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美娟
醫學與文學融合意味著什么?
是否是讓醫生們都成為具有作家、詩人、語言學家、藝術家那樣的文采與水準?當然,有文采、善表達、懂藝術與審美,對人的生活品質和職業促進都是極其必要和有益的。然而,筆者以為,這里的“意味”不止于這個層面,比這個層面更值得關注的是,提倡醫學與文學的關聯與融合,意味著:對當代醫學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一根本問題具有歷史性與現實性的反思反省意義,具體表現在:如何從總體上認識當代醫學迫切需要的分析綜合有機一體的整體駕馭?如何看待評估現實醫學的利弊得失?如何借鑒人類一切智力文化成果使醫學更智慧地理解人自身這一復雜生命?使人像對外部世界擁有的探索興趣并取得的諸如天文學、物理學、化學、數學等自然科學成就那樣,去探究揭示人內在生命世界——肉體的精神的世界及與外部世界的關系,進而,最大限度地在醫學中還原人在開放生成中的生命樣態的復雜豐富面向與維度,歷史地、現實地而不僅僅是一般地、邏輯地認識人和健康與疾病問題,更好地兌現醫學的本質與目的——“以人為本的、對生命現象的認識理念與救護幫助的方式體系”(筆者語)——這一醫學存在意義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要言之,文學之于醫學的意味,與其說是文學在諸如理念上、方法上如何助力醫學,不如說,是醫學基于“人學”前提下的、伴隨現有醫學模式在其結構與功能上的反思性覺悟,其隱喻在于,不僅醫學與文學,還可以是:醫學與哲學、醫學與美學、醫學與宗教、醫學與人類學、醫學與音樂、醫學與繪畫、醫學與體育、醫學與建筑、醫學與政治經濟、醫學與社會、醫學與法律等醫學與人文社會學科的關聯與融合趨勢,如同醫學與生命科學、醫學與工程學、醫學與計算機、醫學與人工智能、醫學與統計學、醫學與心理學等自然科學學科的關聯與融合一樣,彰顯的是,人們對醫學的學科綜合性、開放性與人的復雜性、生成性之間的歷史性認識提升,標志著,步入21世紀的醫學圍繞“人之生命問題”在“人學”尺度上從認知理念到方法手段上的了不起的文化性與思維意識上的變革拓展!所謂人把握自身于醫學精髓上的再度領悟。
伴隨百余年的現代腳步,醫學的專業化將各個學科局限在狹窄的特定方面,在病理、生理、解剖等層面把人分解為器官、組織、細胞等后,忽略了其與心靈的、智力的、道德的、藝術的、情感的、經濟的、社會的有機關聯,一個時期以來,醫學中的機械還原論作為一種思維工具,阻礙了醫學對自身復雜生命體的系統性探究。眾所周知,思維工具與技術工具一樣,都有其適用范圍和前提條件。尤其,高度專業化的頭腦無法在廣度上擁有開闊的視角與多樣思維視角,標準化、量化本身沒有問題,專家絕對需要,但問題在于,如何掙脫學科局限獲取關于人的整體知識?過度專業性勢必導致專業偏見?
英國劍橋大學科學哲學家蒂姆·盧恩斯(Tim Lewens)教授認為,世間有諸般科學。物理學是一種,化學是另一種。還有一些學科也能產生知識與洞見,但是,我們當中絕少有人會即刻視其為科學,歷史學和文學研究便屬于這一類。他還說,科學能否洞察一切?科學能否把值得我們了解的一切最終都交給我們?抑或,是否還存在著另外一些殊途同歸的理解形式,比如文學、抽象反思?這類哲學問題關乎科學的界限,這類問題也有助于我們去理解:科學與藝術如何對人類知識做出不同的貢獻。
此類問題,早在19世紀英國著名生物學家T·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 1825-1895),那位我國晚清著名學者嚴復翻譯的《天演論》的原作者,就曾認為科學無法解決一切問題。其孫子,于1932年寫出的著名的反思人類科學主義的科幻哲理小說《美麗新世界》的文學家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1894-1963)在這部小說中旁征博引生物學、心理學知識,虛構了福特紀元632年(公元2532年)的一個從生到死都受到壟斷科技控制的精致調制出的社會——美麗新世界——書中那無任何副作用的可以使人服用后及時享受福樂的藥物“蘇摩”,以及那為推動美麗新世界更向前發展而實施的可以長生不老的、更加美好的基因加強制定計劃,以及那鱗次櫛比的大型購物中心和充斥其間的被設計出來的各色人群,讀之,恍若現實般離我們不遠,提醒著讀者,一味追求“幸福快樂”的人類為之借助科技手段需要怎樣的代價。
對人之生命奧秘與人之命運的關注、思考與詮釋,醫學與諸如文學在內的人文社會科學之間從來都是“一體”的。著名文學批評家韋恩·布斯(Wayne Clayson Booth,1921-2005)認為真正的小說一定是現實主義的,無論是戰爭史,城市空間,還是心靈探幽等,都指向現實、指向人性。所不同的是思維側重與語言方式,比如,對一位從未見過“紅色”的人要告訴他紅色什么樣時,可以表述為“紅色指620-750納米波長”,雖然精確嚴謹,但聽者還是不得要領,唯有視覺呈現,有圖有真相。比如,病痛之于患者更多的是感受描述,之于醫生更多的是知識學術,各說各話,看似對不上頻道,實則相反相成,文學藝術作為人類心靈生活的一種樣式,與講究實證實驗的科學語言一起,共同構成了人的內在心智的真實維度。
1912年諾貝爾生理學與醫學獎獲得者、發明了更有效的血管縫合術的法國醫生亞歷克斯·卡雷爾(Alexis Carrel)在分析為何人對自身的了解還停留在初級階段、以及人的科學是一切科學中最難的時,曾說過一段話:人是一個極其復雜、不可分割的整體,我們無法獲得人的一個簡單表達。我們找不到什么方法,能夠同時在整體上、部分上以及與外部世界的關聯上理解人。為了分析自己,我們被迫求助于各種不同的方法,從而運用好幾門科學。從人這個對象身上,它們只能抽象出各自方法所能產生的結果,這些抽象概念全部累加起來依然沒有具體事實那么豐富。它們丟棄了抽象后的殘余,而這些殘余部分十分重要,不容忽視。解剖學、化學、生理學、心理學、教育學、歷史學、社會學以及政治經濟學,它們對各自主題的研究都不夠透徹,在這些專家眼中,人遠遠不是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實在的人,他僅僅是一個模式,由各種科學方法所建立的基模構成。卡雷爾想表達的是,一方面,人無法被分解、被簡單化,另一方面,雖然人被專業化、邏輯化為數據、指標、影像、概念,但沒有更好辦法,所以,醫學必須要用其他所有學科,抵抗過度專業化的風險,獲取人的整體知識。
醫學與文學融合的意味,雖然篇幅所限,也盡在意會言傳之間了。不過,強調人文,不意味著否定或輕視科學,同樣,強調科學,也不意味著否定或輕視人文。切忌矯枉過正,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