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寧
(黑龍江省中醫藥科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36)
吳春平教授為全國第二批名老中醫經驗學術繼承人,黑龍江省中醫心病學會委員,主任醫師,碩士研究生導師,從事臨床工作30余年,臨床經驗豐富,擅長治療不寐、心悸、胸痹等心系病證及其他常見疑難雜病。不寐是以經常不能獲得正常睡眠為特征的一類病證,主要表現為睡眠時間、深度的不足。輕者入睡困難,或寐而不酣,時寐時醒,或醒后不能再寐;重則徹夜不寐。不寐在《黃帝內經》中稱為“不得臥”“目不暝”。不寐的病理變化總屬陽盛陰衰,陰陽失交,治療當以補虛瀉實、調整臟腑陰陽為原則[1]。筆者在跟師侍診中收獲頗豐,現將吳教授運用黃連阿膠湯加減治療不寐的經驗總結如下。
不寐多為情志所傷,飲食不潔,勞逸失調,久病體虛等因素引起臟腑機能紊亂,氣血失和,陰陽失調,陽不入陰而發病。明代李中梓言:“不寐之故,大約有五:一曰氣虛,一曰陰虛,一曰痰滯,一曰水停,一曰胃不和。”清代馮兆張在《馮氏錦囊秘錄》中言:“壯年腎陰強盛,則睡沉熟而長;老年陰氣衰弱,則睡輕而短。”說明不寐的病因與腎陰的盛衰有關。《景岳全書》曰:“無邪而不寐者,必營氣之不足也,營主血,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神不守舍。”認為陰陽虧虛導致不寐。秦秀芳等[2]認為:陰陽平衡機制失調,可產生不寐,其中尤以“心腎不交”最為典型,腎為水臟屬陰,心為火臟屬陽,心腎不交、水火失濟,則陰陽失調,陽不交陰而致不寐。
吳教授分析:少陰病提綱本為“脈微細,但欲寐”,而仲景認為“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看似矛盾,實則為少陰病兩種不同的轉變方式,少陰為心腎,統水火之氣,故少陰病證則有從陰化寒與從陽化熱兩類。少陰寒化證是指病邪深入少陰,心腎陽氣衰憊,從陰化寒,陰寒獨盛所表現的虛寒證候;少陰熱化證是指病邪深入少陰,從陽化熱,陰虛陽亢所表現的虛熱證候。仲景所云的黃連阿膠湯證即為后者。心腎不交所致的失眠病位在心,與肝、脾、腎相關,病機多為腎陰不足,不能上濟于心,心火獨旺,故而不寐。治療多采用滋補腎水、清其心火之法。吳教授認為:心屬陽,腎屬陰,心火須下行至腎以資腎水,腎水需上行至心以制心陽,正如《黃帝內經》所載“火曰炎上,水曰潤下”,若腎陰不足,不能上濟于心涵養心陽,心陽獨亢,水火失濟,則出現心煩、不寐等癥。臨床上不寐屬心腎不交者較多,常見于中老年患者,治療上采用交通心腎之法往往能取得良效。
黃連阿膠湯出自張仲景的《傷寒論》,書曰:“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黃連阿膠湯治療少陰病陰虛陽亢、心腎不交之證。心中煩、不得臥是由于素體陰虛陽盛,熱入少陰,從陽化熱,耗灼腎陰,不能上濟心火,導致水火失濟,心腎不交而出現陰虛火旺、虛陽上越之象。陽入于陰謂之寐,心火亢盛,陽不入陰,于是出現不寐。本方由黃連、黃芩、白芍、雞子黃、阿膠5味中藥組成。黃連、黃芩苦寒之性,清心火,以祛除上炎之虛熱;阿膠、雞子黃滋腎陰、養心血;白芍與黃芩、黃連相配,酸苦以清心火,與阿膠、雞子黃相配,酸甘化陰以滋腎陰。《注解傷寒論》云:“陽有余,以苦除之,黃連、黃芩之苦以除熱;陰不足,以甘補之,雞子黃、阿膠之甘以補血;酸,收也,泄也,芍藥之酸,收陰氣而泄邪熱也。”本方苦寒與咸寒并進,降火與滋陰兼施,邪正兼顧,為瀉火滋水、交通心腎之要劑。
金光善[3]臨床研究發現:黃連阿膠湯對神經系統疾病的治療療效顯著,在治療更年期失眠、頑固性失眠、腦卒中后焦慮癥、圍絕經期綜合征方面具有顯著性效果,并且不良反應少,臨床療效確切。陳漢裕等[4]通過觀察黃連阿膠湯對小鼠睡眠發生率、睡眠潛伏期、睡眠時間及大腦內5-HT、GABA濃度的影響,運用藥效學實驗證實黃連阿膠湯具有良好的改善睡眠作用,提高腦內GABA濃度及降低 5-HT濃度,可能是它們的分子機制之一。
吳教授根據多年臨床經驗運用黃連阿膠湯加減治療不寐,療效顯著。基礎方:黃連10 g,黃芩15 g,阿膠10 g(烊化),白芍15 g,雞子黃2枚。加減:不寐較重者,加五味子15 g、夜交藤15 g、酸棗仁15 g,以養心安神;腎陰虛較重、腰膝酸軟者,加生地黃15 g、山藥15 g,以補肝腎、填精益髓;伴有心悸、甚則驚惕不安者,加生龍骨、生牡蠣各15 g、磁石15 g,以重鎮安神;失眠甚者,加酸棗仁15 g、柏子仁15 g,以養心安神;腎陰虛甚者,加熟地黃15 g、生地黃15 g、枸杞子15 g,以育陰滋腎;便干者,加麥冬15 g、麻子仁15 g,以滋陰潤燥;氣血虧虛、面色少華者,加當歸15 g、黃芪15 g,以補氣生血;口燥咽干、心陰虧虛、潮熱盜汗者,加五味子15 g、沙參15 g,以養心陰、止煩渴。
患者,男,49歲,2017年12月5日初診。主訴:心煩失眠1年余,加重1周。現病史:患者1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心煩、失眠,未予治療;1周前患者偶感風寒,伴發熱、惡寒、夜不能寐,自行口服感冒解毒顆粒,發熱、惡寒減輕,心煩失眠加重,并出現心悸,睡后多夢易驚,現為求進一步診治前來就診。現癥:心煩,失眠,夜間難以入睡,睡后多夢易驚,伴心悸,頭暈,頭痛,五心煩熱,咽干少津,腰膝酸軟,舌紅,苔黃,脈細弦數。BP 110/70 mmHg(1 mmHg=0.133 kPa),脈搏88次/min,節律齊。心電圖檢查示:正常范圍心電圖。西醫診斷:失眠。中醫診斷:不寐,屬心腎不交型。治宜交通心腎,滋補腎水,清其心火。方用黃連阿膠湯加減,處方:黃連10 g,黃芩15 g,阿膠10 g(烊化),白芍15 g,雞子黃2枚,生地黃15 g,酸棗仁15 g,柏子仁15 g,五味子15 g。7劑。每日1劑,先煎黃連、黃芩、白芍、生地黃、酸棗仁、柏子仁、五味子,煎煮2次取藥液400 mL,融入阿膠,喝藥之前將雞子黃倒入一起服用,分2次,午飯前和晚飯后溫服。二診:患者自訴心煩失眠癥狀減輕,仍感驚惕不安,舌苔白,脈細。繼予前方加生龍骨15 g、生牡蠣15 g、琥珀15 g,以重鎮安神,再服7劑,并囑患者注意調暢情志,忌飲酒、忌濃茶、忌咖啡。三診:患者訴心煩、失眠等證明顯好轉,睡眠時間、睡眠深度均延長。再繼服上方20余劑后,可正常睡眠。
按 患者因長期工作壓力大,耗傷真陰,素體陰虛,復感外邪,邪入少陰從火化熱,灼傷真陰,陰傷更甚,終致水不濟火、心火獨亢、內擾心神之證,故出現心中煩熱、夜不得眠;心神失養,則心悸易驚;陰液不足,口竅失養,則口燥咽干;陰不制陽,虛火循經上攻咽喉,則咽痛;腰膝酸軟為腎陰虧虛之證,少陰陰血不足,虛火內擾,故舌紅苔少,脈細而數。治療當滋陰清熱、交通心腎,方用黃連阿膠湯加減。方中黃連、黃芩苦寒,清心經之火,使心氣下交于腎,正所謂“陽有余,以苦除之”;阿膠補心血;雞子黃滋腎陰;芍藥酸甘化陰以滋腎陰,使腎水上濟于心,正所謂“陰不足,以甘補之”;酸棗仁、柏子仁養心安神;生地黃滋陰養血;五味子生津止渴。二診時患者驚惕不安,乃心神失養、神不內守,故加生龍骨、生牡蠣、琥珀,以重鎮安神。三診患者癥狀明顯好轉,繼服上方。諸藥合用,心腎交合,水升火降,共奏滋陰瀉火、交通心腎之效,則心煩自除,夜寐自安。
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社會競爭激烈,生活壓力大,隨之而來的失眠問題比比皆是。西醫學對于失眠的治療多采用一些鎮靜催眠類的藥物治療,長期服用副作用較大;中醫學在治療失眠方面有其獨到之處,值得推廣。吳教授認為心腎不交型不寐臨床常見,臨證常選用黃連阿膠湯化裁,往往取得良效。此種不寐的病機多因素體腎陰不足,陰虛不能上濟心火,心火獨亢,水火失濟導致心神不安,正如《景岳全書·不寐》曰:“真陰精血不足,陰陽不交,而神有不安其室耳。”故治療多采用滋陰清熱、交通心腎之法。吳教授指出:治療不寐需辨證與辨病相結合,在運用黃連阿膠湯治療陰虛火旺型不寐的同時,需根據患者的癥狀、體征進行適當地加減。此外,不寐屬心神病變,重視精神調攝和講究睡眠衛生對不寐患者來說具有實際的預防意義,因此,在治療期間應囑患者積極進行心理情志調整,克服不良情緒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