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青青
一種文明是需要通過多重文化載體,將歷代先人的生活事跡、史實點滴記錄下來,使得后人有機會透過人類生活現象,重新追溯歷史本源,承載道德文化生活成為一種可能。中國方塊漢字,鶴立雞群,獨立于世界各國文字之外,成就了無可比擬的文化瑰寶和藝術奇葩,書法、字畫無疑是其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環。顏真卿《祭侄文稿》出借日本之所以熱鬧的不可開交,除了輿論效應之外,回歸文化本源,我們需要再次審視并且反思時下創作的盲目跟風潮流。
眾所周知,《祭侄文稿》全稱《祭侄贈贊善大夫季明文》,是文物界的傳世珍品,也是公認的顏真卿巔峰時期的可靠之作,被元代書法家鮮于樞稱為繼王羲之《蘭亭序》之后的“天下行書第二”。是顏真卿為了奠祭“安史之亂”中殉國的侄子顏季明所作。作者滿腔的悲憤憂苦、撕心裂肺的真摯情感傾注紙上,全文短短二百三十四字的作品中,竟然出現三十多處的涂抹圈點,足見其在追憶叔侄生活點滴時的無盡憂傷,在控訴了戰火紛飛的現實世界之后,又轉而祈禱上蒼垂憐英魂,真可謂到了“大悲無我、舍我其誰”的巔峰創作狀態。透過《祭侄文稿》出借事件,讓我們回歸到藝術本真,重新審視當前的書法藝術主流。
《尚書》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唐代八大家的古文運動中,韓愈率先提出“文以載道”的口號,對后世文化流派產生了深重的影響。我們不妨冷靜下來,從漢語言的另外兩個脈絡去解說一二。其一就是詩詞文學,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情感,不同的風土孕育繁雜的情境。從《國風·周南》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們可以看見典雅莊重、古樸幽遠;白居易《長恨歌》中“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使我們讀到了作者的浪漫主義情懷;從荊柯刺秦的“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到岳飛《滿江紅》“怒發沖冠…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慷慨激昂,我們看見仁人志士的滿腔愛國主義情懷;又屈子的“眾人皆醉我獨醒”到東晉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們不難發現文人雅客的清高孤傲與憤世嫉俗。再毛澤東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蘇軾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李煜的“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或歌頌祖國壯麗山河,或追尋上古文明遺跡,或深切懷念故國文化,或是搜尋個人真摯情感,層次分明而風格迥異,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其次是文化典籍,太史公司馬遷《史記》通過翔實親證之后旁征博引,為我們考證三皇五帝到秦漢文明,提供了詳盡無比的珍貴史實;《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小說,通過刻畫鮮明的人物個性和藝術場景,使得創作人物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又各類《貴妃野史》《西廂記》等等支流的野史秘聞、雜聞逸事亂人心智;不同的題材所表現出來的風格是迥然相異的。
同理,顏真卿的《祭侄文稿》,在王羲之《蘭亭集序》被書法界厘定為并非王羲之親手真跡之后,被稱為“天下行書第一”,其文化價值真可謂名家扛鼎鉅作。我們從作品本身出發,顏氏開卷時極度克制情感,使用平淡而清婉的筆法敘述了舒緩的主題,此時的書法線條平鋪直敘,仿佛是悠遠的回憶和淡然感傷,并以此為下文蓄勢。繼而述說事件的緣由,待其寫到“仁兄愛我,俾爾傳言”之時,情感瞬間從沉溺的回憶,一下子跳躍到眼前殘忍的現實世界,從“爾父竭誠,常山作郡”開始,往昔所有美好的回憶剎時破滅,書法的線條沉穩,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遲緩凝重的節奏,使讀者感同身受,一起墮入了痛苦壓抑之中。此后,顏真卿面對戰爭遺跡,情緒激蕩,行文有如咬牙切齒,“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其中“父陷子死”,是全文用墨最重的筆法,以圓筆中鋒重彩著紙,之后藏鋒出之。此時的筆力穿透紙背、渾樸蒼穆,殺筆狠重,戛然而止,可見他情感已進入低沉的溯徊,內心無可比擬的沉痛在此時迸發出最強音,透過筆墨直擊現實、發出對戰爭的血淚控訴,達至全篇力作的創作巔峰。在撫摸侄子季明遺留的首級之時,“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悲痛之情幾近乎崩潰,感傷悼懷無以復加,透過字里行間筆墨的長短、粗細、收放之間的轉換,讀者不難發現其作品的墨色藝術感與他當時撕心裂肺的情感渾成一體。然而,名家畢竟是名家,修養仍是一個人高尚品格最完美的展示,作者的筆法并沒有停滯在控訴和悲憤之中無力自拔,在最后一段,筆觸變得靈動起來,墨盡筆枯、蒼遒勁道,英風烈氣始于筆端而落于紙墨。此時,他不再吶喊,不再壓抑悲怒,轉而祈禱上蒼,若“魂而有知”則“無嗟久客”,好像是在叮嚀侄子的英魂不要繼續漂泊,及至結尾處的“嗚呼哀哉”,尤以“嗚”字的狂草,大有千里之勢,又如一縷青煙,隨著魂魄淡然長逝。縱觀全文,所有的文字都是因情而起,為勢所迫,為情所收,苦痛中沉穩,激憤時抑揚,鋪陳時恬靜,追溯時飄逸,賦予作品本身無限的美術美感。
還需提及《祭侄文稿》至為重要的一點,就是全文二百三十四字,加上多達三十多處的涂抹圈改。恰恰表達出作者在當時的情景下各種雜陳不一、難以名狀的心情最真實的寫照。讓人無不為之動容的是,顏真卿在書寫文稿時悲憤交加,情不自禁地將自己對侄子的所有情感都注入了筆墨中。在整個行文過程中,顏真卿的注意力根本就沒放在筆墨上,沒有一點的刻意安排,也不在意任何的筆法,整個過程也是他個人感情宣泄的全過程,透過筆墨的濃淡變化,行文的節奏快慢和他的心理變化融為一體,真情實感凝結紙上。一件好的作品,刻意安排的成分越少,她的藝術價值就越高,因為這最能體現作者真實的書法造詣。《祭侄文稿》墨法蒼潤,流暢自然,渴筆枯墨,干練流暢,揮灑自如。全文短短不到三百字,只用了七次蘸墨,到了一管墨寫下了五十三字,干枯壓痕出現難以抑制的傷痛軌跡。從“維乾”到“諸軍事”蘸第一筆墨,墨色由濃變淡,筆畫由粗變細;從“蒲州”到“季明”蘸第二筆墨,墨色由重而輕,連筆牽絲漸多,反映出作者激動的情緒變化;從“惟爾”開始思考、蘸墨,涂改、枯筆增多;這些干枯的筆墨,卻給人以蒼勁老辣的感覺,與濃重的筆墨形成對比,使作品具有枯、潤、濃、淡、虛、實的變化,更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從“歸”字開始,墨色變得濃潤,“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八個字墨色濃厚,充分反映出書家失去親人的切膚之痛;“天下悔”三字以后,隨著心情的不可遏制,越往后越揮灑自如,無所顧慮忌憚,墨色以筆肚抹出,卻無薄、扁、瘦、枯之弊,點畫粗細變化懸殊,產生了干濕潤燥的強烈對比效果。兩個“嗚呼哀哉”的狂草寫法,足見書家悲憤之情不可名狀。最后的三行又如飛瀑流泉,急轉直下,給人留下了無窮的回味。除此之外,從《祭侄文稿》中多處用枯筆修改的跡象表明:顏真卿在寫這篇草稿時情緒激動,思如泉涌,手不能追,非快速行筆不足以表達其激憤之情,其產生的筆墨效果交織著作者的真實情感,使作品到達了藝術的巔峰狀態。這一書法墨寶的藝術效果與顏真卿當時的悲慟心情恰好達到了和諧統一,作品整體也打破晉唐崇尚的字形修長、結體緊湊的飄逸書風,開張之勢明顯。字與字之間的關聯也姿態各異,富于變化,一種神秘的張力貫穿在作品之中,使得整篇作品凝重又飛揚,筆勢圓潤雄奇,姿態橫生,波瀾起伏,純以神寫,得自然之妙。此作品堪稱動人心魄的悲憤杰作,正所謂“干裂秋風,潤含春雨”,這在中國書法史上是僅此一件。
直抒胸臆是書法創作之第一難事。《祭侄文稿》輝耀千古的價值就在于坦白真率,是以真摯情感主運筆墨,坦白真率激情之下,不計工拙,無拘無束,隨心所欲進行創作。其個性之鮮明,形式之獨異,均開歷史之先河,是書法創作述志、述心、表情的典范,對后世學書者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品中所蘊含的情感張力,無疑給觀賞者帶來震撼,以至于無暇再去顧及形式構成的表象。北宋中期之后,顏真卿的書法得到極高贊譽,甚至推崇為神品。歐陽修就極力推崇顏真卿:“斯人忠義出于天性,故其字畫剛勁獨立,不襲前跡挺然奇偉,有似其為人。”這恰恰就是書法藝術所追求的境界、自然美的典型結構。當代著名書法家蘇士澍也評:“此帖雖是草稿,但通篇書法氣度非凡。顏真卿以沉著健勁的筆力,豐腴開朗的氣度,縱筆豪放,一瀉千里,沉痛悲憤之情,溢于筆端。”
復論當下藝術文壇,我們簡單羅列幾個名家作為對比。在歐美藝術界有“東方之筆”美譽的國畫大師張大千,以其傳奇色彩的濃墨重彩畫風,兼之詩書并工,被徐悲鴻稱為中國畫壇五百年來的第一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樣是他的座右銘。和許多名家無異,張大千同樣也是從描摹之路開始,經歷潛心學習研究,用大量時間和心血去臨摹古人名作,他臨仿的石濤的作品幾近亂真的地步。張大千在五十歲之前三登黃山,遍游祖國名山大川,之后更是周游歐美各洲,先后在香港、印度、阿根廷、巴西、美國等地居住,并游遍歐洲、北美、南美、日本,朝鮮、東南亞等地的名勝古跡。又一度在敦煌面壁三年,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開創了潑彩、潑墨這一特立獨行的藝術風格。他平時教導后輩:“作畫如欲脫俗氣、洗浮氣、除匠氣,第—是讀書、第二是多讀書,第三是須有系統、有選擇地讀書。”真實記錄世界,用字畫還原山川勝跡,成為一代宗師畢生最大的追求。被尊稱為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奠基者徐悲鴻大師,在其一九二〇年發表的《中國畫改良論》中提出“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絕者繼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畫之可采入者融之”的著名主張,提倡寫實,反對抄襲,并提出“改之方法:學習、物質(繪畫工具)、破除派別”。一九二九年發表《惑》《惑之不解》等文,明確倡導現實主義,反對塞尚、馬蒂斯等人的藝術,又認為“美術之大道,在追索自然”。對比張大千的藝術主張,竟然如出一轍。同理,世界文化名人齊白石:“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張神。”他的作品創造了中國書法字畫拍賣的成交記錄,其中《山水十二條屏》就拍出了9.315 億元的天價。西班牙藝術大師畢加索就曾說(大意):“我不敢去你們中國,因為中國有個齊白石。”“齊白石真是你們東方了不起的一位畫家……中國畫師神奇呀!齊白石先生水墨畫的魚兒沒有上色,卻使人看到長河與游魚。那墨竹與蘭花更是我不能畫的。”綜上所述,書法、字畫藝術真正崇尚的藝術境界,就是真實和自然。超凡脫俗之后的返璞歸真,筆法自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功,“讀破萬卷書、踏盡萬里路”仿佛是所有大師級人物的人生真實寫照。藝術品的文化價值絕對不是矯情做作就能魚目混珠、濫竽充數的。
筆者在此認為,書法作為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除了追求藝術境界的表達和技法細膩之外,一個具有偉大人格的素養和個人修養同樣不可忽視,歷史上名家、宗師無一例外地用自身的人格魅力與其被后世稱道的藝術成就達成了一致。這就是筆者想要在此表達的觀點,藝術不是粗制濫造的人云亦云,真善美的創作、真摯情感的傾注、真實而無掩飾的創作、自我人格的千錘百煉和藝術修養的價值升華才能永世流傳,成為人類文明傳承的絢麗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