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言語行為理論的歌詞話語簡析

王 薇

話語是人們說出來或寫出來的語言，而歌詞相對特殊，它是人們唱出來的語言。學者李美霞、龐建榮認為：話語類型就是一種文化中可以辨認的人類社會活動類型，有多少種人類社會活動類型,就相應地有多少種話語類型。歌唱作為一種歷史悠久的人類社會活動，歌唱的內容—歌詞可成為一種獨立的話語類型，獲得學者的關注。

一、歌詞話語研究現狀

現階段，學者從語言層面對歌詞話語的研究，多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一是從修辭角度對歌詞或某類歌曲歌詞的研究，如王彬將流行歌曲置于宏觀修辭學研究的框架下進行考察，馬樹春從文化修辭角度分析了流行歌曲歌詞的比喻特色和文化內涵。二是從語音、押韻等語用角度的分析，如查清蘭從押韻、平仄、疊音等方面對流行歌曲歌詞的語音修辭進行了分析。三是從語體定位角度的研究，如鄧國梁通過研究指出歌詞是中國現代詩歌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周興杰也探討了當代流行歌曲歌詞與古體詩的關系。四是以篇章語言學為基點對歌詞進行研究，如翁穎萍探討了歌詞語篇的外在銜接手段。五是從認知語言學角度對歌詞話語的研究，如筆者曾從概念整合視角對山東民歌歌詞進行了分析。也有學者結合以上某幾個方面對某類歌詞進行綜合研究，多見于碩士、博士學位論文。本文擬從語用學角度出發，基于言語行為理論簡析歌詞話語。

二、言語行為理論

語用學的支柱理論之一—言語行為理論，是約翰·奧斯汀于1962年提出的。該理論提出，說話就是做事的語言觀，即在特定場合，我們發出聲音說的話，除了“說”這個行為外，同時也包含“說”的行事行為。言語行為就是由上述兩種行為構成的。奧斯汀進一步把言語行為劃分為三個層次：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如果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這三個層次，言內行為是指人們說話表達出的字面意思；言外行為是指這句話隱含的真正意圖，也就是言外之意；言后行為是指說話內容對聽話人產生的影響。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對夫妻在家，丈夫說，“空調溫度開得有點兒低”，他說話的意思不僅是要表達空調溫度開得低，而且他希望把空調溫度上調，甚至是關掉空調。那么，“空調溫度開得有點兒低”對應的言內行為就是丈夫覺得空調溫度開低了；言外行為是他想調高空調溫度；言后行為則是妻子調高了空調溫度。

三、對歌詞話語的具體分析

歌詞話語同樣也可以從言語行為理論的三個方面進行分析。歌詞作者創作出歌詞，即言內行為。言外行為是歌詞表達的言外之意，例如很多委婉表達而非直抒胸臆的情歌，以及使用了大量隱喻表達的歌詞。言后行為是聽眾聽到歌曲后受到的影響，嚴格來說，這是曲與詞共同作用的結果。本文僅將研究范圍局限于歌詞。聽眾聽到一首悲傷的歌曲后感動落淚，歌詞內容使聽眾產生了共鳴，這一行為可以被認為是歌詞話語的言后行為。歌詞作者要實現歌詞話語的言外行為，引起聽眾共鳴，使他們喜歡上這首歌曲，進而使歌曲流行，并為歌詞作者和唱片公司帶來更多的利益，就需要在創作時用心打磨歌詞，充分考慮歌詞話語的言內行為和言外行為。下面我們將對歌詞的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三方面分別進行討論。

1.歌詞的言內行為

言內行為，是言語行為的基礎所在。對歌詞話語而言，歌詞的言內行為即是歌詞作者要實現其他兩層言語行為的根基。很多歌曲的歌詞偏重實現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但也有部分歌詞重在記敘與描述。我國的民歌中有很多這樣的歌詞，有的是描述一個生活場景，有的是講述一個傳說、一個故事，重點就是凸顯歌詞的言內行為。

記錄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山東卷》的德州民歌《王大娘》只有兩句歌詞：“王大娘去送飯，手里拿著一個破蒲扇。走一步扇一扇，六月真是好熱的天。”歌詞描繪得很有畫面感，但兩句歌詞基本只是單純地描述了王大娘大熱天送飯的場景，相對局限于言內行為。

陵縣民歌《刨地瓜》的歌詞也是言簡意賅：“清晨起我就扛起了镢，扛起镢我就下南坡，一到（這個）南坡里去刨地瓜。”歌詞描述了農民生活的一個場景，就像在對鄰居訴說家常，其重點就是在言內行為，言外之意、言后行為并不明顯。

兗州民歌《祭塔》講述的是民間傳說《白蛇傳》的故事片段，歌詞如下：“娘的兒呀休提起當年以往，提起來呀叫為娘心中嘆傷。……行走在龍王府一聲風響，閃出來小青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在這段歌詞中，聽眾要了解的就是故事內容本身，即注意力集中于言內行為這一層面。

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山東卷》中類似的歌曲還有很多，如郯城民歌《華容道》講述的是“三國”的故事片段，青島民歌《梁山伯與祝英臺》描述了“梁祝”故事的一個場景。這類民歌在老百姓中喜聞樂見、流傳廣泛，無論是詞作者還是聽眾主要關注的就是引人入勝的故事（歌詞）內容，即歌詞話語的言內行為層面。

流行歌曲中也不乏這類的歌詞。流行于20世紀90年代的歌曲《小芳》，“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在回城之前的那個晚上，你和我來到小河旁，從沒流過的淚水，隨著小河淌。……”歌詞描述了“我”與村里姑娘小芳的愛情故事。娓娓道來的愛情故事是這首歌詞重點表現的言內行為。

2.歌詞的言外行為

歌詞話語言外行為與一般的言外行為是一樣的。聽眾理解了歌詞話語的言外之意，才能更好地理解歌詞，進而才可能產生詞作者預期的言后行為。

源于少數民族地區的對歌活動，是當地廣大人民群眾最喜愛的活動之一，有男女個人對唱和男女群體對唱等形式，一般以男女青年追求美好的愛情理想為主題。其中，既然有直接表達愛意的歌詞（注重言內行為），也有委婉表達、期待對方聽懂自己言外之意的歌詞（突出言外行為）。

電影《劉三姐》中的插曲《對歌》，是女主角劉三姐與以男主角阿牛哥為主的男青年們的對唱，此時二人已經暗生情愫。“男方：好歌才呢，只有三姐唱得來。心想與姐唱幾句，不知金口開不開？劉三姐：心想唱歌就唱歌，心想打魚就下河。你拿竹篙我拿網，隨你撐到哪條河。……男方：什么結果抱娘頸呢，什么結果一條心，什么結果包梳子，什么結果披魚鱗？劉三姐：木瓜結果抱娘頸，香蕉結果一條心，柚子結果包梳子，菠蘿結果披魚鱗呢。”這段歌詞的字面內容是青年男女通過對歌進行的智力比賽，但其中也隱含了“鴛鴦水面共白頭”“香蕉結果一條心”這樣的愛情暗示。而且，男方提出的問題，女方對答如流，也是女方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出了言外之意：我是一個聰明的姑娘。與其說這首歌是言內行為層面的對歌斗智，不如說它更注重的是言外行為層面愛意的傳達與交流。對歌雙方也都期待著更多言后行為的產生，即更深入地了解對方，增進感情。

收錄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山東卷》中的臨沂民歌《抗日小唱》是流傳廣泛的一首抗日歌曲。“一九三七年哪，日本鬼子進了中原，先占了盧溝橋后占了山海關，火車一開到了濟南么哼哎喲。鬼子就放大炮哇，八路軍就拉大栓，瞄了一瞄準，巴勾！打死個日本鬼兒，兩腿一伸完了蛋么嗯哎喲。……”這首歌詞的言內行為層面描述了八路軍抗日的事跡，但是面對戰爭的殘酷、敵人的殘暴，這首歌詞卻透露出一種難得的詼諧與幽默。其在言外行為層面表現出八路軍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雖然裝備落后，只是“拉大栓”，卻槍法準確。“兩腿一伸完了蛋”“上了西天”，這些描述也表達了對敵人的蔑視與仇恨。

《七子之歌 澳門》是愛國詩人聞一多先生在1925年所作的《七子之歌》中“七子”之一。1999年澳門回歸之際，由作曲家李海鷹譜曲，《七子之歌》成為大型電視紀錄片《澳門歲月》主題曲，并唱響了當年的“澳門回歸儀式”。“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但是他們掠去的是我的肉體，你依然保管我內心的靈魂。……我要回來，母親！……”單從言內行為層面來看，這段歌詞描述的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思念和對回到母親身邊的熱切渴望。歌曲的首唱者容韻琳是時年9歲的澳門小學生，她純凈的童聲更突出了第一人稱的歌詞表達。歌詞通過將擬人化的寫法與相關歷史背景的結合，我們很容易理解其言外之意：葡萄牙通過不平等條約對澳門實行殖民統治，離開祖國母親一百多年，澳門人民迫切渴望回歸祖國。這首聞一多在澳門回歸70多年前創作的詩歌，以歌詞的方式再次被中國人熟知，激發了國人的愛國熱情，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

3.歌詞的言后行為

在理解了歌詞的言內行為和言外行為后，聽眾受到歌詞的影響，可能會產生感悟、受到啟迪，并實施一定的行為，這就是歌詞話語的言后行為。有時，優秀的歌詞配以恰當的曲調產生的號召力、影響力將遠超過說話。

公益歌曲是一種特殊的歌曲類型，其歌詞言后行為的指向非常明確，就是喚起公眾對某個問題的關注，產生共鳴，進而采取行動。《天下一家》（We are the World）是一首著名的公益歌曲。1984年非洲饑荒，數以萬計兒童的生命受到威脅；1985年1月，邁克爾·杰克遜和萊昂內爾·里奇合力創作了《天下一家》，他們召集了當時最著名的45位歌手錄制此歌，成為當年的全球熱門歌曲。這首歌曲最終為非洲籌集了至少6000萬美元的慈善捐款。

在中國，1986年圍繞“世界和平年”的主題，郭峰作曲，陳哲、劉小林、王健、郭峰、孫銘作詞，創作了《讓世界充滿愛》，并由100多位歌手共同演唱，這首歌成為中國最著名的公益歌曲之一。2013年4月，四川雅安發生7.0級地震后，央視綜藝頻道聯系百名老、中、青歌唱家重唱《讓世界充滿愛》，并錄制為地震祈福電視片。后來，在國家發生自然災害時，這首歌又被幾度唱響，感人至深。“輕輕地捧著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干。這顆心永遠屬于你，告訴我不再孤單。……”歌詞鼓舞著災區人民重建家園，帶給災區人民度過艱難的信心，進而使大家采取行動、共渡難關！這首歌的歌詞產生的強大影響不言而喻，這就是公益歌曲歌詞典型的言后行為。

山東夏津民歌《賣肉料》這樣唱道：“包餃子兒（那個）調餡子兒，一家人吃了好氣味兒，老老少少都夸你，是個好樣的當家人兒。南京走到那北京城，咱的那肉料最有名，要買你就今天買，明天俺就去北京。”歌詞的言外之意非常明顯：我的肉料非常好，能讓主婦的餃子更好吃，趕緊買，要不明天買不到了！其產生的言后行為可以預料，那就是招攬來了顧客購買他的商品。在《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山東卷》中這類叫賣調還有很多，如陽谷民歌《賣餃子》、淄博民歌《賣香油》《換香油》、滕州民歌《賣黃豆芽》、東營民歌《賣五香面》《賣山果》、夏津民歌《賣鋼針》、平陰民歌《好吃好喝花錢不多》等。

軍歌也是歌詞言后行為指向明確的歌曲。那就是激勵士氣，使廣大官兵更好地投入到任務中去。由石順義作詞、臧云飛作曲的《一二三四歌》就是一首著名的軍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綠色軍營，綠色軍營，教會我。唱得山搖，地也動，唱得花開水歡樂！……”這段歌詞簡潔明了，朗朗上口，既寫出了戰士樂觀向上的積極心態，也寫出了他們四海為家的豪邁氣概。

常會有聽歌的人無法領會詞作者的意圖，這就會導致詞作者期待的共鳴無法發生，或者不按照詞作者的意圖行事，這就是言語行為理論中的交際失敗。所謂不按照詞作者的意圖行事，這與文學作品的言后行為類似，例如一位因為自身情緒不好的聽眾很可能會在聽到本意表達歡樂的歌詞后產生悲哀的情緒，甚至流下眼淚。很多歌曲因為流行時間長，流傳范圍廣，在不同的聽眾中帶來的影響（言后行為）是不相同的，父母輩聽起來熱淚盈眶的歌詞，兒孫輩很可能沒有任何感覺。

小結

通過運用言語行為理論分析歌詞話語，我們可以看出不同歌詞注重突出的言語行為層面會有不同，但要想與聽眾產生共鳴，歌詞的言外行為更重要，這也可以為詞作者帶來一定啟示：創作歌詞要有針對性，明確歌曲受眾，然后去合理地設計歌詞的言內行為和言外行為，才更有可能在聽眾中產生預期的言后行為。最理想的狀態是言內行為與言外行為相互促進，并激發聽眾的積極言后行為。很多話語更注重言外行為的實現，歌詞話語的特殊性在于言外行為固然重要，但基礎是來自精心創作的歌詞本身，不能為了讓聽眾更容易理解言外之意，而使歌詞庸俗化。流行歌曲“哥練的胸肌如果你還想靠”式的歌詞備受詬病，可見，對于歌詞話語要實現其語用功能，歌詞字面表達,即言內行為不可輕視。必須要承認的是，歌詞是一種特殊的話語，曲與詞對受眾的影響到底孰重孰輕，值得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