最先發明,然后傳布到世界各地去的,都是我們中國勞動人民對世界文化最有光輝的貢獻”[24]。
新書出版后得到了很好的反響,第二年即重印。1954年,劉國鈞將其修訂,取名《中國書的故事》,由中國青年出版社于1955年6月出版。新版的發行依然不俗,并重印多次,1963年7月出版了修訂后的第二版。在這期間,該書還被譯為英、俄、日等國文字向海外發行。1978年,近八十高齡的劉國鈞雖然重病在身,依然接受了出版社再版的任務,并請系內老師鄭如斯參與共同修訂此書,于1979年8月出版了第三版[25]。《中國書的故事》的發行量共計106500冊[26]。
劉國鈞不僅將《可愛的中國書》修訂為《中國書的故事》,同時圍繞這個主題出版了一系列的學術成果,如1958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書史簡編》、1960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的印刷》、1962年中華書局出版的《中國古代書籍史話》等專著及1953年第八期《圖書館通訊》的《書是怎樣生長起來的》,1962年2月17、20、22、24日在《光明日報》連載的《中國古代書籍制度史話》等文章,這些成果奠定了劉國鈞在中國圖書史、印刷史和出版史研究的學術地位[27]。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50年8月14日,專修科會議討論下學期課程時,王重民講授的選修課《中國書史》也在計劃之列,但沒有資料證明王重民講授了此課[28]。撰寫《中國書史》是王重民多年以來的想法,甚至在1970年代,他還寫信給自己的碩士生鮑世鈞,希望他能夠調入北京大學,幫助自己晚年的科研工作。1973年9月19日,王重民給鮑世鈞的信中談到因更多時間用于編寫《中國書史》,以至于影響了《中國目錄學史》的進展[29]。
4?結語:劉國鈞致王重民的一封信
作為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創始人、重要的管理者和建設者,王重民和劉國鈞克服困難,披荊斬棘,專心學術,提攜后學,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圖書館學師資力量和專業人才,為我國圖書館事業的發展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筆者在本文落筆前,以對兩位先生的無限敬意之情,將時間拉回到1951年4月劉國鈞先生來到北京大學工作之前。他不僅出席了1951年2月21日教育部計劃專修科擴充為系的座談會,而且也參與了此后的籌備工作。4月,為了下半年將專修科改為四年制圖書館學系,王重民先生去信邀請幾位校外專家為課程草案建言獻策。根據北京大學檔案館的資料可知,劉國鈞、呂叔湘、李小緣及賀昌群四位先生都給予了意見回復,最后圖書館學系課程安排便是吸納四位專家的意見而成。筆者抄錄劉國鈞先生致王重民先生的回信全文作為結語[30]。
有三吾兄左右,日前奉九日手書,并課程草案,覺大體頗為完善,其中稍有可以商榷之處,謹條舉如次:
印刷史內容與中國圖書目錄史上半及版本學部分,大致相同,似屬重復,若改講印刷技術,則對于本系學生,似無大用,是否可以將此門刪去。
圖書分類法課程綱要中,關于中國圖書分類之發展部分與目錄學史部分重復,可將此部分刪去,僅留現在中國圖書分類問題一節。
圕事業史中,對于統治階級借修書以改書之事實,似可加以闡明,以免迷信過去官書之弊。
全部課程,對于中國之各種目錄,并無介紹,“參考”一門不能專意于此,似屬缺憾。弟主張增加目錄學概論一門,將目錄學史并入,同時將中國圖書目錄學史,改為中國圖書制度及印刷史,將印刷史部分并入。
以上僅屬個人未成熟之意見,是否有當,仍希討論決定。此外函授是否于本年度開辦,亦宜早為決定,慎重準備。不悉
尊見以為何如,討論結果仍希便中示知為感,專復順頌
教綏
弟劉國鈞上
四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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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顧曉光,北京大學信息管理系,北京,100871
郭鵬,北京大學檔案館,北京,100871
收稿日期:2019年11月26日
(責任編輯:支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