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競爭回潮的亞太海洋安全形勢

胡波

當前的亞太地區海洋安全形勢，整體看是海洋地緣政治競爭回潮，海洋爭議問題越來越復雜，非傳統安全問題愈演愈烈。今天主要談三個具體問題，對有關趨勢均有反映：

美國及其盟友在黃海及東海監視朝鮮“海上走私”的軍事行動。2018年以來，美國發起了一場針對朝鮮“落實聯合國制裁決議”的軍事監視行動，為此動用了海軍、空軍和海警等軍種的水面及空中力量。除美國之外，還有日本、韓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和法國的軍事力量參加。這是近年來外軍在中國周邊最大規模的軍力調動和集結，這些國家的軍艦和飛機在這里的活躍程度甚至超過了南海。重點監視的區域包括黃海西部靠近中國海岸線的海域;上海以東、韓國濟州島以南、東海油氣田以北之間的海域;浙江溫州以東的海域;對馬海峽海域。

目前美國等國還只是監視，但存在隨時采取進一步行動的可能性。設若美朝關系緩和受阻，美國必然會以執行安理會決議的名義加大針對朝鮮商船的行動。這些海域有的離中國海岸相當近，有的大部位于中國的東海防空識別區，美國等國艦機在這些海域的密集活動，必然會增加與中國艦機發生海上相遇或摩擦的可能性。其中，部分艦機還不能排除有多重任務，即在監視朝鮮的同時，也對中國相關活動進行偵察。無疑，這類行動已經使得相關海域的局勢出現了一定緊張。

中日海上關系的新態勢。自2016年以來，東海局勢相對比較平靜。中日總體關系轉圜之后，海上局勢進一步降溫，特別是在釣魚島，雙方基本維持了“共存、共管”的態勢。但中日海上關系仍存在一些不穩定因素，雙方的關注點也有所不同。日方當前主要關心東海油氣田，在外交上要求中國落實2008年6月的中日東海問題原則共識，在現場則不斷對中方東海油氣田的作業進行偵察和襲擾。中方則對日本在南海的動作保持著高度警惕。近兩年來，日本加快在南海的行動和布局，已經在南海形成常態化的軍事存在。

2019年9月2日，美國海軍和東盟十國海上部隊軍官在泰國梭桃邑參加東盟—美國海上聯合演習開幕式。

美國海軍此次參演的瀕海戰斗艦“蒙哥馬利”號。

重點談談南海日趨復雜的情況。這種復雜性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首先，中美成為左右南海局勢發展的最重要的變量。中美在南海矛盾的實質并非主權與“海洋自由”之爭，而是權力政治博弈，當然中方比較被動，而美國比較主動。美國戰略界普遍認為，目前的這種和平競賽模式對美國而言極為不利，將坐視中國最終控制南海，所以美國必須采取更強硬和更極端的措施，甚至對中國來一場“流鼻血”式的可控的沖突。2018年以來，不僅美國的高官頻頻發表戰爭言論，美國的戰略、戰術和操作層面都在加緊為這類可能的沖突做準備。美軍在南海的前沿兵力部署和活動的頻率、烈度和針對性也都在顯著增強。其中，媒體曝光度比較高的“航行自由行動”，相對于美軍在南海的整體軍事行動（見本刊2019年第16期文章《美國在南海的六類軍事行動及其趨勢》——編者注）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島礁爭端降溫而海域劃界問題日益凸顯。東南亞國家很少有人認為中國會在短期內通過武力行動奪回被占島礁，島礁現狀通過《南海各方行為宣言》（DOC）、“南海行為準則”（COC）磋商等實現了擱置或一定程度的固化。目前的焦點集中在海域劃界問題，主要體現為漁業摩擦及油氣資源開發沖突。2019年海上發生了兩起較為嚴重的漁業沖突。4月，在納土納附近海域，印尼海軍軍艦與越南海警艦艇相撞。6月，在禮樂灘附近海域，中國一艘漁船與數艘菲律賓漁船發生摩擦，中國漁船在撤離時撞沉了一艘菲律賓漁船。油氣開發沖突方面，今年最大的事件就是中越萬安灘海上對峙。越南不顧中方的勸阻，執意在萬安灘附近進行新的油氣開發作業，中方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對峙從7月持續到11月，雙方各不退讓，現場比較激烈。對峙高峰時期，雙方有幾十艘船在現場，但是在外交方面雙方還是比較克制。中越在萬安灘的糾紛和摩擦始于20世紀90年代，最初是越南阻止中國和美國克里斯通石油公司在此進行油氣開發，此后每隔幾年，中越都會在此發生摩擦或對峙。最新動向是越南有意通過仲裁手段解決“萬安灘事件”，最終是否付諸實施，恐怕還得仔細盤算得失。萬安灘的問題沒有得到根本性解決，未來類似的摩擦和沖突還會出現。

值得注意的是，“南海仲裁案”結束后，越南等部分國家受仲裁結果的刺激，加上美國等國家的煽風點火，它們在漁業和油氣開發方面表現得更加激進。對此，中方別無選擇，只能用行動證明“南海仲裁案裁決結果就是一張廢紙”。

“南海行為準則”（COC）磋商面臨一些不確定性因素。今年完成了“準則”單一磋商文本草案的第一輪審讀。一讀對文案進行了精簡優化，使“準則”的總體架構和文案要素更加清晰，結構更加合理，標志著“準則”磋商取得了新的重要進展，朝著三年完成磋商的目標邁出了關鍵一步。然而，隨著磋商進程的加快，部分域外國家的態度發生了較大變化。如美國已經公開表態質疑中國在準則磋商中的意圖，要求“東盟國家不要讓準則被中國操縱”。實際上，在中國表態加快推進準則磋商之后，美國關于準則磋商的立場就開始逐漸倒退，更關注與中國的大國競爭，而非所謂的規則或秩序。

中國已經承諾愿意三年之內完成COC磋商，然而后面的談判更為艱難。各方還需要努力去談，中方也需要接受多種可能性，做好兩手準備。在這次談判過程中，中國政府非常負責任也非常有誠意，下一步主要看東盟各國能否相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