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曉霖 王華峰
十九世紀除了是醫生職業社會地位確立的時代,同時也是文學家成為一種職業大量出現的時代。現實主義文學與當時的醫學發展進程相互呼應,相互強化,關系密切,與醫生和疾病相關的故事變得無處不在。“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在這一語境下成長為一種顯著文類。從事醫學現實主義寫作的主要有兩類作家:一類是棄醫從文的作家,如契訶夫、毛姆、柯南·道爾、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等,另一類是有機會接近醫學發展最前沿的科學家和著名醫生人物的作家,如巴爾扎克、莫泊桑、普魯斯特、狄更斯等。由于與同時代醫學發展進程的特殊關系,這類作品對醫學發展歷史、醫學治療實踐以及醫學中還未有科學闡述的疾病的描述尤為精準,是開展敘事醫學人文教育的重要閱讀材料。
十九世紀初,(內科)醫生作為一種正式職業1在歐洲出現觸發了一種新的現實主義敘事文類——醫學現實主義敘事的崛起。十九世紀的歐洲面臨空前變革,工業革命造成大都市人口的大量聚集,為大規模的傳染病流行創造了有利條件,城市衛生醫療環境面臨嚴峻沖擊。在此背景下,現代西方醫學技術取得突破性發展,臨床醫療、學理研究與藥品開發都獲得迅速發展。外科手術的精進、麻醉藥品的開發與臨床使用、公共衛生觀念的建立、傳染病的研究與防治、精神疾病的分析與治療、醫療體系的制度化發展,基本都在十九世紀的后半葉實現。當時整個西方社會浸潤在迷戀一切科學事物的氛圍中,科學革命給思想界帶來一場名副其實的風暴。
十九世紀是醫生職業社會地位確立的時代1,同時也是文學家作為一種職業大量出現的時代。由于醫學技術的迅猛發展和醫療器械設備的不斷更新完善,醫生在疾病和死亡面前發揮的作用越來越主動,社會地位顯著提高,社會角色實現了功能性轉換,醫學作為一個正式獨立的學科以更科學的姿態登上歷史舞臺。與此同時,以出版作品為生的文學家也成為一種逐漸可以獨立謀生的職業。根據英國馬克斯主義學者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觀點,文學作品無法脫離社會現實條件單獨存在,文學與社會是相互交流的關系——社會發展變化一定會在文學中有所表現,而文學反映的一定是某種社會情感結構。“醫學現實主義敘事”就在這一語境下順理成章地崛起成為一種顯著的文類。
醫學現實主義敘事是一種較早期的以醫生職業和醫學實踐為主題的文學類型,這一趨勢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初期。這一文學文類的形成受三種因素推動:一是醫學科學技術的快速迅猛發展;二是現實主義文學出現的時間與醫生作為一種職業出現時間的不謀而合,大量著名醫師出現,醫生取代神父,以現代社會身體和靈魂的治愈者身份出現;三是現實主義手法對巨大的社會變化現狀的描述逐漸取代了浪漫主義風格。可以說,現實主義小說中很少不出現醫生人物2。無論有無醫學背景,幾乎所有現實主義作家如狄更斯、巴爾扎克、福樓拜、左拉、科林斯、艾略特、薩克雷、布雷登(Mary Elizabeth Braddon)、布爾加科 夫(Mikhail Bulgakov) 的作品里都充斥著醫學氣息。
醫學現實主義作為一個“獨立文類”出現之前,在喬叟、莎士比亞、莫里哀等正典作家的作品里也有出現醫生人物或疾病描述。然而,十九世紀前的這些作品大多通過醫學門外漢的視角來看待醫學發展與現狀,因此往往存在偏見或偏誤。醫生主要以滑稽和無能的人物形象出現在作品中,但在醫學現主義敘事中,醫生以更科學、更有地位和權勢或更正面的形象出現。開展醫學現實主義敘事創作的作家中有兩類:一類是棄醫從文的小說家和詩人,如契訶夫、毛姆、柯南·道爾、查爾斯·雷伏爾(Charles Lever)、 米 歇 爾(Silas Weir Mitchell)、奧利弗·溫德爾·福爾摩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威 廉 ·卡洛斯·威廉斯、狄平(George Warwick Deeping)等,另一類是有機會接近醫學發展最前沿的科學家和著名醫生人物的作家,如巴爾扎克、莫泊桑、普魯斯特、瑪麗·雪萊、喬治·艾略特、梅爾維爾等。
這兩類與同時代醫學發展進程有著特殊關系的文學家非常注重再現醫學職業和醫學技術發展與社會經濟文化進步之間的關聯,他們的創作極大地促進了大眾對醫學發展的關注和了解。十八世紀出現切賽爾頓(William Cheselden,1688-1752)、皮特 凱 恩(William Pitcairn,1712-1791)、阿巴斯諾特(John Arbuthnot,1667-1735)、庫 倫(William Cullen,1710-1790)等杰出的醫生,但他們的影響力并未深入普通大眾之心(Spivak,1608)。醫學現實主義敘事的出現才真正引起了普通民眾對醫學發展的關注。本文主要圍繞這兩類作家的醫學現實主義敘事,探討他們與同時代的醫生之間的關系。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作為敘事醫學人文教育中重要的一種閱讀文類(楊曉霖,2014),醫學生不僅可以從中充分了解醫學發展歷史、技術進步過程以及醫患關系,還能獲取更為廣闊的醫學文化認知能力與國際醫學通識視野。
醫生作家是創作醫學現實主義敘事文類的主力軍之一。他們大多是棄醫從文的小說家,如安東·契訶夫(Anton Chekhov)、薩默塞特·毛姆(W.Somerset Maugham,1874-1965)、柯南·道 爾(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查爾斯·雷伏爾(Charles Lever,1806-1872)、 塞拉斯·威爾·米歇爾(Silas Weir Mitchell,1829-1914)、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s Carlos Williams,1883-1963)等。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為一個文類出現之前,也有一些從事文學創作的醫生或棄醫從文的作家,如托拜厄斯·斯摩萊特(Tobias Smollett,1721-1771) 等, 但由于當時醫學的落后,他們的作品可能涉及生老病死這一永恒主題,但醫生人物與醫學主題沒有成為他們創作的主要內容。醫生作家大都對醫學作為科學的發展持樂觀態度,筆下的醫生人物大多為正面積極的,但也不乏對醫學人文關懷缺乏的批判。
小說家與醫生具有諸多相似之處。著名的美國南方小說家薇拉·凱瑟(Willa Cather)曾言,“小說家和醫生,都有穿透另一個人皮膚進入對方內心的共同經歷,這是一種別的職業所無法感受到的獨特的、非凡的體驗。”許多受過醫學教育的醫生在文學方面造詣頗高,一是因為他們在行醫過程中傾聽了無數病人的故事,二是醫學教育讓他們對生老病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柯南·道爾將醫學看作“冷酷的羅曼史”,取得了外科醫師資格的毛姆認為醫學使他獲得了直視“赤裸裸的生活”的機會,莫斯科醫科大學畢業的契訶夫聲稱“醫學是他的合法妻子,文學是他的浪漫情人”,而全科及小兒科醫師威廉斯則將病人當作有故事的藝術品。
畢業于愛丁堡醫學院的著名偵探小說作家柯南·道爾筆下的主要人物大多是有資質的醫生(包括華生醫生在內,約有35位醫生主角)。除與福爾摩斯相關的偵探故事之外,許多小說都涉及醫學、疾病和死亡。他曾經創作了15篇與醫生相關的短篇小說,集結成《紅燈談屑》(Round the red lamp:Being Facts and Fancies of Medical Life,1894)。從這個短篇小說集里,我們不僅了解到紅燈是維多利亞時期英國醫生辦公場所的標志,而且可以深入那個時期的醫學教育和醫生的行醫狀況。柯南·道爾并沒有因為自己的醫學科學教育背景將這些十九世紀的虛構軼事變成對疾病、疾病發展進程和疾病治療的科學描述,而是生動地刻畫疾病給病人、家屬和醫生的生活、觀念和情緒帶去的影響。它們包含了一百年多后的今天在醫學教育和臨床實踐中被瘋狂的技術至上主義篡奪的人文元素。
被公認為美國生理學和神經學之父的米歇爾曾經在美國內戰戰場上擔任外科軍醫,為毒理學、神經學以及免疫學做出了重大貢獻,在神經學研究和實踐方面,他發現了灼性神經痛,對精神病學有獨到的見解,心理治療方面以“休息療法”著稱,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多產的詩人和小說家。因而,米歇爾也被稱作自本杰明·富蘭克林以來最多才的美國人。他的《一個江湖醫生的自白》(The Autobiography of a Quack)、《喬治·達德羅病案》(The Case of George Dedlow,1866;講述四肢被截的達羅德的心理和精神狀況)以及《當綠意盎然時:一部小說》(When All the Woods are Green: A Novel)都是經典的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不僅深刻地洞悉人物心理和人性,同時也是關于醫學和生死哲學觀的名作。
美國醫生,著名作家和爐邊派詩人(“Fireside poets”),被譽為美國十九世紀最佳詩人之一的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 斯(Oliver Wendell Holmes,Sr.1809-1894)從哈佛大學畢業之后,便立即去了波士頓醫學院跟隨詹姆斯·杰克遜(James Jackson)學醫,并在醫院藥房里半工半讀承擔配藥師工作。那時醫學生只學五門課程——基礎醫學、解剖與外科學、婦產科學、藥劑化學與藥理學。霍爾姆斯對當時仍然非常原始落后的疾病治療方式如放血和高溫暴曬等感到極端失望。幸運的是,他的導師是一位具有先進醫學理念的醫生,鼓勵學生對病人進行細致觀察并擯棄非人性化的治療方式。之后霍爾姆斯遠赴巴黎繼續醫學深造。他追隨臨床流行病學之父、病理學家亞歷山大·路易(Pierre Charles Alexandre Louis,1787-1872)對愚昧的醫學進行批判,23歲時,霍爾姆斯成為了第一批接受最臨床方法的美國醫學生。學成歸國之后,他成為了一名波士頓醫生和生理學教授。在行醫和做醫學研究的同時,霍爾姆斯從事文學創作,他的著名小說《艾爾西·文納》(Elsie Venner)、《守護天使》(The Guardian Angel)和《致命的反感》(A mortal Antipathy)和許多詩歌都反映當時的醫學現狀3。
十九世紀后半葉最著名的英國小說家布萊克莫爾(R.D.Blackmore,1825-1900) 年輕時學習過醫學和法律。他的母親在他出生后幾個月就因為當時流行的斑疹傷寒癥而離開人世,從小失去母親的布萊克莫爾立志學醫。雖然后來因為個人的身體健康原因沒有從事醫學職業,但在他的小說作品里,可以感受到他對醫學的熱愛與關注。一位著名的醫生曾這么評價《博里克洛斯:西山故事》(Perlycross: A Tale of the Western Hills,1894)這部小說:“在《博里克洛斯》中,醫學案例被描述得如此精確,可以看出作者所具備的醫學職業方面的嚴謹知識”“提到小說里托馬斯·瓦爾德隆爵士(Sir Thomas Waldron)所患的疾病時,布萊克莫爾使用了‘腸套疊’這樣的精準醫學術語。在那個時代,這樣的外科手術必須由巴黎最杰出的外科主刀巴隆·紀堯姆·迪皮特朗(Baron Guillaume Dupuytren)才能完成,而在當今,對于任何一個醫院的外科醫生而言都不是什么復雜手術了”“閱讀布萊克莫爾的小說,醫學生可以學會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病人,絕對不草率對待病人和自己的醫學職業”3。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見證了第一批科學意義上的女性醫生在歷史舞臺上出現,隨之出現了一系列以女醫生為主要人物的醫學現實主義作品,被稱作“女醫生小說”4或“女醫生敘事”。其中絕大多數一些“女醫生敘事”的創作者即為女醫生,比如創作《哈利街的珍妮醫生》(Dr. Janet of Harley Street,1894) 的 阿 拉貝拉·凱內利醫生(Arabella Kenealy M.D.1859-1938)和創作《夢娜·麥克連,醫學生》(Mona Maclean, Medical Student,1894)的瑪格麗特·托德醫生(Margaret Todd M.D.1859-1918)。這類敘事反映的是女性從事醫療職業的現實困境,它們為十九世紀末的新女性文學的興起做出了貢獻,同時也為推動女性在醫學職業中的正面形象的樹立做出了努力。
除了棄醫從文或一邊從事醫學工作一邊進行文學創作的醫生作家之外,創作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的文學家們往往與當代醫生之間保持著非同尋常的密切關系。他們亦或是作家-醫生親屬關系,亦或是醫生-作家戀人/密友關系,亦或是醫患關系或創作上的合作關系。福樓拜的父親和兄長都是醫生,父親是盧昂市著名的外科醫生,父兄都曾在當地醫院任院長,他本人因為從小體弱而沒有被父親選擇繼承醫生衣缽。司湯達的外祖父是醫生,海明威的父親也是一名醫生。他們都創作了許多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
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5-1922)的父兄均為知名醫師,普魯斯特小小年紀就有機會在餐桌上聆聽各種醫學病例。他自己也長期學習慢性哮喘、神經衰弱、醫療“旅游”和自我醫療的相關知識,并與上述領域的醫生關系密切。他與醫學的淵源在其作品里顯露無遺,特別是他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小說中醫學、病人和醫生比比皆是,普魯斯特在該書中展現了他廣博驚人的醫學知識。小說中出現的疾病包括神經衰弱和哮喘(普魯斯特患過哮喘),還包括具體的神經性疾病,例如腦卒、偏頭痛、癲癇和癡呆。敘事者的祖母身患頑疾,她一直是相關研究的重要對象,而小說中關于祖母的描述也是對進展性腦猝死的最生動最準確的描述。
巴爾扎克的父親貝爾納爾-法朗梭瓦·巴爾扎克(Bernard Francois Balzac)擔任圖爾病弱收容所的管理員十年有余,在此期間廣泛接觸醫學,對巴爾扎克的作品產生了非常大的影響。父親講述的故事、閱讀的書籍、研究的話題和所寫的以社會醫學為主題的宣傳手冊,對巴爾扎克而言都是絕好的資源。巴爾扎克本人堪稱科學先驅——作為一名作家,對除文學以外的許多高深的醫學研究問題感興趣,并將其理念融入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中,因而自稱“社會科學醫生”。
與醫生朋友的密切交往也極大地影響了這部分作家的創作。巴爾扎克擁有的醫學知識大部分是從他身邊的朋友身上學到。他與當時的許多著名醫生打過交道,比如勒尼奧醫生(Dr.Regnault)、美尼爾醫生(Dr.Meniere)、外科醫生迪皮特朗醫生(Dupuytren)以及沙普蘭醫生(Dr.Chapelain)都對他產生重要影響。他還遇到過奧利金醫生(Dr.Origet),他不僅是巴爾扎克家族的一位朋友,還是圖爾收容所的醫生。巴爾扎克對人生通透的領悟,對故事意義的整體把握以及對人物的分類型處理這些敘事特點都源自其對法國精神病學模式和疾病分類學的參透理解。與醫生朋友的親密接觸和隨時能夠受到醫學科學知識熏陶的優勢,讓巴爾扎克的作品《人間喜劇》《賽查·皮羅多盛衰記》和《幽谷百合》里的虛構醫生,如沃奎林(Vauquelin)和德莫薩夫(De Mortsauf),談吐起來就像真正的病理學家5。
現實主義作家中有一位最重要的作家——狄更斯,在他的十四部主要作品中,至少出現了50位醫生人物。狄更斯出版《匹克威克外傳》時才24歲,里面就出現了醫學生索亞(Bob Sawyer)和斯蘭莫醫生(Dr.Slammer),可見年輕的狄更斯已經對醫學發生濃厚的興趣。據說狄更斯的書架上滿是十九世紀中期的各類著名的醫學專著。《霧都孤兒》中的推斯特(Oliver Twist)與三位醫生有過接觸,可見當時的醫生在普通人民的生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成名后的狄更斯與幾位社會威望極高的醫生頗有交情,比如《柳葉刀》的創刊主編維克利(Thomas Wakley)。《小杜麗》中,那位聲名遠揚的教授醫生在生活中的原型正是狄更斯在倫敦的摯友艾略森醫生(Dr.John Elliotson)。他們的友誼建立在對催眠術和顱相學的共同興趣上。狄更斯的小說敘事中的醫學元素甚至引發研究者埃塞爾(Joanne Eysell)編著了一本《狄更斯虛構作品的醫學指南》(A Medical Companion to Dickens's Fiction,2003)。這部指南首次以一本著作的形式對狄更斯虛構作品中的疾病片段和診斷治療進行評述,從醫學史的視角探討了狄更斯如何準確描述癲癇、發熱等疾病。
美國著名小說家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1819-1891)與同時代的許多著名醫生朋友過從甚密,比如前一節中提到的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還有紐約醫學協會的創立者約翰·維克菲爾德·弗蘭西斯(John Wakefield Francis,1789-1861)以及奧古斯都·K·加德納(Augustus K.Gardner,1821-1876)等,他也熟諳顱相學的創始人、神經解剖學家弗蘭茲·約 瑟 夫·高 爾(Franz Josef Gall,1758-1828) 及 其 門 徒奧地利生理學家施普茨海姆(Johann Gaspar Spurzheim,1776-1832)等人的作品。梅爾維爾對當時的醫學發展持悲觀和嘲諷的態度。在《白夾克》(White-Jacket)中,一位美國海軍外科醫生被描述成惡毒的屠夫。而《騙子及其偽裝 》(The Confidence-Man: His Masquerade)中,一位草藥醫生在集市上耍的詭計揭露了當時醫學派系紛爭背后的利益驅動黑幕1。
醫生-作家戀人關系也非常值得關注。艾略特的小說對人生伴侶,棄醫從文的生理學和心理學的推廣者喬治·亨利·劉 易 斯(George Henry Lewes)的醫學理念如生命主義(Vitalism)以及其他醫學家的實驗醫學(Experimental medicine)等的再現。喬治·艾略特筆下的醫生人物建立在代表知識和女性般細膩的同情心的畢夏式(Bichatian)醫生和病理解剖理論之上,但對畢夏學說產生的懷疑在她的小說中也可見一斑,她意識到畢夏學說很快會在細胞、胚胎和進化等理論出現的情況下失色。在英國神經病學家先驅杰克遜(John Hughlings Jackson)正式對癲癇癥發作和癲癇先兆進行科學定義和研討之前二十年,喬治·艾略特就已在其小說《掀起的面紗》(The Lifted Veil,1859)和《織工馬南》(Silas Marner,1861)里對癲癇癥發作進行了細致準確的描述。
歷史上第一位女社會學家哈麗雅特·馬丁諾(Harriet Martineau,1802-1876)的三卷本小說《德爾布魯克》(Deerbrook,1839)里的霍普(Edward Hope)被認為是最早出現在文學中的醫生主人公之一。小說主要講述霍普醫生與其妻子的妹妹之間的愛情故事。現實生活中,哈麗雅特的姐夫,托馬斯·葛林浩(Thomas Michael Greenhow,1792-1881)正是紐卡斯爾當地一位非常有名望的醫生。他于1834年創立了一所醫學院,在他的影響下,他的侄子愛德華·葛林浩(Edward Greenhow,1814-1888)成為了醫生-教育家,在認識論和公共健康方面做出了重大貢獻。馬丁諾將筆下的醫生霍普看作知識的創造者,而非消費者,這是對醫生形象的一種提升。
醫學現實主義敘事創作者與醫生之間還可能是醫患關系或患者家屬關系。生老病死都是人類逃脫不了的命運,史蒂文森(Robert Lewis Stevenson)、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等文學家均生來羸弱多病,這種身體狀況讓他們生性敏感,甚至孤僻偏執。然而,正是這類人物,他們充滿想象力,對事物有獨特的創見和視角,對疾病、醫生職業、醫學發展進程具有非凡的敏銳力,留下豐富感人的醫學現實主義經典作品。陀斯妥耶夫斯基本人患有癲癇和精神疾病,這使他能夠在《白癡》和《罪與罰》等作品中準確深刻地描述患病體會和人類深層的精神痛苦。
《白癡》里對主人公密西金(Prince Myshkin)的患病情形的描述,很大程度上具有自傳性質,對患者內心的描述非常具有感染力,在某種意義上,為后來的醫學臨床診斷和癥狀描述提供了有利參照。正是癲癇病,使他以正常人難以達到的高度緊張的精神狀態,去洞察隱秘的感覺世界和一般人體會不到的心靈境域。事實上,史蒂文森有一位叫巴爾夫(George William Balfour)的舅舅從醫。他從小體弱多病,經常需要接受醫生診斷和治療,在他的生活中接觸過不同類型的醫生,也成為他創作《化身醫生》的靈感源泉。前文提到的女社會學家和小說家哈麗雅特在年輕時就診斷出尿道腫瘤,被迫在六七年的時間里臥床休養,因而,她也從病人的視角撰寫了《病房中的生活:病弱之人雜記》(Life in the Sickroom:Essays by an Invalid,1844)。
文學現實主義與作為科學的臨床醫學不僅僅是兩個同時發展起來,又互相促進的兩種趨勢,而且是同一種社會、文化和認識論力量在兩個不同領域的集中顯現6。
醫生和現實主義小說家享有共同的話語策略。小說家將醫生的技術用于非醫學場景,而醫生則從小說里得到同情感和修辭力。小說家通過將醫學知識用于描述社會現狀,展現了人們對醫學的認知,以及對現代性工具理性的追求。臨床觀察和臨床再現為小說家提供有力策略,傳遞某種檢視和剖析的莊嚴感以及描寫和敘述的致密感7。醫學現實主義敘事通過再現時代的社會風貌,記錄了時代背景下醫學發展的進程和狀態。醫生作家及與同時代醫生保持密切關系的作家是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的主要創作者。這些作家通過創作醫學現實主義敘事作品參與到了醫學發展進程中,對當時的醫學發展歷史、醫學治療實踐以及醫學中還未有科學闡述的疾病進行了精準描述。這類敘事與二十世紀末期崛起的臨床現實主義敘事文類都是開展敘事醫學人文教育的重要閱讀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