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楊絳先生的一篇回憶性散文,作者以純熟的手法和冷靜的筆調,將“我”與老王交往的幾件小事剪裁在一起,表達了作者的反思與救贖的情感。作為經典名篇,《老王》自被選入初中和高中教材以來,就有不少關于該文本的深刻解讀和經典課例。但縱觀下來,無論是關于二人交往還是文末主旨的理解,大多數都是停留在老王與“我”之間存在著明顯隔閡,或是認為“我”并沒有平等對待老王這樣的理解層面,即使是對于“愧怍”的解讀,也多認為是由于“我”只關心老王的生活不幸,卻忽視了他的精神不幸而產生的愧怍,因而反映到課堂的引導和對話中,多呈現出對作者的批判和苛責。
這究竟是不是作者想要表達的情感呢?細讀文本,我們不難發現,造成這種理解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在“我”與老王的交往的幾件事情中,“錢”一直如影隨形。無論是送冰、送人,還是送香油和雞蛋,盡管老王的生存狀態前后并不完全一致,但“我”都以給錢的方式來完成我們彼此的扶助,也正是因此,才為作者招來苛責,認為此舉有損老王尊嚴。那這樣的理解是否符合作者的表達初衷呢?本文嘗試從老王的生存狀態出發,以“三送”為梳理的線索,以期理解“錢”在二人交往中的意義,從而走近對文本主旨的理解。
一、關于老王的生存狀態——“活命”
文章的第二到第四自然段,作者用散淡的筆調向我們敘述和描繪了老王的形象:因為“腦袋慢”“晚了一步”,蹬三輪的老王是個單干戶,沒組織;沒什么親人,沒有家;眼睛不好,被人惡意揣測,所以名聲不好,生意也不大好。破舊的三輪車對老王來說,是活命的唯一工具,文中用了“只是”二字。
所以再細細品讀第一自然段,我們不難發現,“我”和老王的關系很密切,一個“常”字寫出了在其他乘客擔心老王的眼睛看不清而不愿意坐他的車的情況下,“我”是不介意的,是愿意以這樣的方式來幫助老王的。“我常坐”就在不經意間傳遞出一個事實:三輪車是老王活命的唯一工具,“我”坐他的三輪,是幫助老王用體面的方式有尊嚴地活下去的最好方式。“我”不僅坐他的三輪,“我”一路上還跟他“說著閑話”,可以說,“我”對老王生存狀況的了解,就是在閑聊的時候得知的。
二、對于“活命”的老王,錢是最有效的幫助方式 在第五、六自然段中,作者著重寫了兩次和“送”有關的事件,一件是送冰,一件是送人。在送冰這件事中,老王因為給我們樓下的人送冰,所以愿意給我們帶送,但強調“車費減半”。需要注意的是,老王不是不收錢,畢竟蹬三輪是他的生存依據,那么“車費減半”意味著什么呢?因為是帶送,是順便,不是特意,所以老王覺得理應不能全價收費,這里能體現出老王怎樣的特點呢?作者在后面接著已經說出來,老王是眾多蹬三輪的中最老實的,他沒有因為我們“好欺負”而要全價收費,他從來不會想到這一點;更重要的是,從前面的交代來看,老王之所以要主動對我們這么好,還因為我們和老王的關系已經超越了普通的主雇關系:“我”照顧他的生意,“我”女兒看他眼睛不好,給他魚肝油。所以老王深深地把這一切記在心里,用他的方式來表達對我們的感謝,這是老王身上特別讓人感動的品質,不僅老實,而且善良,知恩圖報。
面對善良老實的老王,“我”的反應是“當然不要他減半”,這里“當然”二字值得琢磨。有很多分析認為,這里應理解為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高,意思是我們肯定是不能占你老王的便宜,我們條件比你優越,我們的情分僅限于金錢上的對等交換。我不這么認為,“當然”二字,是“我”對老王生存狀態的深深了解,是“我”和老王之間不言自明的一種默契。老王需要錢來活命,他能獲得錢的途徑就是蹬三輪,所以,在“我”按照相等的冰價給老王報酬時,老王能回饋的就是送出比別人“大一倍”的冰。從這里,我們能讀到的是在苦難背景下的兩個善良的人,彼此間的幫助和關懷。
第二件事是送人。“我”請老王幫我送默存去醫院,老王不僅送了,還幫“我”把默存扶下車,卻“堅決不肯拿錢”,為什么?因為老王覺得,這次自己不是在做生意,而是送錢先生“看病”,所以“不要錢”。在老王看來,你的家庭遇到困難了,即使我再缺錢,再需要錢活命,我也不能要你們的錢;更重要的原因是,從老王“啞著嗓子”“悄悄問”“你還有錢嗎”這些細節中,我們可以很真切地體會到老王對我們處境的觀察和體恤,并且還帶著深深地擔憂。
“我”是怎么回應的呢?“我一定要給錢”,這里“一定”二字和前面的“當然”二字如出一轍,不是知識分子的堅決不占便宜的清高,而是在“我”看來,錢對于老王,就是活命的依據,后面的“我笑著說”,一個“笑”透露的是對老王擔憂的寬慰,希望他能安心地拿錢,不要心懷忐忑,而老王“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是對“我”的處境的了解和牽掛。
讀到這里,能說是知識分子的清高,是“來而不往非禮也”的疏離,是老王對親情的渴望而“我”只是用錢打發嗎?我想,更多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溫暖,這種溫暖根植于兩個善良的人的內心深處,在殘酷而又瘋狂的年代,他們之間的幫助、關懷、體恤和尊重,似烏云邊上“那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溫暖彼此。
三、對“活不了命”的老王,錢還有用嗎? 文章最打動人也是最讓人震撼的情節是第八自然段到文末,這里也和“送”有關:瀕臨死亡的老王帶著珍貴的香油和雞蛋,以送給我們的方式,來和“我”告別。
此時的老王是怎樣的狀態呢?和前面不同,老王此時已經病了一些日子,“總不見好”,來到“我”家,他已然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請注意作者對他的描寫:“僵尸”“骷髏”“白骨”“直僵僵”“鑲嵌”“面如死灰”……無論是名詞還是形容詞抑或動詞,作者傳遞出來的信息就是,老王的樣子很可怕,沒有活力,瀕臨死亡。
面對這樣的老王,“我”是怎樣的反應呢?是吃驚,害怕,繼而又掩飾,“強笑”二字已經表露無遺。尤其是當這副模樣的老王,還帶著那個年代難能可貴的雞蛋和香油來送給“我”,“我”更是驚訝地無所適從。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些“好香油”和數不清的“大雞蛋”,不僅是需要昂貴的金錢,更是需要在長久的時間里用心地去籌劃得來,面對這么貴重的心意,“我”能為老王做些什么呢?除了本能地“轉身”去拿錢,“趕忙”地解釋,“我”的行為是想讓老王知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除了給錢,此刻“我”似乎沒有更好的其他的表達方式。
只是,此時的老王,已然不是“活命”狀態下的老王,而是“活不了命”的老王,老王應該是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在臨終前帶著全部的積蓄、生命中最昂貴的禮物來向給過他溫暖、讓他尊敬的“我”表達謝意,和前兩次的“送”不同的是,這一次的“送”,是老王的臨終告別,是他生命最后時刻的一次隆重謝幕。錢,對此時的老王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即使如此,面對“我”的習慣性行為,老王還是順從,站著等我,然后“滯笨”地離開。老王的善良真誠就是這么讓人感動。
“我”呢?老王離開后,“我”開始感到抱歉,為沒有請他坐下喝喝茶,因為害怕得糊涂了。十多天后,從老李那得知,老王離開后的第二天就去世了,“我”先是震驚,然后開始“心上不安”。有很多解讀者在這里認為,“我”的心上不安,是因為面對老王的臨終告別,“我”依然用錢打發,沒有領會到老王對親情的渴望,“我”的冷漠讓老王帶著孤獨和凄涼離開。
真是這樣的嗎?作者在文末寫道:“我一再追憶老王和我對答的話,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領受他的謝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作為和作者一家交往多年的老王,應該是十分明白作者在經濟上對他的照顧和不動聲色的體恤,這不是簡單地施舍,而是以體面的方式讓他得以用自食其力的方式生存。如果說,在“我”和老王的交往中,“我”因為知識分子的優越和清高,給到老王失落、失望、失意的感受,老王有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他最尊貴的方式來回饋我們一家嗎?我想,絕無可能!
四、“我”的愧怍之由——錢,能讓老王活命,卻改變不了命運 老王走了,用他能夠表達溫暖和感謝的方式離開,這是他能夠對這個世界表達他的善良的唯一途徑,因為楊先生一家給過他無可言說的尊重、關照和友愛。
為什么“我”會一直心上不安?真的是如眾多分析者所言,是因為“我”始終帶著距離和老王交往,“我”最后給錢的行為讓老王覺得“我”沒有真正把他當朋友嗎?作者最后寫得很清楚:不是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也不是因為老王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那是什么呢?
從以往“我”和老王的交情看來,“我”非常清楚蹬三輪是老王活命的唯一方式,所以,無論老王是給我們送冰還是送人,“我”都給相應數量的金錢,讓老王能夠以體面的方式得以生存,即使是在我們落難期間,“我”也從不在金錢上虧欠老王,因為“我”十分明白金錢對于老王的意義,這也是老王和“我”之間達成的默契。錢,能讓老王活下去。
只是,當老王身患重病,來到我家告別,“我”被老王的模樣嚇到糊涂,也被貴重的禮物弄到無所適從,沒有來得及深思,仍然本能地想通過金錢來表達對老王心意的接受,那時“我”沒有弄清楚的是,面對活不下去的老王,錢,已經沒用了。錢,改變不了老王的命運。
“我”需要對老王的死愧怍嗎?或者說,那一天,“我”沒給老王錢,請老王進來坐下喝茶了,“我”就會沒有不安和愧疚嗎?“我”能料到這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嗎?我想,“我”依然會心有不安和愧疚,不安的是,面對生命的無常,“我”發現過去可以幫助老王的方式毫無作用,面對老王的死訊,“我”發現自己竟那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所以,特別要注意的是最后一句話的表達:“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這里特別要注意的是“幾年”“漸漸”,當降臨作者身上的苦難漸漸散去,但回憶中總有直僵僵的老王的身影,對于“我”而言,幸運的是苦難可以過去;但對于老王而言,不幸將永遠在他身上定格。作者愧怍的是,自己所在的這個群體,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命運上,都比“老王”們幸運得多,不僅僅只是“多吃多占”,而是,活著本身就是不幸中的最大幸運。但“老王”們,卻沒有那樣的可能了。五、老王和楊絳,誰更不幸呢?
盡管文末作者自稱是“一個幸運的人”,但了解過“文革”中楊絳一家經歷的人應該知道,楊絳面對的是女婿自殺、妹妹慘死,自己被剔成陰陽頭游街、掃廁所、和錢鍾書一起被下放等等悲慘經歷,對于老王來說,不幸的更多是物質和生活的痛苦,而對于楊絳來說,不幸的是要面對非人間的精神煉獄。
誰更不幸呢?也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標準,但從楊絳的文字中,我們卻很難讀到控訴和抱怨,相反,她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她身上的這種博大的胸襟和寬容的氣度,讓我們看到的是她對于他人不幸的關注遠大于對自己命運的關注的一種情懷,是面對苦難依然樂觀的精神,是痛定思痛的反思和自省。
人是否生而平等?楊絳借老王的故事來問自己問社會,問得自己心上不安,只好以虧欠愧怍之罪來安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以求得內心的平衡。在楊絳的追問中,我們似乎看到,老王和“我”兩個高貴的靈魂在黑暗中的相互照亮。老王的高貴,是盡管貧窮卑微,卻一片赤誠,如曼德拉所言,“可以卑微如塵土,卻絕不可扭曲如蛆蟲”;楊絳的高貴,是即使飽含苦澀,仍心懷悲憫和同情,如泰戈爾的詩句,“世界吻我以痛,我要報之以歌”。看重別人的苦難,忽略自己的辛酸,總要為更加不幸的人來自省和愧怍,這就是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的良知和使命感。
六、結語
蘇格拉底曾說:“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不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不幸面前,失去善良、誠實與勇氣,失去自省、反思和靈魂。我們透過楊絳的文字,看到“我”的自省,體察到一種力量,也看到一種希望。走過漫長的黑暗和等待,楊絳用良知、寬容、超越自我苦難的胸襟,升華為對他人苦難的關切,這一切,不正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生最好的注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