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賈帕克薩家族回歸：斯里蘭卡面臨新拐點

王瑟

2019年11月27日，斯里蘭卡新總統戈塔巴雅·拉賈帕克薩在就職儀式上發言。坐在一旁的是總理馬欣達·拉賈帕克薩。

11月17日，斯里蘭卡總統選舉結果出爐，人民陣線黨候選人戈塔巴雅·拉賈帕克薩成功當選。21日，新總統任命其兄、前總統馬欣達·拉賈帕克薩擔任總理，這標志著拉賈帕克薩家族重新回到了斯里蘭卡政治舞臺中央。斯里蘭卡民眾對兄弟二人寄予厚望，但能否回應民眾關切、助推斯里蘭卡擺脫治理困境將是對兄弟二人政治智慧和執政能力的極大考驗。

拉賈帕克薩家族強勢回歸

拉賈帕克薩家族是斯里蘭卡政治望族，家族創始人唐·阿爾文·拉賈帕克薩是斯主要政黨——自由黨創黨元老，曾擔任議會副議長和農業土地部部長。他共有9名子女，三子馬欣達曾于2005～2015年任總統，是斯政壇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家之一。五子戈塔巴雅曾在斯軍服役21年，退役后舉家移民美國。2005年他回國助兄競選總統，后被委任為國防部常務秘書。2009年，他協助其兄擊敗反政府武裝泰米爾伊拉姆猛虎解放組織（猛虎組織），結束長達26年的內戰，普遍被斯主體民族僧伽羅人奉為戰爭英雄。2010年，馬欣達憑借結束內戰帶來的巨大威望成功連任，他的幾個兄弟亦開始進入核心決策圈。長兄恰馬爾任議長，六弟巴希爾任經濟發展部部長，戈塔巴雅除繼續擔任國防部常秘外亦開始負責城市發展工作。馬欣達執政期間雖政績斐然，但也被指責大搞“家族政治”，其所屬的自由黨內亦有部分派別不滿于拉賈帕克薩家族的“獨裁專行”。

2015年大選，馬欣達再度尋求連任，但自由黨總書記、衛生部長西里塞納突然“反水”，宣布與主要對手統一國民黨聯手競選，使自由黨出現分裂，最終導致馬欣達以微弱差距敗選。2016年，馬欣達授意親信組建人民陣線黨，謀求東山再起。根據斯2015年4月通過的憲法第19修正案，馬欣達已無法競選第三個總統任期。在與家族成員和政治盟友進行多輪商議后，馬欣達最終決定推舉五弟戈塔巴雅參加2019年大選。最終戈塔巴雅不負眾望，以52.25%的得票率當選。拉賈帕克薩家族強勢回歸，時隔5年重掌總統寶座。

“經濟”與“安全”是“取勝之匙”

戈塔巴雅此次大勝，首先得益于前任政府執政表現不佳，在經濟與安全兩大選民最為關心的議題上頻頻“失策”。

2015年，西里塞納當選總統后領導自由黨與統一國民黨聯合執政。但兩黨執政理念和政治文化迥異，自斯獨立以來便是“死敵”，合作只是奪取政權的“權宜之計”。斯里蘭卡憲法的不完善進一步加劇了執政聯盟內部分裂。根據斯憲法，總統、總理均有一定權力，這導致西里塞納與總理維克勒馬辛哈各行其是、爭斗不斷，并最終在2018年憲法危機中徹底決裂。政治內斗也致使政府的政策朝令夕改、自相矛盾，治理效率低下，斯在經濟、安全等方面陷入治理困境。

經濟上，前政府執政五年間經濟增長率在4%左右徘徊，與馬欣達執政時年均8%以上的高增長形成鮮明對比。2018年更是進一步下探至3.2%，在南亞國家中僅高于阿富汗。同期，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由3%升至6%左右，物價上漲導致農民和城市中產階級生活壓力劇增。前政府以緩解財政赤字為由不斷增稅，2019年斯民眾和企業的稅負約是2014年的兩倍，財政赤字卻不減反增，政府債務占GDP比例由2014年的71%增至2018年的83%。諸多國家建設工程因缺乏資金而被拖延，民眾獲得感不強。

發生于2019年4月21日的特大恐襲暴露出斯嚴重的安全治理漏洞。一方面是思想麻痹，忽視安全建設，對大規模恐襲未有預案，酒店、教堂等人群集中場所亦未安裝相應安保安檢設備。另一方面是管理混亂，在收到多國情報部門的預警后竟未及時上報。恐襲后，總統、總理相互推諉責任，引發民眾不滿。

前政府在廉政、民族關系等方面亦未能履行競選承諾，民眾諷刺其宣稱是“善治”實則“無治”。統一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普雷馬達薩雖欲與前政府切割，但民眾認為其作為內閣成員需對現狀負責，導致大量中間選民流失，城市中產階層等統一國民黨傳統票倉的投票意愿亦相較上次大選有所下降。

除對手“助攻”，戈塔巴雅的競選策略得力亦是其獲勝關鍵因素。一方面，人民陣線黨主打“安全”與“發展”牌，直擊前政府執政軟肋。安全上，宣揚戈塔巴雅擊敗猛虎組織、結束內戰的事跡，塑造“國家衛士”形象，誓言強化軍警及情報機構，迎合斯民眾恐襲后對國家安全的迫切需求;經濟上，強調發展要“以人為本”，承諾將更多資金投入民生，降低水、電、燃油等生活必需品價格，減輕稅負。另一方面，整合人民陣線黨政治資源、減少內耗。一是拉賈帕克薩家族內部較早達成共識，在選前3個月便推舉戈塔巴雅參選，最大化利用家族政治威望和資源。二是通過多輪談判獲取自由黨對戈塔巴雅的支持，保證中左票倉不因自由黨和人民陣線黨同時競選出現分流。與之相比，普雷馬達薩為取得總統候選人資格曾與本黨黨首維克勒瑪辛哈激烈對決，直到選前一個半月才最終迫使后者放棄競選。這嚴重影響黨內團結，亦導致統一國民黨競選活動組織倉促，未能挽回頹勢。

執政面臨多重挑戰

此次選舉，斯里蘭卡民眾懷揣著對現狀的不滿選擇信任拉賈帕克薩家族。但兄弟二人仍需克服多重挑戰，才能真正回應選民期待。

短期來看，新政府的當務之急是盡快穩住政局。統一國民黨目前仍是議會第一大黨，可憑議席優勢掣肘新政府。根據斯憲法，除非議會以三分之二多數通過，總統無權在議會成立四年半以內將其解散。現議會成立于2015年8月，因此戈塔巴雅在明年3月1日前只能選擇與統一國民黨探討共存之道。但根據目前選情，人民陣線黨很有可能在明年初的議會選舉中獲得多數，到時斯里蘭卡“府院矛盾”將有望得到解決。

新政府的真正挑戰將是三個長期困擾斯政府施政的結構性難題。首先是如何處理民族關系。從此次大選結果看，斯民族、宗教裂痕明顯。戈塔巴雅的得票率在南部、西部等僧加羅人聚居區接近六成，但他在東部、北部少數民族聚居區平均得票率卻不足兩成，其中在泰米爾人聚居的賈夫納選區更低至6.24%。戈塔巴雅普遍被僧伽羅民眾視為戰爭英雄，但在很多泰米爾人眼里則是“戰爭罪犯”。泰米爾人指責他在斯內戰最后階段指揮軍隊“濫殺無辜”。戈塔巴雅承諾上臺后將強化軍警權力更是引起泰米爾人的普遍擔憂。除泰米爾人外，穆斯林亦對戈塔巴雅上臺心存戒備，擔憂“佛教民族主義”將會借機傳播，使2019年4月恐襲后本就緊張的社群矛盾進一步激化。

其次是如何平衡民生投入與經濟發展。戈塔巴雅在競選期間承諾采取一系列惠民措施，加大對醫療、教育領域投入，給予農民生產補貼。同時，又提出一系列基建建設計劃，如推進公路鐵路網建設、翻修機場設施。此外，戈塔巴雅還承諾實施規模龐大的減稅計劃，將部分行業企業所得稅稅率由28%降至18%、增值稅稅率由15%降至8%。這些承諾如果真要實施，“節源開流”的財政政策將使本已負債累累的政府財政狀況雪上加霜。

最后是如何平衡大國關系。戈塔巴雅在就任時明確提出將堅持“不結盟”的外交政策，在平等的基礎上與所有國家發展友好關系，不卷入“大國爭端”。然而近年來，斯里蘭卡漸成大國地緣政治博弈的焦點。斯是首批支持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國家之一，兩國在經貿、人文等領域合作密切。但在美推出“印太戰略”后，美、印、日等國競相增大對斯投入力度。在這種背景下，如何充分利用自身條件，平衡與中、美、日、印等大國的關系，將是對新政府外交手腕的一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