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詠史詩詞中直接詠嘆的古人古事和懷古詩詞中與所登臨憑吊的地方相關聯的古人古事,我們不能一刀切地判為用典,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分析判斷的依據就是用典的修辭目的。尤其要看所寫古人古事是否是一種替代即“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更明確地說,如果一首詠史懷古詩詞通過借古或諷今或傷今或傷己,詠史詩詞中直接詠嘆的古人古事和懷古詩詞中與所登臨憑吊的地方相關聯的古人古事就是用典,反之則不然。
關鍵詞:詠史懷古詩詞""用典""修辭目的
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和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是高中語文教材中的傳統篇目,無論是新舊人教版教材,還是地方的教材如蘇教版,都選入了這兩首詞。但筆者從教十余年來,發現無論新舊版本的《教師教學用書》在對這兩首詞的藝術手法是否用典上采取了一致卻又讓人疑惑的說法。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教師教學用書》在這個問題上對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是如何說的。“整體把握”中說“這首詞的用典最為突出,可以說是一句一典,作者的生活經歷和現實處境、思想主張和內心情感,幾乎全是通過歷史典故訴說出來的。辛棄疾的用典總是很恰切,善于用簡短的語句涵蓋極豐富的內容。”①“關于練習”中關于課后練習二的問題“辛詞長于用典。在這兩首詞中,作者各用了哪些典故?他借助這些歷史故事和歷史人物分別表達了什么情思?”的參考答案是“辛棄疾在這兩首詞中,寫到的歷史人物有:張翰、許汜、劉備、孫權、劉裕、南朝宋文帝、拓跋燾、廉頗。歷史事件有:張翰棄官歸鄉,劉備鄙視許汜,孫權始置京口,劉裕起兵北伐,霍去病出擊匈奴,宋文帝北伐失敗,拓跋燾建立行宮,趙王使者探望廉頗。作者通過這眾多的歷史人物故事,分別表達了對英雄功業的仰慕,對追求享受、草率從事的行為的批判。抒發了自己熾熱的愛國熱情和壯志難酬、報國無路的悲哀與憤慨。(具體分析見“課文研討”。)”②從答案中可以明確地看出把上片中的有關孫權、劉裕的描寫都歸于了用典。應該說,上片中的孫權、劉裕與下片中的宋文帝、拓跋燾、廉頗等人是有所不同的。孫權、劉裕是詞人在京口北固亭懷古想到的人物,他們與京口關系密切,是京口歷史上的人物,在京口有遺跡,有事跡。而宋文帝、拓跋燾、廉頗與京口卻毫無關聯。這是這兩組人物的不同之處。如果把該詞中寫孫權、劉裕歸于用典的手法,那么,同為懷古詞的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寫周瑜是不是也應為用典呢?但可惜的是,筆者在無論哪一版的《教師教學用書》中都沒有看到對此的明確說法。并且,筆者在平常聽課中也發現其他老師在講《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和其他詠史懷古詩詞時都沒有提到用典,如同為高中教材中的傳統篇目杜甫的《蜀相》、《詠懷古跡五首(其三)》等。這些詩詞的鑒賞文章也未提到用典。這些現象讓筆者困惑:詠史詩詞中直接詠嘆的古人古事和懷古詩詞中與所登臨憑吊的地方相關聯的古人古事到底算不算是用典呢?
為了弄清這個問題,我們有必要先搞清楚用典的概念。
中國文學用典的歷史是很久遠的,中國古代的作家在詩文創作中不用典故的是很少見的。那么,什么是用典呢?劉勰在《文心雕龍?事類》中云:“"明理引乎成辭,與微義舉乎人事”。這里的“引乎成辭”與“舉乎人事”"即指有來歷出處的有特殊含義的語詞或人物故事方面的典故。吳禮權在《委婉修辭研究》說:“用典,是一種運用古代歷史故事或有出處的詞語來說寫的修辭手法。”武漢大學羅積勇教授在其著作《用典研究》中對其的定義是:“為了一定的修辭目的,在自己的言語作品中明引或暗引古代故事或有來歷的現成話,這種修辭手法就是用典。”?很明顯,用典是文學中的一種修辭手法。但在中學階段的教學中,一般不把它歸于常見的八種修辭手法里,而是歸于表現手法。用典多見于詩詞中,是詩詞中常用的手法之一。概念也明確地指出,典故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事典,即古代的故事;二是語典,即有來歷出處的詞語。因此,用典也包括引用成辭和引用故事兩個方面,即用事和用語。本文我們只限于討論用事。詠史懷古的詩詞毫無例外都要涉及古人古事,是不是所有的詠史懷古的詩詞都有用典呢?這又回到了問題的開端。很明顯,僅從詩詞是否使用了古代故事上是無從判斷的。羅積勇教授的定義明確地說用典是“為了一定的修辭目的”,那我們就還要看詩詞中用到的古人古事是否達到了“一定的修辭目的”。
那么,用典的修辭目的是什么呢?劉勰說:“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袁行霈說,用典是“一種替代性、濃縮性的敘事方式。同時,也是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羅積勇教授也指出,“引用典故,關鍵不在‘引’,而在于‘用’,即引來之后是否為我所用,是否產生了或例證、或比較、或替代的功用。”?所謂例證,就是用典故來增強自己結論的可信性,為結論增添權威性;所謂比較,就是用典故與眼前作比較;所謂替代,就是借典故來表達自己想說的意思或情感,從而產生曲折和典雅的效果。用典故替代,自然也就是“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詩詞中用典做例證的少見,主要考慮比較和替代,又特別是作為“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
筆者就以此來鑒別《念奴嬌?赤壁懷古》是否用典了。詞人寫周瑜不僅僅是游赤壁自然而想到的,而是把自己與周瑜做比較:周瑜年少得意,得君主之信任,握統兵之重柄,娶東吳之美人,立不世之功業;自己遭奸臣誣陷,身貶黃州,老大不用。就在這種比較中,詞人對建功立業的渴慕和對壯志難酬的憤慨曲折地表現了出來。很明顯,此詞中的古人古事,是一種比較,更是“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所以,這是不折不扣的用典。
同理,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上片中寫孫權,言外有無人可御外侮之意,與如今統治者比較,是諷今;寫劉裕北伐時之聲威,表示仰慕,以見己抗敵情切。所以,這也是無可置疑的用典。
再看高中教材中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五)》一詩,“他寓居在昭君的故鄉,正好借昭君當年想念故土、夜月魂歸的形象,寄托自己想念故鄉的心情。”?“顯然他在寫昭君的怨恨之情時,是寄托了自己的身世家國之情的。”?所以,這還是明白無誤的用典。
再鑒別一首著名的詠史懷古詩《題烏江亭》。杜牧過烏江亭而想起項羽,對項羽之事發出“卷土重來未可知”的著名議論。此詩中寫項羽之事是用典嗎?詩人沒有用項羽與現實中人作比較,也沒用它曲折抒情,而是直接對項羽其人其事作評論。所以,這首詩沒有用典。杜牧的另一首著名的詠史懷古詩《赤壁》也是這樣的情況。
以上筆者用用典的修辭目的比對判斷了幾首詠史懷古詩詞是否用典。其實,羅積勇教授在《用典研究》中明確指出了并非“用典”的五種情況。它們分別是:“第一,為解釋某個古代故事、言辭而不得不提到這個故事、言辭的,不能算用典。”“第二,對古代的某個人、某件事加以評論的,一般不能算用典。”“第三,對某個地方(包括名勝古跡) 曾發生的故事、曾流行的傳說加以記錄、追憶的文章,以及某些沒有明確的言外之意的懷古詩文,均不能算用典。”“第四,沿用自古以來的平常詞語者不能算是用典。”“第五,模仿古人的思維方式或古人觀察和描寫事物的角度而組織詞語、句子、句群者,不得視為用典。”?其中第二、第三種情況,對于我們明辨詠史懷古詩詞中是否用典提供了科學的依據。杜牧的兩首詩正符合第二種情況。
第三種情況中的“沒有明確的言外之意的懷古詩文”又是指的哪些詩文呢?詠史懷古是一大詩詞題材類型。它以歷史題材為詠寫對象,對歷史人物的功過、歷史事件的成敗等,發表議論、或抒發感慨,或者借古以諷今,或者發思古之幽情。羅積勇教授所說的“言外之意”,就是指的詩詞借古人古事諷今、傷今、傷己。如果一首詠史懷古詩詞沒有通過借古或諷今或傷今或傷己,我們就可以判定它沒有用典。這與前文所說用典是“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是一致的。
綜上所述,詠史詩詞中直接詠嘆的古人古事和懷古詩詞中與所登臨憑吊的地方相關聯的古人古事,我們不能一刀切地判為用典,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分析判斷的依據就是用典的修辭目的。尤其要看所寫古人古事是否是一種替代即“一種曲折深婉的抒情方式”。更明確地說,如果一首詠史懷古詩詞通過借古或諷今或傷今或傷己,詠史詩詞中直接詠嘆的古人古事和懷古詩詞中與所登臨憑吊的地方相關聯的古人古事就是用典,反之則不然。
注釋: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必修4教師教學用書》
???羅積勇《用典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
?袁行霈《中國古代文學史?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8: 81
??《唐詩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