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性大學非藝術專業學生的書畫藝術素養培育（下）：途徑與嘗試

馮 健

途徑與嘗試

筆者在有高校從事人文地理學和城鄉規劃方面的教學和研究工作，業余時間鉆研文人畫的“詩、書、畫、印”傳統，深感書畫藝術修養在科學研究和高校教學中的重要性，做了一些教學嘗試，不一定成熟，現總結出來供方家指正。

科學和藝術思維互相促進、互為補充，進而實現教學相長、教研相長

真、善、美是人類社會發展所面臨的普遍性需求，而科學求“真”、藝術求“美”、宗教求“善”的任務分工則幾乎成為現代學術界共識。實際上，真、善、美之間既有區別又有聯系，構成一個統一的整體，這種聯系客觀上使科學、藝術和宗教之間產生了某種關系。以筆者的經驗來看，科學和藝術之間可以相互促進、相互借鑒。藝術注重創新，就國畫而言，哪些是繼承古人的，哪些是自我創造的，畫家需要區分得非常清楚。一個出色的畫家，一定會強調形成自我面貌和自己的藝術風格，以模仿前人為恥。實際上，科學研究同樣也需要創新思維，科學研究項目、研究計劃甚至博士學位論文需要在顯要的位置明確總結出“創新點”或“創新之處”。筆者在從事自己所在學科的研究時，喜歡探索新的研究課題，不喜歡模仿別人，甚至不愿重復自己，就是受藝術創新思維的影響。

筆者在對城市空間結構的研究中，注重以“圖式”表達城市內部結構，強化概括城市空間的概念模型圖，在用本專業的數據處理工具或制圖工具如“ArcGIS（地理信息系統）”、“Autocad”、“Photoshop”等制作圖件時，會比不擅長藝術的學者更加講究色彩的搭配關系、圖件的精美程度、線條的細膩程度等，實際上是將繪畫的思維轉移和應用到科學研究中的實例。[1]再舉一例：筆者及合作者在針對空心村規劃設計的研究中，[2]提出“空心村整治多元有機規劃思路”，強調以“鄉村特色文化”的形成為線索、以“自然生態環境”的營建為主導以及“以公共服務設施建設”為主導的村莊規劃建設思路。在規劃方案的設計中主張利用村莊原有建筑機理，處理好村莊建筑空間的本土性與現代性的關系，促進鄉村生產空間的重組和公共空間的復興，這些思路很多都緣自書畫藝術和傳統文化方面的修養。

與此同時，科學的思維也可以在藝術創作中得到運用。科學研究注重嚴謹性和理性思維，而藝術創作更強調情緒的表達、感性思維的發揮，實際上，科學研究也需要感性思維所帶來的靈感，而藝術創作也需要基于理性思維的匠意加工。藝術雖然可以使用抽象和意象造型的手段，但也不能完全脫離真實，不能違反自然規律。在筆者所從事的學科研究中，有自然地理學、地貌學、植物地理學、水文地理學等學科。對它們的學習有助于把握山水畫中的各種山體結構、山石皴法、水系來源以及花鳥畫中的植物品種、鳥類品種以及它們的地理分布與氣候之間的關系，不至于犯常識性的錯誤，也有利于理解繪畫所描繪的地理類型特點。對人文地理學和社會地理學的學習，則增加了對一個地域的風土人情和地方習俗及其與地理環境關系的了解，對相關繪畫作品的創作會提供背景性依據。科學研究中的嚴謹求實態度和扎實細致的前期準備工作等也可與藝術創作工作尋找到某種可以實現互動的契合點。教師如果在科學研究和藝術創作上都有體會，會對二者的關系有更深刻的認知，所謂教學相長、教研相長，教師自然會把這種觀念帶到課堂，從而潛移默化地影響學生。

將書畫研究與相關學科研究相結合，從跨學科的角度拓展書畫藝術研究

筆者所從事的學科研究中，有一門分支學科叫“文化地理學”，著重從文化起源、文化傳播與擴散、文化整合、文化景觀和文化區等角度探究文化現象的地理分布和演化規律。“書法”本身就可視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因而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來研究書法這種文化現象，完全符合地理學的研究目標。這類研究，積少成多，逐漸就形成了所謂的“書法地理學”的研究。

早在1999 年，筆者曾出于興趣寫作和發表過兩篇相關論文，即《書法文化區域研究》[3]和《人文區劃方法與世界書法文化區的劃分》，[4]以及2018 年發表的《書法與地理的聯姻：訪碑的文化地理意義》[5]都是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研究書法。近年筆者開展了數項從文獻計量學或現代文獻學的視角探討中國書法的研究，[6，7]入選到中國書法家協會主辦的理論論壇，也是從跨學科的角度研究書法。關于書法地理學的研究，有兩位先生的成果值得介紹：一位是南京大學地理與海洋科學學院的張捷教授，他也是中國地理學會旅游地理專業委員會主任和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張捷教授通曉詩書畫印，還善長印鈕的薄意雕刻，是難得的科學與藝術通才。他有意將藝術與科學研究相結合，尤其是把書法研究與旅游地理學相結合，開創了對書法審美的維度評價和行為性評價、書法景觀知覺等的實驗美學和量化研究，[8-10]甚至以這一方向的研究申請和主持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研究項目。在張先生的指導下，他的很多碩士生和博士生開展了關于書法文化景觀、書法與景區旅游意象的關系以及書法景觀的心理感知等方面的研究，他們在書法地理學方向的跨學科研究做得有聲有色，在學術界產生了較好的反響。另一位是廣州美術學院吳慧平教授。吳教授本科系地理學畢業，碩士轉書法學，博士又回歸地理學，師從著名文化地理學者中山大學司徒尚紀教授，博士論文則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研究書法，即后來獲第三屆中國書法“蘭亭獎”理論二等獎的著作《書法文化地理研究》。[11]

在綜合性大學，近年一般要求學生們也要學會做科研、學習寫作甚至發表科研論文。需要做研究選題論證的，一般有以下幾種情景：一，一些課程要求學生做一份小型研究，最后形成一篇論文，作為課程作業，后續修改完善后可以給雜志投稿和發表；二，近些年綜合性大學一般都鼓勵學生申請諸如校長基金等本科生科研項目（俗稱“本研”），選題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三，本科生的畢業論文選題。在適當的情況下，可以鼓勵學生從其興趣愛好與專業特長相結合的角度尋找研究選題，對于那些對書畫藝術有興趣的同學可以開展與書畫藝術相關的課題研究和課題調查，并撰寫學術論文。筆者結合給大學三年級以上本科生開設的選修課“城市社會地理學”，就曾鼓勵學生做過若干與藝術方向相結合的選題及相關的調查、研究。[1]比如：“北京當代藝術家集聚地的演變特征與發展背景”“泛798 地區城中村演化與藝術業態研究”“北京街頭涂鴉：城市文化現象的空間權力”“非主流社會音樂現象——對北京地下音樂現象的研究”“夢里流淚的芥末——北京三里屯酒吧街空間生產實例”“文化制度環境對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影響——以宋莊畫家村為例”“虛擬空間和實體空間視角下的粉絲追星行為研究”等，同學們的研究興趣濃厚，社會調查工作扎實，取得較好的效果。值得一提的是，有的本科生通過做與藝術交叉的課題研究，進一步增強了其對藝術的興趣，被保送到北大藝術學院讀研究生，實現了在藝術上的進一步深造。

在課堂教學中，要求手寫作業，利用微信平臺促進師生交流，通過倡導“手寫文化”實現某種意義上的人文關懷

筆者在所承擔的另一門本科生課程“人文地理學”的教學工作中倡導“手寫文化”，力爭實現對大學生“書寫生態”的人文關懷。這門課程是專業必修課，修課學生以一年級上學期和二年級上學期學生為主，也有非本學院其他專業的學生前來選課。選課人數各年度不等，多則可達近百人。這個課程在一個學期的教學中要求學生完成5 次作業，基本上以文字表達為主，鼓勵他們提出自己的觀點，并舉例加以說明或進行初步論證。雖然作業字數沒有固定要求，但大多同學都采用長篇大論的方式，有的同學完全按照論文寫作的規范完成作業。教師要求學生盡量手寫作業，多數學生都可以做到，少數學生堅持用電腦打字，但也要上交打印版，教師拒收電子版作業。教師則以毛筆朱色批改作業。如果學生的作業能打動教師則批語較多，反之則批語較少，有的同學作業非常突出，基本達到了論文發表的程度，其作業本上還有可能獲得教師贈詩一首。

配合上述教學及作業進度，建立微信平臺“北大人文地理書法興趣空間”，請專業書法家加入此群，一起參與對同學們硬筆書法的討論。在每一次作業批改完成后，教師則挑選和拍攝書寫水平較高或書寫有特點的同學們的作業，發送到群里，請大家一起討論。書法家老師則從書法專業的角度對同學們作業的書寫水準進行評價，對其字體結構及用筆特點進行分析，并對如何改進其書寫水平提出建議。在討論過程中，很多同學關心如何學習傳統書法，書法家老師和任課教師則一起對同學們選擇書法字貼、選購文房四寶和書法工具書以及如何臨習字貼等進行指導，調動起同學們學習書法的興趣和熱情。

通過以上教學措施，發現達到了如下效果：

一，在當前快速工業化以及電腦和網絡技術飛速發展的背景下，人們已經習慣了工業化的標準化、批量化生產模式，對于原創性、手工產品及其文化內涵逐漸陌生，尤其是對于手工制作的產品所賦予的情感內涵普遍處于缺乏了解的狀態。而對于手寫文化的強調，正是對科技理性和工業化產品模式施加的一種人文關懷，會對學生的價值觀產生一定的影響。

二，在電腦打字時代，很多人使用拼音輸入法，逐漸地對書寫產生了陌生感。在這個時候強調手寫文化，通過讓學生恢復手寫作業、教師用毛筆朱色批改作業以及堅持黑板板書等，實際上對他們內心深處開展了一次傳統文化教育，師生的筆跡互動留在作業本上，也保留在雙方的記憶中。通過微信平臺的建設，更加激發了學生提高書寫水平的愿望和意識，有的學生開始對毛筆書法產生興趣，有的學生以硬筆臨習王羲之的《圣教序》，有的學生因過去有書法基礎而產生對書法藝術更加濃厚的學習興趣。

三，手寫作業還產生了一個良性互動的效果：同學們為獲得教師更多的批語和賞識，包括對作業內容的賞識和對硬筆書寫水平的賞識，不僅對待作業越來越認真，作業內容越來越精彩，而且作業的書寫水準也逐漸得到提高。當然微信平臺上對同學們作業的展示，以及任課老師及書法教師在群里的評價，也成為他們認真提高書寫水平的重要動力。

在課堂教學中，適當穿插對傳統文化及藝術知識的講解，逐漸提高學生的書畫藝術修養

即使是地理和規劃專業課程的講授，如果理論知識講得多了或理論知識講授過于集中，學生容易產生疲勞感、容易走神，這時需要適當穿插一些輕松的話題，來緩解課堂氣氛，會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教學效果。因而，教師在授課時，可以選擇適當穿插一些有關傳統文化和書畫藝術的知識，如古代文人的逸聞趣事、中國畫中的四君子文化人格、齊白石等大畫家的故事、書法欣賞要領、詩詞平仄及對仗的基本要求等。這些知識的課堂穿插要講究節奏，不可喧賓奪主影響主專業內容的講授，發揮好了不僅可以給聽課的學生提神，還可在不知不覺中提升學生對學習傳統文化及書畫藝術的興趣。總之，傳統文化和書畫藝術素養的培育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重在長期堅持，才能實現以春風化雨的方式育人以無形。

在這方面，教師需要多動腦筋。筆者曾嘗試過在每堂課的開始用5 分鐘介紹一幅名家的國畫作品，并類比一個科學道理或寫文章的技巧。比如，用陳大羽畫的大寫意公雞這幅畫，來說明整體和局部的關系，在科研中既需要把握整體結構的大效果，又需要處理好細節；用黃胄所繪的一群美麗的新疆姑娘，讓同學回答為什么圖中那個只能看到后背而看不到正面的姑娘讓人感覺最神秘、最美麗？從而說明“藏”與“露”的關系，寫文章、寫詩詞，不能處處用“猛勁”，還要會用“巧勁”，不能處處“實寫”，還要學會“虛寫”；給同學們介紹齊白石所繪的以白菜為主題的《清白圖》上的題記內容“今日見余偽本，其菜色深厚，戲為此幅”，來說明我們生活中學習的方式和對象，水平不如自己的人也能成為自己學習的對象、也有可讓自己學習的地方，這才是“善學者”。教學實踐發現，同學們對這種以繪畫類比科學道理或寫作方法的講課方式充滿了興趣，這種方式容易調動他們的視覺神經，引導他們去思考，起到較好的教學效果。

在課堂以外，運用與書畫藝術相關的元素和活動創造藝術氛圍

教師對書畫展覽的信息掌握較多，可以適時向學生推薦一些重要展覽，提前介紹展覽的情況以及相關人物的背景和繪畫特點等。如近年故宮所舉辦的一些重大展覽，四僧畫展、四王畫展、趙孟頫書畫大展、千里江山圖展覽等。教師要告訴他們在觀展時應注意什么，重點看什么等等。去年日本的顏真卿大展，成為新聞焦點，也應及時地向學生介紹。還有一些校內書畫展覽，也可以組織同學去參觀或給予講解。在2013 年《學道意蘊——北京大學藝術學院訪問學者書法作品展》在北大展出，胡志平博士以流行網絡用語為主題內容而創作的四幅作品（《親》《萌》《圖樣圖森破》《喜大普奔》），引起網絡熱議。[12]熱議的焦點在于，在北大所主辦的一個非常嚴肅的書畫展覽上，中國傳統書法作品究竟應該不應該使用這些在社會上廣為流傳的網絡熱詞？主辦方迫于壓力，將展品轉移了兩次位置。當筆者給同學們介紹這個展覽中胡志平博士的作品時，課堂上竟然有同學對那些被挪動的作品非常了解，原來他們一直在關注這一新聞，甚至作品被挪到了什么地方他們都一清二楚。還有同學在“人文地理學”課程的有關文化地理的作業中，以《萌文化》為題，寫了洋洋灑灑一篇文章，其中對胡志平博士的作品《萌》有詳細的解讀。

以“生活書法”的理念重塑一種具有高雅品味的生活方式，并將這種理念傳達給學生，會影響他們學習傳統文化和書畫藝術的態度。近年，胡志平博士提出“生活書法”的概念并撰文解析其理論內涵與實踐操作方式。[13-16]筆者深以為然。生活書法概念中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讓書法元素融入普通人的現實生活，把對“詩意”和“遠方”的追求訴諸書法，用書法裝點生活，雅化生活。筆者在生活中堅持用毛筆給師友書寫信札，在贈送友人和學生的專著上，堅持用毛筆在扉頁上題字，在讀過的書的扉頁上用毛筆記錄讀后感。另外，經常以自己的書法作品贈送給同學們，尤其是對于在研究中表現不俗的同學和即將出國留學或已留學而回國探視的同學，以書法作品相贈，既增進了師生感情，又以傳統文化影響了學生，還宣傳了中國的國粹。在每年的畢業季，無論碩士生還是本科生，在送別宴上，都會得到導師贈送的一幅書法作品。碩士生所持有的書法作品，是按《千家詩》絕句排序，作品上所書的詩作是《千家詩》絕句中的第幾首，那么這個學生就是筆者所招收的第幾位碩士生。有時還玩一些文字游戲，如把同學的名字嵌入所書寫的詩句中，或是根據其名字從古詩詞中找出合適的一、兩句詩句來書寫。上述做法，都是在不同程度地踐行“生活書法”的理念，寄托教師對學生的一種期望以及希望他們不被社會上的歪風所污染而保持一種文人的風骨，實際上也是以傳統文化藝術的方式記錄了師生之間的感情。

總結與展望

當書畫藝術越來越傾向于學科的獨立化、學問的專精化、技術門檻也越來越高時，我們卻發現，把書畫當作“余事”的古人所達到的高度，今人仍然無法超越。即使是明清時期的一個舉人、進士，其書法所達到的水準也足以令當代人驚羨，這似乎形成了一個“悖論”。正如一些有識之士所呼吁的那樣，當前職業書法的過度“藝術化”正是缺乏傳統文化精神支撐的表現，阻礙了書法創作的民族精神和文化認同的實現，已成為當代中國書法的主要癥結。[17]實際上，中國書畫藝術絕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事，書畫家的藝術水平最終所能達到的高度還取決于其文化的高度。因此，書畫藝術既不要拋棄也不可忽視非藝術專業的人士，因為他們的文化背景和思維習慣可能會成為助力于其書畫藝術的強大動力。尤其是在綜合性大學，非藝術專業學生的數量決定了這一個群體的對藝術教育的巨大需求。即便不成為書畫家，書畫藝術和傳統文化的修養也將有助于他們擁有“人文關懷”的情懷，有助于他們形成觀察事物的獨特視角。藝術的審美會為他們的科學研究提供靈感和創新動力，也會為他們的生活增添詩意。

當前，對科學與藝術關系正確認識的缺乏、教師相關藝術修養的缺乏、教育功利主義所帶來的不良影響以及學生學習書畫藝術動力的缺乏等都構成了綜合性大學非藝術專業學生書畫藝術素養培養的障礙。而書畫藝術素養的培養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長期的熏陶，而這種教育的“長期性”、“系統性”和“公益性”都對教師的修養和教學意識提出了較高的要求。無論是在課堂以內還是在課堂以外，教師都有必要多動腦筋，在一點一滴中影響學生，即所謂春風化雨、育人以無形。而科學與藝術思維的互補和互動，書畫藝術與專業研究的結合，“手寫文化”的倡導和“生活書法”的踐行等，都是可以提高學生書畫藝術素養的培養途徑和方式方法，可以大膽創新，不一而足。但無論如何，綜合性大學非藝術專業學生的書畫藝術素養的培養都不能喧賓奪主，不應占用學生太多的學習時間，不能影響學生對其主業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