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夏皓
爺爺又呆坐窗前,俯視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半天不語。偶爾也在室內走來走去,卻顯得局促不安。
父親曾多次催爺爺到城里來住,每次爺兒倆都鬧得不歡而散,誰也說服不了誰。年前,老人因膽囊結石動了手術,我們便乘機將他“綁架”過來,說這次堅決不讓他再回去,人老了來城里享享福。
我們特意騰出朝陽的大房間給他,誰知卻被他從老家帶來的一堆雜物塞得滿滿的。令我吃驚的是,墻上竟然掛了一口陳舊的漁網,深褐色的漁網,網眼也被撕了不少豁口。我踱步上前,正想將它取下,剛一觸碰,爺爺便連忙起身攔住:“別動!我再補補,下次還好用!”
老家蘇北里下河地區,那兒河汊密布,爺爺打小就是捕魚的高手,唱的打漁號子更是小有名氣。記得小學畢業那年,爺爺帶我到鄉下小住,陪爺爺去撒網捕魚是最愜意的事。一葉小船臥在碧波之上,爺爺將他的大草帽扣在我頭上,他在船艄劃槳,我坐在船頭,總愛將腿伸出船舷,讓雙腳浸在水中,清凌凌的河水在腳掌下滑行。油油的水草拂過腳面,癢癢的,酥酥的,令人陶醉。
“吆嗬!”“吆嗬!”循聲望去,不知何時,爺爺已站在客廳里,手在空中揮舞比劃著。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他又似立在家鄉的碧波之上,張揚著自己的個性,向空中拋去一個個輕盈漂亮的弧線,動作嫻熟,渾然天成。可如今,老人卻像關在籠子里的蒼鷹,桀驁不馴的目光中充滿了迷茫和期待。
我不禁一怔,想起了在醫院里所遇到的那些病人們。他們疾病纏身,被禁錮在這幾平方米的病房里,有時下床走動走動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孤獨的他們,望著走廊里腳步匆匆的行人,聽著同房的病友敘說著自己的故事,凝視著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戶,默默地品嘗著身邊的世間百態。也許,他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親戚朋友來訪時床前床下堆滿的營養品,也不是子女匆忙離開時塞進他們手里的那沓鈔票。他們就像我的爺爺一樣,故土難離,想要回到那兒,拋出病痛與折磨,撈回滿滿的喜悅和安康,擺脫疾病的威脅,沉醉在自己最喜愛的事情里。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現代醫學已經不僅僅是治療疾病的工具,她更是一門有溫度的學科,對病人需要融入人文的關懷。
我是一名麻醉學專業的醫學生,麻醉的本意是指“沒有知覺”,讓患者在無痛中安全度過圍手術期。但是冰冷的麻醉藥可以解除病人手術時的疼痛,卻無法替代他們心靈上的慰藉。我的老師曾告訴我,一個優秀的麻醉醫生能夠將人文關懷自然而然地融入到日常工作中去,能在精湛的專業技術和人文關懷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兩者都不可或缺,兩者也不能相互替代。
當世人汲汲于城市繁華的時候,我們不必強求人人為之“點贊”。爺爺的根連同那滄桑的記憶不屬于這座城市,我們好心給予他享清福的日子卻讓他痛苦不堪。家鄉的水土永遠藏匿在他心中最柔軟的角落,讓他退守田園,讓心靈皈依,何嘗不是一種善待和救贖?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過了元宵節就送爺爺回去,連同那不知理了多少遍的舊漁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