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椅子的距離—小角度對《暗戀桃花源》的解讀

□馮亞男 山東師范大學歷山學院藝術學院

在《暗戀桃花源》從出世到現在的三十多年時間里，它悲喜交錯的藝術手法、精彩逗趣而又富有哲理的藝術語言一直是人們討論的熱點，但還沒有人提過劇中的道具對整部話劇的影響作用，它甚至體現了話劇的思想[1]。本文筆者將從一個小的側面——道具（《暗戀》中的椅子）來探究這部話劇所表現出的“距離感”。

在江濱柳住院的那一幕中，舞臺上的道具布置引起了筆者的疑惑：病房中的椅子一般都會被安置在病床邊，方便家屬就近照顧病人，為什么江濱柳的病床跟他病房里椅子的距離卻離得格外的遠？當然，不能排除這種刻意的安排具有平衡劇場空間，展現舞臺表演的用途。但筆者認為，椅子的安排卻能透露出《暗戀》及《暗戀桃花源》整部戲的精髓。

一、情感與時間的距離

《暗戀》中椅子直接透露出的“距離感”有兩處，一處是江媽媽（江太太）跟江濱柳之間情感的距離；另一處是云之凡和江濱柳之間時間的距離[2]。

（一）情感的距離

江媽媽來照顧江濱柳時，這椅子她坐了兩次，而這兩次充分體現出了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一次是江濱柳躺在病床上陷入回憶，回憶著他跟云之凡在上海分別的那一幕，江媽媽靜靜坐在離病床遠遠的椅子上；另一次則是江濱柳坐在輪椅上跟江媽媽安排他死后的事情，江媽媽在離他不近的椅子上坐著。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彼此相距那么遠。

在外人看來這應該是一個美滿的家庭，多年的老夫妻，兩人的性格也都還不錯，還有一個快大學畢業的兒子。但是現實中，這個家庭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完滿。江濱柳一直活在與云之凡愛情的回憶中，就像江媽媽說的：“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平時不太愛講話，沒事就喜歡泡一杯茶，我泡的他還不要。然后就拿著那杯茶在房間里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到后來，我也不敢過去吵他，連小孩在都不太敢過去。我就不太懂了，一個人的心里面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心事可想。”他們離得那么近，卻仿佛陌生人那么生疏，江媽媽看不懂他，他也拒絕江媽媽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就是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間里，他們之間的距離感依然存在。例如，江媽媽說要推他去曬曬太陽，而他的回答是：“你走吧，你走吧，就讓我一個人在這靜一靜好不好？”他一直想獨處，不想被別人打擾，獨自回味著往昔，仿佛是被困在了那個跟云之凡相愛的年代里，他走不出來，別人也走不進去。他與江太太之間四十年的情感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就像這椅子和病床之間的距離。

（二）時間的距離

江濱柳四十多年來一直活在回憶中，活在他與云之凡的愛情幻想里。甚至在去世之前，他都想再見她一面。終于，云之凡來了，她就坐在之前江媽媽坐的那把椅子上，而江濱柳則坐在床邊的輪椅上。但現在記憶中蕩秋千時的親密已經消失了，只剩遙遙相隔的兩把椅子。

他們相顧無言，拘謹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能尷尬地講一些寒暄的客套話，昔日的愛情仿佛成了禁忌，連分別多年后再見面的熱切勁兒都沒有。兩人甚至沒有時間（或是不敢）共同回憶他們的過往，“我該回去了，我兒子在樓下等我”（云之凡話）。這就是他們所處的當下。曾經的愛情是美好的，江濱柳花了四十余年來紀念和回憶，而也恰恰是這四十幾年的光陰把兩個人徹底隔開了，也把當下和往日的愛情隔開了。他們已經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了各自的責任。他們之間也隔了一段看不見的距離，從往昔并排的秋千到現在遙遙相隔的椅子，這就是時間的距離。

二、現實與理想的距離

從“椅子的距離”這個小角度還可以折射出《暗戀桃花源》這部話劇的深層內涵——現實與理想的距離。

其實，江媽媽與江濱柳之間情感的距離和江濱柳與云之凡之間時間的距離的實質也就是現實與理想的距離。因為濱柳忘不掉之凡，所以他的愛情世界，江媽媽進不去，這是江媽媽與他之間的悲劇根源；也正因為他始終懷念著過去，他與之凡當下的相遇又造成了現實與理想的巨大落差。即《暗戀》這出文藝劇的本質就是江濱柳的“理想與現實的距離”沖突所造成的三個人的悲劇。而舞臺上《暗戀》的導演與演員之間又存在“現實與理想的距離”，導演曾不止一次地喊停：“這不是江濱柳，江濱柳不是這樣的……你也不是云之凡，云之凡應該是……”

不僅如此，《桃花源》中也充滿了“現實與理想的距離”。從袁老板跟春花的感情來看，在老陶沒走之前，兩人迫切地希望生活在一起，“離開這個破地方，離開這些破日子……只要我們真心相愛，哪怕到了天涯海角，都是我們的園地啊”“我的心中有一個偉大的抱負……我看到我們綿延不絕的子孫……他們左手拿著葡萄，右手捧著美酒，嘴里含著鳳梨……”。可是等老陶離開了，兩個人真的住在一起后，日子反而過得更破爛不堪。而從老陶的角度來看，他到了桃花源，慢慢地被桃花源里的人所感化，于是想接春花和袁老板一起來桃花源過好日子。但當老陶回到武陵后發現，武陵已不再是原來的武陵，春花和袁老板也不可能跟他去桃花源，而在他失望之際再返回桃花源時，桃花源也不見了。此外，還有劇中那個不停尋找劉子驥的瘋女人，筆者認為她是“現實與理想的距離”悲劇中最可悲的一員，她有點像江濱柳，陷入理想中，一直在搜尋一個現實中并不存在的人，但她甚至比江濱柳、老陶、袁老板等人更可悲。因為不論是江濱柳、老陶還是春花，他們擁有過相對的美好和幸福，但這個瘋女人所尋找的是一個在現實中并不存在的人物，她甚至沒有見過他。

結 語

一部出色的戲劇少不了精彩的劇本、優秀的演技和好的舞臺設計。但我們不能忽視舞臺上道具的作用。道具也是有生命的，它們不僅僅有平衡或裝飾舞臺空間的作用，有時也帶有情感，可以幫助我們從不同的角度解讀戲劇的內容。就像從“椅子到病床的距離”這個小角度出發，我們所能探究到《暗戀桃花源》中所展現出的“情感的距離”“時間的距離”，甚至整部劇的核心內容“現實與理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