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崑
東南亞是個復雜的地理地緣概念,涉及國家多,層次也多,大國歷來在此有存在、有競爭甚至有爭奪,近幾年中國和美國在東南亞地區的戰略博弈尤其突出。東盟國家和組織長期生存在大國影響力的夾縫當中,推行“大國平衡”政策,試圖建立針對大國戰略博弈負面沖擊的“抵御力”,這種努力在2019年取得了新的進展。
在大國戰略博弈與東盟構建“抵御力”努力的互動中,形成了我們描述東南亞形勢經常使用的三個“關鍵詞”。一是“格局”,即中美等大國在東南亞地區形成的大國關系格局。二是“框架”,即東盟國家在推進地區一體化建設過程中與域外國家協調合作搭建起來的所謂“東盟+”地區結構,這個結構由東盟地區論壇(ARF)、“10+1”、“10+3”、東亞峰會等機制組成。三是“關系”,即東盟國家與中國、美國、日本、印度、澳大利亞等域外國家并行發展的雙邊關系。
冷戰結束后,這三個層面的互動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冷戰結束到1996年中國與東盟建立對話伙伴關系,主要的互動內容是東南亞國家在新的國際格局當中尋找自己的位置。當時的美國一超獨大、風頭無兩,東盟國家為了構建新的地區平衡,并且鼓勵中國的改革開放,積極將中國引入東盟對話框架。1996年7月,中國國務院副總理錢其琛參加中國東盟對話伙伴會議,中國與東盟建立機制上的聯系。
第二個階段是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到2011年。這一時期中國在東南亞地區的影響力快速上升,與東盟國家和組織的關系躍進式發展,而美國在2001年以后由于聚焦反恐等原因明顯減弱了對東南亞事務的關注和參與。東盟則不斷推進東亞合作框架建設,創立“10+3”和東亞峰會,在加強與中日韓三國關系的同時,把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也都吸納進來。2011年,意識到自己有被甩出地區框架建設進程之外危險的美國加入東亞峰會。
第三個階段是從美國加入東亞峰會到現在。這一時期東南亞地區形勢的復雜性明顯增強,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第一,美國推動商談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并將部分東盟國家包括在內,幾乎同期東盟和中國等國商談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而現在TPP演變成為沒有美國參與的《全面與進步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RCEP則演變成印度暫時退出的一個即將由15個國家簽署的協定,東盟通過自己的作為基本上可以從這兩個協定中同時獲利。第二,特朗普政府放棄了奧巴馬政府的“亞太再平衡”戰略,推出“印太戰略”,東盟則提出自己的“印太展望”(ASEAN Outlook on the Indo-Pacific),從地緣政治、地緣安全角度對美國做出了回應,接受了“印太”概念又不愿完全隨美國的戰略起舞。第三,東盟提出《東盟互聯互通總體規劃2025》,在加強域內國家相關合作的同時也把大國建設的力量吸引進來。第四,南海形勢在2012?2016年間隨美國的強力介入而明顯惡化,美國的本意是拉攏東盟國家與中國對抗,好在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上臺后調整對華關系,中國則與東盟國家積極推進“南海行為準則”(COC)磋商,使得形勢明顯改善。第五,中美經貿摩擦加劇,受關稅提高影響部分產業鏈從中國遷出,一些東盟國家積極承接。
中美戰略博弈范圍越來越廣、程度越來越深,對東盟國家產生直接而深遠的影響。
一是東盟的“中心性”地位受到影響。只要中美展開直接競爭,勢必各自加強對東南亞國家的爭取,東盟在地區事務中的中心地位也必然受到削弱。但也要看到,以“10+1”“10+3”和東亞峰會為代表的區域合作機構架構仍會繼續存在,各方都還在積極參與并且至少口頭上支持東盟在其中發揮“中心作用”。
二是對沖東盟各國戰略和政策影響。近期看,東盟各國幾乎都從中美戰略博弈中受益,甚至有意“消費”它。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在6月第33屆“亞太圓桌會議”上發表的主旨演講中就表示,面對中美競爭,中小國家無能為力,但必須能從中找到經濟、戰略方面的好處。這種“兩頭取利”心態是一種“本能”,也是東盟國家傳統上的“大國平衡”政策的反映。
三是地區安全結構發生變化。大國博弈的主要平臺從南海、從亞太擴大到印度洋。東盟國家在南海和平安全構建中的地位有所回升,因為在形勢最嚴峻時,南海問題在某種程度上實際變成中美之間的一個問題,東盟國家處于邊緣地位。隨著中國更加重視與東盟國家的關系以及COC磋商不斷取得進展,東盟作為談判方在南海事務中的影響力有所回升。
四是對地區經濟結構的影響在深化。中美博弈對東亞經濟局勢產生了重大影響,引發全球供應鏈、產業鏈的調整和重組,在中國的部分制造業產業向東南亞轉移。與此同時,數字經濟成為中美在東南亞地區開展競爭博弈時均相當關注的領域,兩國爭相投入,東盟國家總體是得利的。
五是東盟觀念變化。一般認為中美在這個地區加強競爭,東盟會無所適從。但經過長期實踐,東盟越來越務實,對中國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美國提出的“印太戰略”均不同程度地接受,同時嘗試提出自己的理念,比如“包容性合作”。
面對中美在區域內的互動與博弈,東盟能夠主動應對、靈活調適,其避免在大國夾縫中被撕裂的“抵御力”實際在不斷增強,“痛并快樂著”。我們需要繼續加強對東盟國家的雙邊工作,提升對東盟發揮“中心作用”的地區合作機制的重視和參與,同時要看到在中美戰略博弈背景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印度等國也紛紛加強與東盟的互動,這種“多多益善”的安全和平衡為東盟所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