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聰聰
2019年11月16日,馬哈蒂爾領導的希望聯盟在柔佛州丹絨比艾議會議席補選中,慘敗于前執政聯盟國民陣線,似乎映射出人們對希盟執政能力和馬哈蒂爾政治能力的疑慮。丹絨比艾補選及其結果在2019年的馬來西亞政治中有著特別的意義,對反對黨國民陣線而言,這是“國家和諧聯盟”,即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和伊斯蘭黨兩大在野黨正式結盟(巫伊合作)后的第一次“大考”。而對希盟來說,“兵敗丹絨比艾”不僅是在議會減少一個議席,更是自2018年全國大選后舉行的九場補選中的第四次敗績,此前希盟在金馬倫高原、士毛月、晏斗三次補選中均告失利。
希盟為何會在此次補選中慘敗?馬哈蒂爾面臨怎樣的處境?馬來西亞補選會引發什么樣的連帶效應?這是人們普遍關注的問題。當評論家們急于探究補選背后的因素,詬病新政府執政弊端,暢談華社反風及下任總理一職花落誰家時,我們要注意當前馬來西亞政黨政治格局正在悄然分化重組,馬來族群政黨的結構分裂還在加深。
丹絨比艾位于馬來西亞半島柔佛州的西海岸,是亞歐大陸的最南端。這個族群相對混合的選區有54000名登記選民,其中約57%為馬來人,42%為華人,還有1%的印度人。2018年以前,這里是國民陣線成員黨馬華公會的“傳統據點”,2008年前由馬華總會長黃家定擔任議員,隨后由其“政治徒弟”黃日升接掌。然而,在2018年5月的全國大選中,希望聯盟成員黨“馬來西亞土著團結黨”候選人穆罕默德·法里德·拉菲克接替以往民主行動黨的候選人出戰,以524票的微弱優勢獲勝,實現選區議員輪換。
43歲的法里德于2019年9月21日突發心臟病離世。根據聯邦憲法,議席空缺后,選舉委員會需在60天內舉行補選。各大政黨聯盟厲兵秣馬,在提名之日就形成“六角戰”的激烈局面。其中,最具競爭力的包括國陣候選人、馬華公會黃日升,希盟候選人卡敏。其他候選人包括民政黨全國副總秘書溫蒂、伊斯蘭陣線主席巴魯希山,以及兩位獨立候選人笨珍商人洪俊祿和“藍色德士”公司代表法麗達。16日,黃日升贏下25466票,以15086張選票的巨大優勢完勝希盟候選人。
相比此前議席補選,本次選舉折射出幾個不同的特點。首先,希望聯盟在數據上完敗國民陣線。相比上屆大選中11個投票點告捷,此次補選希盟在選區內27個投票點均負于國陣。同時,本次補選投票率下跌到74.5%,希盟僅得到26.74%的選票,而國陣囊括了65.61%的選票。第二,馬來選民難以吸引,華人鐵票大幅流失,希盟遭遇嚴重打擊。選舉數據顯示,希盟在超過80%的馬來人選區支持率下跌2~12%不等,而在超過80%的華人選民投票區,則流失了高達27~38%的選票。相較過去三次補選,國陣的馬來人支持率顯著提升,而華人選票變動不大。第三,補選結果預測失敗。選前本地智庫靈感中心指出黃日升有75%的選民支持,而雪蘭莪政府智庫達魯益山研究所民調顯示53%的選民支持希盟,二者預測大相徑庭。“兵敗丹絨比艾”可能是歷史上執政黨表現最差的一次補選。
從微觀上看,這場補選結果本身折射出三點原因,一是國陣候選人黃日升辛勤友善、服務人民的形象有口皆碑;二是“巫伊結盟”在吸引馬來人選票方面效應明顯;三是在改革力度、服務效率方面,選民有了新的選擇。從宏觀上看,補選結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馬哈蒂爾政府支持率下降。
盡管希望聯盟政府執政一年多來在政治改革、經濟發展、族群關系、生活成本等方面困難重重,然而相比之下,政權交替和權力斗爭已讓這個新的政黨聯盟步入困境。
第一,希盟面臨外患“國家和諧聯盟”。2019年9月14日,巫統和伊斯蘭黨簽定《全國共識合作憲章》,締結政治聯盟。丹絨比艾補選已反映了政黨聯盟合作的顯著效應,不但執政黨慘敗,以民政黨為代表的第三勢力也難以在選舉中抗衡。未來如何應對既有執政經驗、又有政治資源的在野黨兩大聯盟挑戰,將是希盟政府的一大難題。
第二,作為議會最大黨和希盟成員黨,人民公正黨內部兩大派系斗爭已經公開化,72歲的黨主席、“候任總理”安瓦爾與署理主席阿茲敏斗爭愈演愈烈。有傳言稱,阿茲敏試圖聯合巫統內的一個派系推翻希盟政府。觀察員們普遍認為阿茲敏在挑戰安瓦爾的黨主席一職,成為總理繼任者。一旦派系斗爭激化,希盟政府將面臨分裂的危機。

2019年9月14日,馬來西亞巫統與伊斯蘭兩大黨簽定《全國共識合作憲章》,締結政治聯盟。
第三,如何安撫馬來人與華人不滿情緒,維護基本盤。丹絨比艾補選失利發出了兩個清晰信號:一方面,“巫伊結盟”在馬來人選區對希盟形成壓制,它們比希盟內馬來人政黨形象更親善,更懂得如何貼近選民;另一方面,華人對希盟產生強烈不滿,這可能是由于行動黨執政經驗匱乏、效率低下。面對“國家和諧聯盟”更加精準、敏感的選舉策略,希盟政府急需思考如何吸引馬來人選民并維護華人基本盤。
第四,如何應對領導力的不確定性。社會不滿情緒和希盟成員黨內訌與馬哈蒂爾在權力交接上的曖昧態度有著直接聯系,丹絨比艾補選將馬哈蒂爾的領導權問題推到了前面。敗選后第五天,安瓦爾拜會馬哈蒂爾的舉動亦被一些媒體作出了“逼宮”解讀。
跨族群、代際和性別的選民們用選票抗議馬哈蒂爾及其政黨和聯合政府的伙伴領導,由此引發了一系列政治連帶效應,這將把2020年的大馬政治格局帶向三種不同的方向。
一是內閣改組,實現權力重新分配,繼續推動政治改革與經濟發展。盡管撤換部分部長呼聲很高,部長職務重新洗牌似乎有利于馬哈蒂爾重新鞏固在希盟的地位,希盟領袖們也不反對,但馬哈蒂爾仍然態度謹慎,還在反復斟酌。
二是平穩有序,按期實現權力過渡,將總理一職交給安瓦爾。按照2018年大選前達成的協議,馬哈蒂爾出任總理兩年后即2020年5月應移交政權。當前馬哈蒂爾面對為敗選負責、明確政權移交時間表的巨大壓力。
三是如未能實現權力按期有序交接,希盟將面對內部權力爭斗和政黨分裂激化的風險。目前,公正黨內部派系劍拔弩張,希盟內部成員黨凝聚力較差,執政聯盟存在瓦解的風險,可能會帶來新一輪的政黨間分化重組。同時,團結黨、巫統等馬來人政黨,均有可能和阿茲敏派系締盟,不同族群政黨間、東西馬政黨間也將根據實力與格局變化,謀劃新的政治聯盟。
丹絨比艾補選或許預設了希盟的結局,也或許是新征程的開始。一方面新政府必須對嚴峻形勢作出評估和應對,另一方面隨著年度各黨代表大會的舉行,馬來西亞“政治嘉年華”已拉開序幕。馬來人政治支配地位近年隨著族群分裂而減弱,加劇了自身的危機感,背后有一股力量在驅動族群政黨結構的進一步分化,馬來西亞的政治格局或在2020年迎來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