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不分區名單”為何激起千層浪

馮帆

2019年1月2日，國民黨前主席洪秀柱在新北市表示，習近平總書記的最新講話對臺灣問題作出了全面、完整、具體的闡述，兩岸統一是必要的，也是必然會發生的。

日前，臺灣地區2020年“立委”選舉候選人登記已經完成，各主要政黨也均已公布“不分區立委”提名名單。此次“不分區立委”提名過程備受矚目，尤其是國民黨的不分區名單幾經修改，引發多番爭議，在臺灣政壇掀起層層波瀾，為即將到來的臺灣地區領導人選舉增添了不確定因素。除了對選舉結果可能造成的影響以外，國民黨不分區名單所產生的爭議也再次反映出這家“百年老店”的深層危機。

一波三折的提名

臺灣地區立法機構113席“立委”分為73席“區域立委”、34席“不分區立委”和6席原住民“立委”。島內“立委”選舉采取“單一選區兩票制”。在該選舉制度的框架下，選區內的選民需投兩張選票，一票投“立委”候選人，另一票投參選的政黨，以此決定“立委”當選席次。其中，73席“區域立委”從73個選區中選出，采取“相對多數制”;34席“不分區立委”由政黨得票數超過5%的政黨按得票比例分配;6席“原住民立委”由“平地原住民”“山地原住民”兩個復數選區選出，每個選區得票排名前三者勝出。

在選舉前，島內參加選舉的政黨通常會提出一份不超過33人的“不分區立委”提名名單，納入黨內擁有專業才干或知名度較高、有戰力的人物，為政黨形象加分，以吸納更多的政黨票，而在名單中排名越靠前的人選也越有可能獲得政黨所分配到的“不分區立委”席次。

在2016年“立委”選舉中，盡管面臨大環境上的頹勢，國民黨仍獲得11席“不分區立委”。而經由2018年縣市長選舉的大勝，國民黨對其在2020年“立委”選舉中的表現有樂觀預期，認為“穩當選”的所謂安全名單預估可達15名左右。

11月12日，原定隔天遞交國民黨中常會通過的“不分區立委”提名名單被提前曝光。在這份名單中，臺灣警察大學退休教授葉毓蘭名列第1，退役將領、反年改團體“八百壯士”副指揮官吳斯懷名列第4，黨主席吳敦義也被排在第8名的安全名單中。這幾個焦點人物被納入不分區名單的“安全位置”，立刻引發軒然大波。在黨內外的質疑聲浪中，11月13日國民黨中常會在極不和諧的氣氛中對原先名單作出調整，將吳敦義移后至第10名，同時將前“立委”邱毅列入名單的第8名，葉毓蘭、吳斯懷的排名則沒有改變。

然而，風波并未就此平息。社會輿論不僅一面倒地指責國民黨，黨內也開始出現抗爭活動。國民黨青壯派羅智強、徐弘庭、游淑慧等人到中央黨部外靜坐抗議，要求將吳敦義改列在“安全名單”的邊緣位置。副主席郝龍斌則表示這份名單不符合社會大眾的期待，與基層黨員心聲有落差，直言吳敦義應該退出不分區名單，全力投入輔選。同時，多方炮口直指主張“力挺香港警察”的葉毓蘭、曾赴大陸參與政治活動的吳斯懷以及統派色彩強烈的前“立委”邱毅，認為提名這些人背離了國民黨的路線。

在黨內外一片聲討中，國民黨于11月15日再次召開臨時中常會，再度調整名單，將國民黨立法機構總召曾銘宗列為第1名，葉毓蘭則改列第2名，吳敦義的排名再次移后至第14名，已屬于推估“安全名單”的邊緣位置。頗受“韓粉”歡迎的臺南市議員謝龍介由第11名調到15名。而前“立委”邱毅由于不愿卷入紛擾，決定主動退出不分區名單。16日上午，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對“不分區立委”提名進行同意權投票。投票過程充斥各種暗中角力，亂象紛呈。不僅所有被提名人選皆有多張反對票，而且原本排在第17名的前大陸事務機構副負責人張顯耀，由于反對票多于同意票未能獲得提名。

最終名單雖塵埃落定，然而批評與不滿聲音卻并未就此消弭。綠營抓住不放，大做文章自不必說，連藍營內部也不依不饒。國民黨2020年臺灣地區領導人候選人韓國瑜表示，這份名單與社會期待存在落差。韓國瑜副手張善政聲稱要與國民黨不分區名單切割，甚至一度呼吁政黨票投“臺灣民眾黨”。而謝龍介由于排在吳敦義之后，被認為是拉“韓粉”墊背，以確保吳敦義安全過關，導致“韓粉”反彈。謝龍介更是表態明年1月11日后參選國民黨主席，推動改革。

爭議焦點何在

綜觀這份名單，國民黨中央是希望以此最大程度凝聚軍公教警消的支持，同時注重地區平衡，讓南部艱困選情地區的人能夠列入名單。名單的草擬確是經過深思熟慮，并非草率行事，那么，對于這份名單的爭議焦點究竟在哪里？

第一類觀點是批評黨主席吳敦義私心太重。批評者認為，吳敦義身為國民黨主席，應該運籌帷幄打贏2020年選戰，而不是只顧鋪排自己下一步的政治道路。盡管以吳敦義的政治資歷，爭取臺灣立法機構負責人的位置無可厚非，但是前提必須是國民黨在立法機構的席次能過半。因此，吳敦義的排名應該盡量靠后，至少應該排在安全名單的邊緣位置，以此帶動士氣，形成“催票”效果。如果國民黨在選舉中得到15席左右的“不分區立委”席次，那么國民黨有很大概率可以在立法機構中的席次過半，屆時吳敦義也能順理成章地競逐立法機構負責人。而如果吳敦義只顧自己的位置安排，不顧社會風評的影響，最終國民黨若未能在不分區席次上取得明顯優勢，吳敦義即使當選也只能做“陽春立委”，而與立法機構負責人無緣，只會留下“雙輸”的遺憾。

第二類觀點是對名單結構的不滿。國民黨的不分區名單是黨內各派系以及從中央到地方有影響力的人物共同協商的產物，“馬系”“連系”“朱系”以及軍公教、地方派系等勢力都在名單中有所體現。但是名單中雖有曾銘宗、鄭麗文等有專業背景或論述能力的人，畢竟只是少數，大多數人知名度不高，整體而言沒有耳目一新的感覺，特別是年輕人不多。此前，國民黨前主席朱立倫、洪秀柱等多次呼吁應該將不分區的機會更多留給年輕人。較之民進黨、“臺灣民眾黨”都在搶打“年輕牌”，不斷將年輕人放到重要位置上，國民黨的世代交替卻顯得滯后。因此，這份名單也被批評為“老人名單”“報恩名單”。另外，重要族群的代表也有缺失，比如評價較高且獲韓國瑜青睞的新住民代表林麗嬋雖幾經推薦卻仍未被列入名單。名單在世代、族群方面的失衡，可能造成外界對國民黨政治算計頗深、世代交替緩慢的負面觀感，這也是國民黨內青壯派感動失望的原因所在。

第三類觀點是容不得名單中有“親中”色彩的人。在名單醞釀過程中，爭議較大的葉毓蘭、邱毅、吳斯懷因為支持香港警察執法或主張兩岸統一被指為“中共同路人”。蔡英文更是聲稱這份名單代表了臺灣最保守、最反改革、最“親中”人員的集結。特別是曾經赴大陸參加紀念孫中山誕辰150周年大會的吳斯懷，被民進黨指摘為“國安威脅”，民進黨以此大肆操作“反共”“反中”“反滲透”等議題，甚至喊出“全民下架吳斯懷”的口號。值得注意的是，國民黨內部也多有附和民進黨的聲音，有人生怕被扣上“紅帽子”影響選票。其實，部分國民黨人是借著“反吳”的幌子要拉統派人士下馬。

漸行漸遠的“中國國民黨”

政治分歧本是臺灣政壇的常態，不分區名單確實也很難讓所有人滿意。但此次國民黨的不分區名單能夠掀起如此大的波瀾，有幾個問題值得深思。

一是不分區名單會對臺灣2020年選舉造成多大影響？在先前針對臺灣2020選舉所做的民調中，盡管韓國瑜的支持度落后于蔡英文，但是國民黨的政黨支持度卻領先于民進黨，選民存在“分裂投票”的傾向。因而，國民黨對“不分區立委”的選情還是有樂觀期待。但目前，國民黨不分區名單爭議重創國民黨的支持度，民調中開始呈現領導人候選人與政黨民調“雙輸”民進黨的局面。加之此次共有19個政黨提名217位候選人沖搶 “不分區立委”席次，政黨數量與參選人總數都創下新高;島內“第三勢力”來勢洶洶，親民黨、“時代力量”“臺灣民眾黨”都是較有可能跨過5%門檻的政黨。因此，國民黨的“不分區立委”選情恐怕不如預期。同時，由于2020年臺灣地區領導人選票、“區域立委”選票、政黨票是一體三面，環環相扣，這種負面效應還會擴散至國民黨的“區域立委”和領導人選情，國民黨本就不樂觀的選情難免會雪上加霜。

2019年11月12日是孫中山誕辰153周年紀念日，當天，國民黨主席吳敦義前往位于臺北的孫中山紀念館，向孫中山銅像敬獻花圈。

二是國民黨“內斗內行，外斗外行”的“醬缸文化”能否改變？對比藍綠兩黨，民進黨的蔡英文與賴清德在初選時廝殺激烈，此時卻能放下心結攜手合作，促成綠營的整合;而國民黨從初選至今種種心結依舊沒有得到有效化解。就不分區提名過程而言，民進黨其實也沒有好到哪里去：派系爭斗、利益交換的戲碼層出不窮，“吃相”一樣難看。但民進黨的內部紛爭再大，在面對共同“敵人”的時候，總能快速平息，先團結在一起。在民進黨當局打壓統派的“綠色恐怖”氛圍下，綠營對邱毅、吳斯懷等人的攻擊在意料之中，但是國民黨的許多公職人員與大老不對外加強論述，卻隨著民進黨的腔調對黨內同志口誅筆伐;不思如何背水一戰，卻已經在為選后的政治地位做打算，著實令人大跌眼鏡。在這樣的政黨文化下，國民黨在臺灣政壇能夠維持的競爭力并不樂觀。

三是國民黨能夠在兩岸統一的方向上發揮多大作用？根據“中華民國”的憲制性規定，國民黨追求的方向應該是國家終極統一。但就此而言，國民黨的主流已漸行漸遠，甚至國民黨內部一些人士還對主張統一的黨內人士予以打壓。昔日洪秀柱提出“一中同表”，卻落得“換柱”下場。此次洪秀柱參選臺南“立委”，也因為主張“一中同表”的問題，使得黨內頻傳“卡柱”聲音。對于不分區名單的統派色彩，國民黨許多人也是本能的反感，被操作出來的“恐共”“反中”情緒所牽引，對統派的包容度很低。雖然長期以來，國民黨堅持“九二共識”，反對“臺獨”，對兩岸關系的正向發展發揮了有益作用。但是，近來國民黨對于“一國兩制”等討論兩岸未來安排的方案，反應與民進黨并無本質差異，越來越容不得統，談統色變，將統派視作“票房毒藥”，唯恐避之不及。在此情形下，“九二共識”有繼續滑向“工具理性”的風險，國民黨只是希望以此獲得與大陸溝通交流的機會，但對于兩岸未來的安排，并沒有方向，在兩岸論述上愈行愈乏力。換言之，國民黨內也漸有“隱性臺獨”的跡象，而這種高舉“九二共識”的“隱性臺獨”路線，并不比民進黨的“法理臺獨”“務實臺獨”危害小。

一份不分區名單原本只是臺灣2020年“立委”選舉的一部分，如今卻成為了國民黨的一面鏡子。圍繞國民黨不分區名單的爭議，表面上是“挺吳”與“反吳”之爭或是黨內派系利益分配不均之爭，其實也折射出國民黨政黨文化的劣根性與落后性，深層次上還反映出國民黨在兩岸路線上逐漸被同質化的問題，國民黨的理念價值受到質疑。國民黨如果繼續偏離創黨初衷，沉湎于“九二共識”的模糊空間所帶來的經濟紅利中，成為一部沒有靈魂的選舉機器，一次的選舉失利也許是小，國民黨的前途和兩岸關系的未來發展恐怕才是其不可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