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新佳
(牡丹江師范學院,黑龍江 牡丹江 157011)
戰爭年代,抗戰救亡成為壓倒一切的主流話語,知識分子迎接著時代的吁求,承受著自我的拷問,西南聯大人此刻也焦慮著如何自處與他處,動蕩不安的戰時生活曾激發起他們投筆從戎的熱望,一些師生提倡實行戰時教育,增設戰時課程,甚至走到了十字街頭,奔赴了抗戰前線;即便沒有走向沙場,無數師生也熱烈地為抗戰呼號,努力從華夏歷史和民族精神中攫取激發抗戰熱情的因子,創作了大量高揚民族意識和戰斗精神的文學作品。但是,文化傳承的責任意識和國民政府發布的“戰時如平時”的要求,強化了知識分子的身份定位與文化救國的自我期許,使他們在閉塞的內地致力于笳吹弦誦,兢兢業業于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隨之,知識分子自近代社會以來習用的審視與個人的聲音未在戰時消失,師生們延續著“五四”啟蒙話語,在抗戰時期依然執著于個體詰問、現實批判與精神玄想,對農民與知識分子的書寫,也展現出戰時文學中的學院派風貌。
帝國主義的武力侵略激發起中華兒女強烈的民族意識與堅定昂揚的戰斗精神,師生們以文學作品表達著對日本侵略者的仇恨,贊嘆民眾的覺醒與反抗意志。穆旦的長詩《一九三九年火炬行列在昆明》、趙瑞蕻的詩歌《一九四零年春:昆明一畫像》表現了空襲時人們的憤慨、勇氣和反抗;辛代的小說《九月的風》、秦泥的詩歌《碉堡與白云》、蕭荻的詩歌《最初的黎明》歌詠戰爭中人們奮勇前進、斗志昂揚的精神;袁可嘉的詩歌《我歌唱,在黎明金色的邊緣上》表達了人們英勇、決絕的抗爭姿態,傳遞出戰爭必勝的信念……西南聯大師生們的作品表現人民眾志成城的反抗決心,努力從民族精神中尋求抗戰的力量,但在緊貼現實、群體救亡的宏大話語中,他們也對個體生命表現出了難能的人性體恤,對個體的存在狀態進行了執著的詰問,某種意義上,這部分文字更具特色。
李廣田的小說《活在謊話里的人們》講述兩個老人在兒子離家后,整日盼望兒歸,老頭子得知兒子在戰爭中死去,為安慰老太婆,他編織了兒子娶妻生子幸福生活的圖景,老太婆以此為精神支撐,獲得了短暫的心理安慰,但兒子遲遲不見,讓她再度絕望,最終抱憾而死,喪妻后的老頭子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認真細致地為兒子歸家做著準備。同樣,向意的小說《許婆》,林元的小說《海河莊》也表現戰爭對人們靈魂的戕害。此外,在劉北汜的小說《山谷》里,伢子爺爺隱瞞了兒子因修筑防御日軍的飛機場而被炸死的事實,試圖保護孫子的幼小心靈;在白煉的小說《恨》里,留下了因戰爭失去家人的小女孩會走向何方的問題;在田堃的小說《這就回到家了——紀念春妹》里,講述著父親在逃難中失去愛女是何等的撕心裂肺……這些作品沒有表現血雨腥風的戰場,而將著眼點放在了普通人身上,觸及戰爭環境下個體生命的存在問題,著重思考戰爭帶給人們的精神災難乃至死亡。
如果說戰爭給無數老百姓帶來了難以抹除的心靈創傷,那么對于普通士兵來說意味著什么,杜運燮的詩歌《命令》給出了答案。戰爭中,“命令是必要滿足”[1],士兵必須服從命令,等待他們的也只有兩種結局:要么死掉,要么殘廢成為英雄。如果說,作為鮮活的個體,士兵只能宿命地接受或死或殘的結局,那么,死了之后,又會遭遇什么,杜運燮持續地關注士兵的存在狀態,詩歌《埋葬》勾畫了戰爭時期無數人死掉,悄無聲息地腐爛的情景,死后若是有幸被埋葬則幾乎成為妄想。詩歌《被遺棄在路旁的死老總》里的“死老總”想到死后要被狗、野獸、黑鳥等撕扯吞食,便感覺徹骨的寒戰,于是懇切地希望:“給我一個墓,/隨便幾顆土。/隨便幾顆土。”[2]113-114“死老總”對死后肉身被吞噬的恐懼是如此強烈,請求的口吻又是如此哀切,足以見出人們對最基本的人性需要難以實現的痛苦與悲哀。穆旦也以在滇緬大撤退中退入野人山的經歷與感受,創作了詩歌《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該詩以直面戰爭的勇氣,書寫殘酷的野人山戰役,真實地再現了1942年在滇緬大撤退中,士兵在原始森林里由于饑餓、毒蟲、痢疾、疲憊、恐懼而成群死亡的慘狀,詩人自身也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精神煉獄。在抗戰情緒普遍昂揚的時期,穆旦真實地展現了個體生命在戰爭中的饑餓、恐懼和絕望感受,揭露了極端情緒對人的傷害,也對戰爭的殘酷性做了客觀的估計。毋庸置疑,穆旦有著強烈的民族情感和堅定的正義感,他反對日本侵華,為此走到了抗戰的前線,但戰爭對個體生命的傷害又使他厭惡戰爭,流露出反戰的情緒。
戰爭不僅影響了普通民眾、士兵,也牽涉到漢奸與日本侵略者,出于對普泛人性的正視與尊重,師生們還描寫了他們,并可貴地深入到其內心深處。辛代的小說《紀翻譯》表現出漢奸的內在悲哀;卞之琳的小說《一,二,三》講述日本兵、朝鮮人、“皇協軍”人性的相通。王佐良的小說《老》中的田中少佐強撐著勝利者的姿態,卻難以掩飾內在的恐慌。西南聯大師生描寫日本人,多將其放置在戰爭的非常情境中,描摹其微妙復雜的心理活動,展現其內在的悲哀與驚悸,突破了一般小說對侵略者兇神惡煞的形象刻畫,呈現出真實、豐富的人性圖景。一些小說,甚至顯現出一定的憐憫與同情,如卞之琳的《山山水水》中的《春回即景二》,便流露出對侵略者生命個體的精神關懷。
西南聯大人的創作展現了抗戰英雄的壯舉,關注群體的抗戰熱情,更注重思考個人的存在狀態,關注普通人在戰事下的生活變化與精神感受。他們延續著“五四”人性書寫的傳統,從個體的角度介入戰爭,尊重人基本的生存需要,關懷人在戰爭中的血淚創傷,體恤人在極端狀態下的本能感受。他們揭示出戰爭對生命個體的傷害,表現出對戰爭負面效應的認識,一些作品還流露出反戰的意味,這在需要調動全民抗戰情緒的時期,不可避免地顯示出某種不合時宜。但是,毋庸置疑,這種深蘊著人性關懷的思考,體現出了濃郁的人文情懷。
康德認為,啟蒙不僅是人類要從“不成熟狀態”中成長起來,同時要敢于認識、敢于批判。福柯也認為,“批判的任務仍然包含對啟蒙的信念”[3]442,可見,啟蒙與認識、反思、批判存在著密切的關聯。“五四”文化先驅開啟的啟蒙傳統,促使知識分子發揮引導民眾、認識社會、批判痼疾的效能,由士大夫入世傳統而來的擔當精神也推動師生們義無反顧地指斥不合理的社會現狀。與此同時,師生們也在自然中發現了生命的律動和萬物的關聯,思考人類的存在形式,追求理想的、合乎本性的生命樣態,這些偏于精神玄想的話語與批判現實一道,共同指向了理想社會的構建。
抗戰初期,國民政府尚能贏得民眾的信賴,進入相持階段后,國民黨日益暴露出了腐化墮落的面目。1941年開始,物價飛漲使廣大民眾的生活陷入窘境,西南聯大的師生也一貧如洗,生活已經瀕于絕境。李廣田的小說《歡喜團》《木馬》、散文《悔》《兩種念頭》表現了物價飛漲導致的生活災難。一方面是廣大師生無衣無食,另一方面卻是國民黨官員營私舞弊,大發國難財。杜運燮的詩歌《追物價的人》寫道:“‘物價’已是抗戰的紅人,/從前同我一樣,用腿走,/現在不但有汽車,還有飛機,/還結識了不少要人,闊人,/他們都捧他,提拔他,摟他,/他的身體便如灰一般輕,/飛,但我得趕上他,不能落伍。”[4]107此外,王季的散文《縱橫篇》、俞銘傳的詩歌《金子店》、蕭荻的詩歌《不要春天》,也抨擊著社會的貧富懸殊。國民黨不僅在經濟上通貨膨脹、民不聊生,政治上也是獨斷專行,官員腐化墮落、胡作非為。軍事上,國民黨在1944年豫湘桂戰役中消極抗戰,節節敗退,使大片國土落入敵手,這引起了全國民眾的普遍聲討。李廣田的《古國的傳說》、穆旦的《悲觀論者的畫像》、羅寄一的《珍重——送別“群社”的朋友們》、沈叔平的《欺騙》、王季的《霧季的悲哀》、王景山的《頌揚之類》等,都表示要爭取民主與自由。在震驚全國的“一二·一”慘案中,聞一多的《“一二·一”運動始末記》、馮至的《招魂——呈于“一二·一”死難者的靈前》、卞之琳的《血說了話——悼死難同學》,更是嚴厲譴責暴徒的惡行。
作為引領民眾的啟蒙者,知識分子天然有著道德優越感,有著發聲批判的沖動,尤其是面對黑暗腐敗的社會現實,更強化了他們與外界的緊張對峙情緒。師生們持守著這種心理定位,秉承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信條和“五四”批判現實的精神,以大量的作品描述社會的黑暗落后、民眾的艱難困苦,也批評著國民的麻木冷漠。如果說,對社會現實的激烈批判是師生們積極介入現實的表現,那么這一時期大量思考生命存在的形態的作品,則是對人類永恒的精神家園的探詢,顯現出形而上的精神追問。
在親近自然中,知識分子發現了宇宙萬物的生機和活力;在與自然生命同一律動的過程中,他們認識、理解了自我,找到了靈魂的家園與歸宿。穆旦的《我看》根據內遷征程中的所見所感而寫,詩人描繪了他眼中的自然:春風揉過青草,飛鳥吸入晴空,面對這幅充滿了青春氣息的畫卷,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勃發與張揚。相比而言,人的歡樂、憂戚、迷惘、哀愁又是多么微小!自然浩瀚無邊、永恒存在,短暫的生命只能“隨著季節的起伏而飄逸”[5]39,讓生命融入自然之中,“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5]40,由此,個人的生命才能超越物理意義的生死界限,獲得永恒。在詩歌《園》中,穆旦吟詠著園子的自然景物,在大自然的明媚與幽靜的景色里,生命隨之舒展歡暢,但心中的憂郁使這秀美的景色又變得色調多元。景色的變化與永恒,人生的遷徙與停留,讓詩人感慨:“當我踏出這蕪雜的門徑,/關在里面的是過去的日子,/青草樣的憂郁,紅花樣的青春。”[6]41如果說,穆旦在蒙自吟詠自然的詩篇還有青春的歡歌與憂傷,那么,詩歌《春》在對春的描繪中,表達著年輕人心靈的躁動與不安。在春的召喚下,他渴望打破冰冷的桎梏,實現身心的舒展與自由。面對自然的浩瀚無邊、生生不息,人類不可避免地感到自身的渺小、生命的有限。沈從文此時也創作了小說《赤魘》與《虹橋》,將自然與人類放在闊大永久的時空中加以體察,認為以謙卑之心尊重自然、崇敬自然是人類應有的態度。
人類在自然中可以實現身心的舒展與張揚,增進生命的韌性與耐力,這合乎人性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的需要。40年代,西南聯大自由寬松的校園氛圍和昆明鄉郊的靜謐祥和,激發起沈從文的生命思索。在每周往返于昆明和呈貢的鄉村小路上,在一次次看云的山坡上,沈從文感受著戰亂時期難得的心靈安寧,他沉潛到了精神深處,思考生命的樣式。《看虹摘星錄》便顯示出深刻的生命體驗和形而上的哲思意味。當然,沈從文并非只是指斥社會上的情欲不凈觀,某種程度上,這是他思考人性、生命、存在的一個方面。他始終傾聽著內在的心靈話語,追尋獨特的生命體驗,《燭虛》《潛淵》《七色魘》就通過人事的變遷感慨世事的無常,借具體事件寄托抽象的哲理思辨,希望借助美與愛,重鑄人類的生存家園,喚起人的尊嚴和使命感。在《美與愛》中,沈從文說:“一個人過于愛有生一切時,必因為在一切有生中發現了‘美’,亦即發現了‘神’。”[7]359這種對于“美與愛”的倚重,不覺讓人們聯系起了蔡元培。一定意義上,沈從文繼承了蔡元培的“美育代宗教”的思想,努力通過“一種美和愛的新宗教,來煽起更年輕一輩做人的熱情,激發其生命的抽象搜尋,對人類明日未來向上合理的一切設計,都能產生一種崇高莊嚴感情。國家民族的重造問題,方不至于成為具文,為空話!”[7]362沈從文以美、愛和理想的人性,構筑著文學世界,以期重塑民族精神和品格,這種精神追求與當時的批判現實之作共同指向了美好社會的重建。
西南聯大的知識分子在積極批判現實的同時,不斷進行著哲學、心理學的思考,這些深邃豐富的體驗,彰顯出在多元文化思想的滲透下,知識分子自我認知與外界感悟的深度和廣度。其實,無論是批判現實還是精神玄想,二者共同著眼于對社會現狀的觀照與省思、糾偏與整合,致力于合理的社會制度的建設,以及人的終極解放與自我實現。如果說,前者批判現實,是要打破一個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那么,后者對美的倚重,對人的覺醒的企盼,也是以美育來解決國民性滯后的問題,最終也是面對社會人生,二者共同面向建設美好社會的旨歸。沈從文便希望以健全人性完成民族品德的重造,他說:“我們得承認,一個好的文學作品,照例會使人覺得在真美感覺以外,還有一種引人‘向善’力量的。”[8]不可否認,那些擁有崇高理想、追求人性自由的作品,確實能使讀者感受到生命力量的豐盈和民族新生的可能。
啟蒙的核心內容是立人。對于中國知識分子來說,自“五四”以來,文學啟蒙的對象首先是占人口數量最多的農民。千百年來,農民一直被壓迫、被奴役,在現代知識分子看來,農民在思想上也烙著難以去除的“精神奴役創傷”。西南聯大人以啟蒙的視角審視農民的精神痼疾,但由于戰爭的緣故,批判同情之余,又不乏贊賞與敬佩。與此同時,在他們的筆下知識分子也呈現出或雄偉挺拔、或軟弱無力的多副面孔。
千百年來,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抗戰爆發后,數百萬農民又走向戰場,成為抗戰的主力。隨之,農民在社會的認知與評價體系中也發生了變化,形象逐漸高大起來,走上戰場、壯烈犧牲的農民更是受到知識分子由衷地贊美。楊振聲的《荒島上的故事》、李廣田的《子午橋》、向意的《獸醫》、林蒲畢業后創作的《二憨子》等小說,都表現出了農民的覺醒與成長。盡管知識分子深知為戰爭付出巨大犧牲的農民理應得到尊敬,對農民的覺醒及其無所畏懼的抗日精神也表示出由衷的敬佩,但是在啟蒙者的審視下,農民的保守、麻木、蒙昧仍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穆旦在詩歌《出發——三千里步行之一》中,描繪他在各地看到的“廣大的中國的人民”[9],“他們流汗還掙扎、繁殖!”[9]向意在散文《橫過湘黔滇的旅行》中,痛惜老百姓吸食大煙、遭受匪禍,感嘆道:“什么年代起這地方的人就變成了這樣的蒼白、孱弱和瘦削?”[10]144知識分子延續著“五四”書寫農民的傳統,以啟蒙的眼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又結合戰爭時代的變化,賦予其悲劇以新的表現形態。按照現代啟蒙思想,知識分子發現農民兵缺失基本的人格尊嚴,對其處境和遭遇表現出深切的同情與悲憫。杜運燮在《草鞋兵》《一個有名字的兵》中,悲嘆中國農民兵從未獲得基本的人的權利與尊嚴,終生都在苦難中掙扎奔命。穆旦在離開西南聯大后的1945年創作了詩歌《農民兵》,認為他們是被欺凌與壓榨、沉默的一群。同時,知識分子又難以忽略農民兵骯臟、愚昧、無知、麻木等缺點。這種矛盾、糾結的態度流露在王佐良的作品中,他的詩毫不掩飾對農民兵“直立的身子”[11]512的鄙視,在作者看來,這是思想愚笨的表現,而“愚笨是頑強/而不倒的,固執地,像你我的怪癖”[11]514,愚笨是民族不可遺忘的歷史,“那點愚笨卻有影子,有你我/脆弱的天秤所經不住的/重量”[11]512。事實上,正是依靠農民兵走上戰場、保衛家園才換來人們的和平生活,歷史也正是依靠這些愚笨的戰士才有所開創,“于是你的兄弟和我的丈夫/愚笨而強壯的男人,昨天/還穿了藍布褂去叩頭,今天/給蟲蛀,人咬,給遺忘在長途,/背負著走不完的山,和城鎮的咒罵,/給虱子和疥瘡,給你我吞滅”[11]513。農民兵的這種獻身精神令知識分子自嘆弗如!詩人一方面稱這些農民兵是“賤命的”,另一方面又將他們視為親人,稱其為“兄弟”“丈夫”,矛盾糾結的態度可見一斑。
以啟蒙的光亮照耀世人的知識分子,引領農民從愚昧麻木中走出,但戰爭也使知識分子自身遭遇了嚴峻的考驗,他們思考著如何自處與他處。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使師生們飽嘗顛沛流離之苦,與古人產生了“南渡”飄蓬的情感共鳴,憂國憂民、感時憂世的人文情懷也使他們自覺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以堅韌的姿態和必勝的信念匯聚成鼎盛的氣象,努力從古圣先賢身上尋找精神資源。馮至此時以著書立說、授課演講的方式接近了杜甫,在馮至看來,杜甫超越了100個王維,因為相較于王維的隱逸,杜甫更加關懷民生、積極入世。馮至的散文《杜甫和我們的時代》和詩集《十四行集》之十二,盛贊杜甫對人們的精神引領。在詩歌《我們的時代》中,馮至認為在戰爭年代,知識分子僅僅延續人類的文明是不夠的,還要分擔人類的命運。
如果說知識者以憂國憂民、自強不息的精神給予民眾以信念和力量,那么笳吹弦誦、著書立說則切實體現了他們文化救國的理想。此時,他們在艱苦的環境中繼續致力于教學與學術。從1941年到1945年,教師們的科研成績最為突出,紛紛貢獻出了自己重要的學術成果。馮友蘭、金岳霖此時構建個人的哲學體系。身處南岳時期,馮友蘭感慨:“所見勝跡,多與哲學史有關者。懷昔賢之高風,對當世之巨變,心中感發,不能自已。”[12]3基于這種強烈的民族危機感,和解決當下社會實際問題的使命感,馮友蘭凝聚成集人類、社會、自然、歷史、思想、文化、哲學等多方面思考的“貞元六書”;金岳霖此時致力于寫作《論道》,期望以此張揚中國之道,弘揚民族士氣①;聞一多、朱自清轉向了古典文學研究,聞一多完成《神話與詩》《唐詩雜論》《楚辭校補》;朱自清寫作了《新詩雜話》《詩言志辨》《經典常談》;馮至致力于歌德、杜甫研究,完成了《歌德論述》《杜甫傳》;卞之琳專攻莎士比亞……在研究撰寫的過程中,他們尋找到了學者報國的路徑。
一方面,知識分子能在擾攘的時代中尋求到學者的報國路徑,傳導給民眾不屈的意志、必勝的信念,展現出剛毅卓絕的精神氣度;另一方面,師生們又和其他地域的知識分子一道開啟了自我審視與質疑之旅。1938年初,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在武漢成立,發出“文章下鄉,文章入伍”的號召,鼓舞知識分子走向抗戰;1939年1月,郭沫若在重慶文化工作座談會上作《戰時文藝工作》的講話,號召“文化人到農村去,到敵人后方去”[13]12。抗戰時期,知識分子深入抗戰已經成為時代的要求和趨勢,西南聯大的一些師生也對知識分子發出了嚴厲的責問。1941年,穆旦創作了詩歌《鼠穴》,將知識分子比喻為“鼠”,以鼠在外界環境下茍且偷安、軟弱妥協的做法,暗指知識分子的無所作為。嚴峻的語調隱含著詩人對知識分子的詰責。自我無力感和道德上的罪惡感在戰爭的映照下分外突出。“百無一用是書生”,知識分子既無法走上戰場與敵人廝殺,也不能在戰爭大后方起到救援作用,因此,他們真誠地否定自我,崇拜大眾,試圖改變過去悠閑的生活方式,身體力行地效仿工農,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種思想傾向在20世紀40年代一定范圍內存在著,但隨著戰爭的深入與長期化,文化人對自我的身份與作用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即知識分子是與軍人不同的社會角色,話語方式具有獨特性,具有與武裝勢力同等重要的力量。這種自我定位在西南聯大得到高度的重視,使得知識分子升華起崇高的精神氣度。
在西南聯大知識分子觀照抗戰時期的社會現實時,“五四”開創的思想啟蒙傳統得以延續。他們發出救亡宏音,更不忘體恤個體生命;他們批判不合理的社會現實,又思考著生命存在的樣態;他們升騰起自身的精神氣度,走向文化救國,指斥農民的落后與愚昧,又在戰爭的特殊氛圍中對知識分子與農民愛恨交加。與同一時期的延安“魯藝”文學相比,西南聯大文學無疑是文藝緊密聯系現實,服務于政治、革命的文學之外的另一種范型,呈現出抗戰文學中的學院派風貌,其藝術探索與實踐也顯示出戰時文學的多樣風姿。
注釋:
①馮友蘭說:“金先生的書名為《論道》,有人問他為什么要用這個陳舊的名字,金先生說,要使它有中國味。那時我們想,哪怕只是一點中國味,也許是對抗戰有利的。”馮友蘭.懷念金岳霖先生[J].哲學研究,198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