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伯江
2019年日本的形勢和政策受到各種長線及短期因素的影響,大的背景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
一是經歷了“改元之年”,從平成步入令和。盡管這只是個符號性的變化,但畢竟給了日本一個總結以往30年、思考規劃未來的重要契機和節點。相較中國學界關注平成30年間日本國家戰略轉型取得的進展,日本國內相對“看衰”這30年,對令和時代的期待也非常謹慎。
二是安倍晉三繼2018年第三次連任自民黨總裁后,到2019年11月創下日本憲政史上首相在位時長的最高記錄,政治生涯達到頂峰。但鼎盛期往往意味著衰退期的開始。2018年安倍提出“戰后外交總決算”口號,既是參議院選戰策略,更是基于累積外交業績的“身后考量”。2019年7月第23屆參議院選舉和黨政人事調整后,安倍政權開始步入重在維持政治向心力、政策執行力的階段。2020年東京奧運會的舉行將給安倍政權打入“強心劑”,但不會改變“月盈則虧”的總趨勢。
三是在國際戰略層面,面對中美經貿摩擦長期化、復雜化和世界經濟下行壓力增大,日本經濟發展的外部環境面臨極大挑戰。2019年10月日本再次提高消費稅,從8%提到10%。這是在幾次推遲實施后,安倍內閣權衡政治、經濟兩方面利弊做出的艱難決定,盡管事先采取了多項沖銷措施,仍可能給經濟中期走勢帶來不確定性。
拉動經濟增長是安倍內閣決定內外政策的重要考量。7月日本官方發布的本年度經濟財政白皮書堅持此前的判斷,即“2012年底開始的景氣周期仍在繼續”,但未再重復1月做出的這次景氣周期“可能創二戰以來最長記錄”的判斷。同樣在7月,日本央行貨幣政策會議做出兩項重要決定:一是將2019財年經濟增速從4月預期的0.8%下調到0.7%;二是維持現行超寬松貨幣政策不變,短期利率維持在-0.1%,長期利率維持在0左右。從中可以看出,日本經濟增長面臨較大壓力。
2019年參議院選舉后,日本政壇自民黨一黨獨大、自民黨內一強(安倍)多弱的基本格局沒有變,安倍執政的國內政治環境沒有變,但在上述形勢壓力下,內外政策的平衡色彩、實用主義特征更趨明顯。
一是政治領導人自身政治理念與現實執政利益間的平衡。譬如,日本國會審議通過引進外國勞工法案,遭到保守派集會抗議、指責內閣推行“亡國的多民族國家政策”,迫使安倍不得不在國會做出解釋,稱將引進的不是移民,而是外國勞工。在修憲問題上,盡管阻礙重重,但出于維護基本盤的需要,安倍又不能放棄堅持修憲的姿態,在參議院選舉前仍高調拋出修憲議題。選舉結果是,自民黨和公明黨議席保持過半席位,但沒有達到修憲動議所需的2/3席位。如果加上其他主張修憲的政治勢力,勉強可以達到2/3,但鑒于形勢復雜,甚至修憲派內部對如何推進修憲也莫衷一是,所以安倍要在任內實現修憲幾乎無望。
二是在多邊自貿體制與對外戰略“政治正確”之間的平衡。前一個是基于經濟合理性的考量,后一個是堅持與歐美戰略協調、維護日美同盟的傳統立場。2019年日本舉辦了三場“主場外交”:G20峰會、非洲開發會議、德仁天皇即位大典,特別是在6月底的大阪G20峰會期間,日本的政策取向表現得非常清楚,就是竭力保持這兩點之間的平衡。
三是面對中美戰略競爭,在中美之間搞平衡。日本研判認為,“中美對立”將構成日本區域外交的“常態化”背景,日本無時無處不需要在中美之間“走鋼絲”,包括在對華牽制與合作之間搞平衡、在“印太構想”的經濟屬性和安全屬性之間搞平衡、在追隨美國限制中企與擴大對華第三方市場合作之間搞平衡。

2019年11月28日,剛剛即位的日本德仁天皇和皇后雅子在京都出席茶會后乘專列返回東京。
日本的平衡術不僅表現在對中美日三角的運作上,也體現在對中美兩國的雙邊政策上。對美,日本的戰略自主性進一步上揚,拒絕參加美國牽頭的波斯灣護航聯盟,聲稱將以自己的方式為中東和平做貢獻,同時積極斡旋美國與伊朗的關系。日本利用中東“俄進美退”的戰略態勢,明顯加強了在中東的外交存在,中東外交從能源外交走向調停外交。今年10月,日本與美國達成了雙邊貨物貿易協定,雙方在協議之外還在加緊協調更多利益匯合點。
日方把穩住對華關系看得很重,但兩面性也更加明顯。2018年10月安倍訪華期間雙方就第三方市場合作簽署了52個合作意向以及多項政府間協議,但日本對參與合作缺乏細化的政策,還加強了對在日外資企業的監控,約談中國高科技企業負責人。在安全領域,中國軍艦時隔十年首次訪日,參加日本海上自衛隊國際艦隊閱艦式,成為中日關系改善的重要標志。但同時,日本“以自己的方式”實現了在南海的實際存在,在本土西南方向的軍事部署持續增強,對華牽制舉措有增無減。
從長周期看,安倍2012年第二次執政以來加速實施的“大國化戰略”已走到歷史最高點,所面臨的結構性障礙逐步顯現。障礙因素首先來自于日本國內,例如今年參議院選舉中成為焦點的退休養老金問題。目前日本社保支出已占到財政總支出的33%以上,這是一種剛性需求,未來持續增長的趨勢難以逆轉。從中日關系看,戰略博弈開始進入“深水區”,進入需要精細化設計、精準化施策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