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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農業剩余提取角度看新中國農業合作化對社會主義工業化的意義

2018-12-29 00:00:00房小捷
高校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 2018年3期

[內容提要] 面對農業生產力的落后以及勞動力普遍過剩、耕地不足和現代農資匱乏的困境,新中國通過農業合作化的方式組織起巨大的人力,改善了農業生產條件,從勞動對象端促進了農業的恢復、穩定和發展。在農業增產的基礎上,依托逐漸穩定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以維持工農業剪刀差、國家控制關鍵農產品流通和城鄉分割的辦法,工業從農業抽取了大量的生產剩余。這種剩余轉移為中國的初步工業化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但是,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只能覆蓋人口中的一小部分,自成體系地嵌入廣大農村當中。這種狀況一方面造成農村發展的滯后,一方面為農村改革率先突破埋下了伏筆。

[關鍵詞] 農業合作化;工業化;農業剩余;城鄉關系

[作者簡介] 房小捷,歷史學博士,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理論博士后流動站在站博士后。

在現代化起步階段,一個經濟體內部往往分裂成集中在城市的現代經濟部門和散布于鄉村的傳統經濟部門,呈現出所謂的“二元經濟結構”。此時的城市現代經濟部門尚缺乏足夠的自我積累能力,更談不上對鄉村的大規模反哺,反而需要從鄉村提取大量的農業剩余以完成必要的投資。為完成社會主義工業化計劃,新中國試圖通過生產關系變革領先于生產力變革的農業合作化運動推動農業增產,并在此基礎上將盡可能多的農業剩余集中起來供給工業化投資之需,同時確保農村穩定。有學者已經從工業化資金積累、現代勞動力培育、成本承接、維持基層社會穩定等方面論證了這一努力的合理性。

但是,從有效籌集農業剩余以填補工業投資缺口的角度,系統論證新中國農業合作化對社會主義工業化的意義的研究尚不多見。本文試圖從新中國工業化面臨的歷史條件入手,對此展開專門討論,以補充對新中國農業合作化和社會主義工業化的既有認識。

一、 “死結”: 新中國工業化起步面臨的農業條件

近代以來,中國新式產業的發展對原有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產生了一定的沖擊,在局部地區和某些領域形成了資本主義形態的近代市場,發展了資本主義的雇傭勞動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原先封閉落后的社會結構。但是,直到新中國成立后國民經濟全面恢復的1952年,中國在整體上仍然是一個現代工商業極不發達、小農經濟居于國民經濟主導地位的落后的農業國。發展水平低下的工業,不但無法快速實現對農業的現代化改造,反而需要向貧窮落后的農業索取大量剩余產品用作工業積累。歷史上形成的現代工業偏集于東南沿海狹長地帶的畸形格局,更進一步加劇了沿海與內地的經濟撕裂以及工業與農業的相互脫節。這種狀況導致工業對農業進行現代化改造的能力極其低下,從落后的農業中籌集剩余產品供給工業化所需亦十分困難。

1. 從生產能力看,農業落后構成新中國工業化的瓶頸

工業化和城市化是建立在農產品商品化的基礎上的。新中國成立初期,對于中國這樣國民經濟整體建立在手工勞動和自然經濟基礎上的落后的農業國,要實現工業化更是“不能不從農業上打主意”[1]。

新中國成立后,分配的公平、戰爭和奢侈性消費的削減以及農業增產,大大提高了農業剩余的數量和對積累的貢獻。以最為關鍵的糧食供應為例,自國民經濟全面恢復的1952年到“一五”計劃收官的1957年,糧食總產量(原糧)從1億6391.5萬噸上升到1億9504.5萬噸,漲幅19.0%。與此同時,凈收購量(原糧)從2819.0萬噸上升到3387.0萬噸,增長20.1%。1955年凈收購量更是達到3617.5萬噸,比1952年增長28.3%。[2]370同一時期內,我國人口總數(年底數)增長了12.5%,農村人口數增長了8.71%。由于人口增長,人均糧食產量僅僅從285千克增長到302千克,漲幅5.8%,年均僅增長1.1%。剔除城鎮人口,農村人均糧食產量僅僅從325.8千克增長到356.5千克,漲幅9.5%,年均增長僅1.8%,增長同樣十分有限。根據國家統計局資料計算,未考慮占比很少的糧食進出口。數據來源:[1] 國家統計局.中國統計年鑒1984[M].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1984:370;[2] 國家統計局國民經濟綜合統計司.新中國六十年統計資料匯編1949—2008[M].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10:6-7,37.主要受制于人均糧食產量增長緩慢,我國同期糧食凈商品化率(糧食凈收購量/糧食產量)從1952年的17.2%上升到1957年的17.4%,漲幅僅0.2%。考慮到農業生產波動,“一五”期間,我國年平均糧食凈商品化率也只有18.3%,比1952年只上升了1.1%。[2]370,[3]6能夠用于城鎮人口消費和工業增長需求的糧食增長十分有限。而糧食又構成了當時中國居民食物結構和農業產值的絕大部分。由此可見,農業從根本上制約了新中國工業化和城市化的發展速度。

2. 從發展條件看,農業面臨著要素全面短絀的現實困境

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是生產物質資料的勞動過程的三個基本要素。具體到農業領域,要取得生產進步,需要從農業勞動力的數量和質量、以各種技術裝備為主的勞動資料以及以耕地為主的勞動對象三個方面加強投入。

中國農村自明清以來就陷入了勞動力投入“過密化”“過密化”,即“involution”,又譯為“內卷化”,指通過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大量的勞動力求得總產量增長,而實際的邊際效益不斷下降、人均產量減少的一種生產模式,被認為是一種沒有發展的增長。參見: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M].北京:中華書局,1986:65-228.的窘境,勞動力投入的邊際效益已經接近于零,甚至出現大量農村失業和隱性失業人口。自1952年到1957年,我國農村人均耕地占有量由3.217市畝下降到3.143市畝,降幅達4.68%。因不計成本的大規模墾荒、田盡其力特別是復種指數提高,才使得農村人均播種面積從4.21市畝提高到4.31市畝,但也只增長了2.40%,人多地少的問題十分突出。根據國家統計局資料計算。數據來源:[1] 國家統計局國民經濟綜合統計司.新中國六十年統計資料匯編1949—2008[M].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10:6;[2] 國家統計局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司.中國農村統計年鑒2009[M].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09:125-126.除極個別人煙稀少、條件艱苦的邊遠地區外,依靠增加勞動力數量提高農業生產能力顯然是緣木求魚。

水平落后且規模狹小的工業,無法為農業技術裝備的快速改善提供基本條件。從相對增速來看,1952—1957年,中國農業裝備水平發展極快:農業機械總動力從25萬馬力增加到165萬馬力,增長5.6倍,其中大中型拖拉機由1307臺增加到14674臺,增長10.2倍;機耕面積從204萬畝增加到3954萬畝,增長18.4倍;化肥施用量從29.5萬噸增加到179.4萬噸,增長5.1倍。[3]5,[4]39-40但對于中國這個大國來說,無異于杯水車薪。截至1957年,機耕面積占耕地面積的比重只不過從1952年的0.1%增長到2.4%。而蘇聯在1932年時機耕面積就達到了集體農莊總面積的49%,1955年時這一數字上升到99%。[5]5,71958年中國農村用電2.4億度,比1952年的0.5億度增加了近4倍,但全國5.5273億農村人均用電只有0.43度;1965年中國農村用電37.1億度,人口5.9493億,農村人均用電也不過6.2度。[4]39-401958年,美國、英國和蘇聯的用電是平均每人538度、526度和60度。[6]可見,中國與相對落后的蘇聯也是無法比較的。從1952年到1957年,中國每畝耕地施用化肥量(標準化肥)不過從可以忽略的0.4市斤增長到聊勝于無的2.1市斤而已。[4]39-40與發達國家甚至與同時代的埃及、朝鮮[7-9]1950年時,埃及畝均化肥施用量為15千克(折純3.7千克)。1949年時,朝鮮畝均化肥施用量為9千克(按1/5折純1.8千克)。化肥總施用量按照中國石化部標準折算成標準化肥(含氮21%、五氧化二磷18%、氧化鉀25%)。等國家每畝十幾斤到上百斤的施用量相比,差距猶如天壤。

為了擴大農業勞動對象,新中國成立初期強調開荒,但中國可供開墾的荒地主要位于東北、西北。當地居民稀少且水熱條件不佳,必須移民和使用機器,開荒成本高達東北每畝50元,西北每畝七八十元,而年產量僅一二百斤,經濟上不合算。[10]1952—1957年,耕地面積從16.1878億畝增加到16.7745億畝[3]36,增長3.6%,年均增長僅0.71%,人均耕地不足的問題難以從根本上改變且隨著人口增加不斷加劇。依靠勞動對象的外延式擴大快速提高農業產量,顯然也是不現實的。

受制于勞動力投入“過密化”、農業技術裝備落后和耕地資源短缺,我國農業實現增產和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十分有限。到1957年時,我國平均糧食畝產比1952年時的176市斤增長了10.8%,但也僅僅只有195市斤的水平,其中1953年和1952年持平,1954年因自然災害反而比1952年下降了1市斤。[4]35

從表面上看,由于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的全方位制約在短期內無法打破,中國在農業增產的基礎上向工業建設提供足夠原料、資金和商品糧等物質積累的任務,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似乎都難以推進。

二、 “死結”更加難解: 超高速工業化急劇增加農業壓力

要素的全面短絀,特別是低下的工業化水平導致的物質手段匱乏,嚴重制約著我國農業的進步。新中國成立初期,以巨額資本和技術投入為保證的趕超型工業化戰略又提出了很高的農業剩余提取要求。工業化需要和農業現狀之間的矛盾愈加尖銳。原材料供給、資金轉移和商品食物供應作為農業剩余提取的三種主要方式,愈加困難。

1. 在以輕工業為主的產業結構下實現工業高增長,必然對農業提出很高的原材料供給要求

國民經濟基本恢復以后,我國的經濟建設發展迅速,工業領域尤為突出,重工業也得到了優先發展。按照MPS法,以1952年不變價格計算,1957年的國民收入生產額比1952年增長了53.0%,其中工業增長了144.5%。[11]按照SNA法,以1952年不變價格計算,1957年的國內生產總值比1952年增長了55.6%,其中工業增長了147.2%。[3]12按總產值計,重工業在工業中的比重從35.5%上升到45.0%。[12]95

但是,以工業與服務業為主的現代產業結構和以重工業為主的現代工業結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新中國建立和發展現代工業體系的30多年時間里,輕工業長期占據工業的半壁江山。從1958年到1984年,除受“大躍進”影響的1960年外,輕工業總產值占工業總產值的比重一般在四成多到一半以上。輕工業所需原材料在整體上對農業的依賴很強。1952年、1957年、1978年、1984年,以農產品為原料的輕工業占輕工業總產值的比重分別為87.5%、83.2%、68.4%、68.1%。[12]95-96由此可得,以農產品為原料的輕工業長期占據我國工業總產值的1/3左右甚至更高。再加上重工業所需的由農

業供給的原材料實際上重工業發展往往也需要一些農產品作為原料。以“一五”計劃時期興建的幾個大型化學工業基地為例:由蘭州基地拆出遷到關中產棉區的陜西戶縣八四五廠,以棉短絨為主要原料,其發展從根本上說離不開棉花產量的增長;新建的蘭州基地是糧、煤復合型化工基地,需要大量糧食作為合成橡膠用酒精的原料;太原制藥廠和石家莊華北制藥廠生產必需的淀粉、各化工廠所需麻袋等也都要依靠農作物充當原材料。,不難判斷,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農業能否穩定提供原材料對我國的工業發展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2. 依靠高投入推動的趕超型工業化必然從農業抽取大量剩余

新中國薄弱的工業基礎不具備完整的自我積累能力,工業的高速發展必然要向農業大量索取工業化資金。毛澤東于1956年同民建和工商聯負責人談話時介紹,當時國家預算收入平均每年270億元,其中農業30億元,加上工農業產品剪刀差70億元左右。[13]如此算下來農業對國家預算的貢獻率超過了1/4。又據國家經委估算,1956年時我國國家財政收入中與農業有關的收入大約占到45%(含以農業為原料的工業創造的收入)。[14]

自1952年到1957年,農業提供了我國國民收入積累額(MPS法)的40.9%,其中最高年份為43.0%(1955年),最低年份也有38.3%(1956年)。在有數據可查的1952年、1954年、1956年和1957年,農村居民純收入分別只有57.0元、64.1元、72.9元和73.0元,同期農村人均提供的積累與農村居民純收入的比值分別達到19.4%、24.5%、21.2%和23.6%。[2]32,[3]6,[15-16]將農業積累視為全部由農民提供。在當時的中國,非農民身份的人提供的農業產出很少,這一近似是可以接受的。如此之高的積累負擔,給本就貧困的農民造成了沉重的經濟壓力。

從國外補充工業急需生產資料進一步加大了農業壓力。1953年和1957年,在我國進口商品總額中,生產資料分別占到92.1%和92.0%;同期出口額中,初級產品的比例分別為79.4%和63.6%,其中僅食品就分別占到30.9%和27.2%。[17]

3. 工業化的超高速推進大大加劇了商品糧供應壓力

以糧食為主的商品食物供應,是保證工業人口增加和城市擴張的前提條件。隨著國民經濟的恢復和國家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開始,國家人口總量和城市人口數量日益膨脹,商品糧供需矛盾日益擴大。

自1952年到1957年,全國城鎮人口從7163萬上升到9949萬,漲幅38.9%。為了保證日益膨脹的城鎮需求,我國糧食凈收購量從2819萬噸上升到3387萬噸,漲幅20.1%。盡管糧食凈收購量略快于糧食總產量增幅,但因為城鎮人口增加過快,城鎮人均糧食占有量不但沒有上升,反而從1952年的394千克下降到1957年的340千克,降幅達13.5%。考慮到糧食收購工作的波動,“一五”計劃期間城鎮人口平均糧食占有量也只有384千克,比1952年下降了2.5%。[2]370,[3]6未考慮糧食進出口,但由于中國人口規模和耗糧數量非常龐大,極其有限的糧食進出口對城鄉人口的人均糧食占有量幾乎毫無影響,可以忽略。

由于城鎮商品糧需求的擴大,農村就業人員勞均向城市提供商品糧數從1952年的744千克上升到1957年的784千克,漲幅為5.3%;其中數量最高的1956年,勞均負擔819千克,比1952年增漲10.1%。[2]370,[3]7除去征購,農村人口人均糧食占有量從1952年的270千克上升到1957年的295千克,漲幅僅9.2%,但由于農業抗災能力差和城鎮購糧數量的變化,1953年和1954年兩年還低于1952年的水平。[2]370,[3]7顯然,農村勞動力的生產負擔明顯加重,本就普遍貧困的農民生活水平提高幅度十分有限,通過維持甚至壓低農民既有生活水平的辦法提高商品糧供給顯然是不現實的。

綜上所述,隨著國民經濟的全面恢復和大規模工業化建設的開始,極其薄弱的工農業基礎同艱巨的工業趕超計劃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社會主義工業化的計劃似乎注定要在無法調和的矛盾中成為泡影。

三、 解結: 農業合作化奠定了農業剩余有效提取的制度基礎

根據上文分析,難以破解的要素全面短絀從根本上制約了農業增產,工業所需的農業剩余無有著落,新中國似乎很快就會因社會剩余不足導致的資本品供需兩不旺陷入某些發展經濟學家口中的“貧困的循環”(cycle of poverty)[18],國家工業化仿佛注定成為死局。但是,在實際的歷史發展中,新中國通過農業合作化這個辦法,集中了勞動力的投入方向,增加了勞動力的使用效率,大大改善了勞動對象的質量,實現了農業持續增產,從而為提取農業剩余支持工業化奠定了基礎。在此基礎上,新中國通過一系列相互配套的制度設計,完成了農業剩余向工業投資的持續轉化,上述“因為窮,所以窮”的“經典理論”被新中國的實踐擊得粉碎。

在現代化勞動資料短絀、作為農業主要勞動對象的土地資源難以迅速擴大的歷史條件下,通過大規模的水利建設較快改善勞動對象質量以實現增產,成為一種現實選擇。據1956年10月報道,該年度累計灌溉面積達到5億4002萬畝,比1949年的累計灌溉面積3億392萬畝增加了2億3610萬畝。除掉水井、水車和抽水機灌溉,依靠水利工程增加的累計灌溉面積為1億4363萬畝,我國的農業生產條件大大改善。其中,依靠群眾性工程實現的累計灌溉面積從2億6162萬畝增加到3億8673萬畝,增加1億2511萬畝,依靠大型工程的累計灌溉面積增加1852萬畝,群眾性小水利占了87.1%。[19]645走上互助合作道路的集體農民突破了個體小家庭的藩籬,在農田水利建設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大大促進了農業的恢復和發展。

完成這些農田水利建設的主體主要是被組織起來的農業生產互助組和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然而,盡管有山西省離山縣依靠合作化開展大規模水土保持工作的先進經驗[20],整體上看,農業生產合作社對于人力物力投入需求巨大的農田基本建設來說規模畢竟還是太小了。初級社的規模一般只有十幾戶到幾十戶,還不如一個較大的自然村;高級社的規模一般也不過十幾戶到一百多戶,最大也就是幾個自然村的水平[4]4從1950年到1957年,各年度我國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平均每社戶數最少為10.4戶(1950年),最多為48.2戶(1956年);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平均每戶人數最少為30.0戶(1951年),最多為198.9戶(1956年)。;除了極少數幾百戶的大社外,絕大部分合作社所擁有的土地面積不過數十畝到一兩千畝。可水利工程的建設和惠及范圍往往達數萬畝甚至幾十萬畝農田,絕不僅僅是一個或幾個合作社可以勝任建設和日常管理的。農村普遍缺乏“識字人”,連高小畢業生都每每需要跨合作社分配的人才匱乏狀況[21]更加劇了問題的嚴重性。依靠初級社組織農田水利建設和水利設施的管理,很快就出現難以克服的困難。

一是較大范圍的公共利益和工程建設中各個具體的利益主體之間的矛盾難以協調。諸如民工動員和工資,如何確定受益人群并合理分配水利負擔,水利施工占地[22]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于1953年11月5日第一百九十二次政務會議通過了《關于國家建設征用土地辦法》,確定了國家建設征用土地的基本原則:既應根據國家建設的確實需要,保證國家建設所必需的土地,又應照顧當地人民的切身利益,必須對土地被征用者的生產和生活有妥善的安置。凡屬有荒地、空地可資利用者,應盡量利用,而不征用或少征用人民的耕地良田。凡屬目前并不十分需要的工程,不應舉辦。凡雖屬需要,而對土地被征用者一時無法安置,則應俟安置妥善后再行舉辦,或另行擇地舉辦。明確了各級政府的土地征用審批權限。盡管如此,但是實際工作中處理具體問題的壓力一直很大。滯洪、分洪、蓄洪區淹沒損失賠償,水庫、蓄洪區移民,水利投資和貸款如何在不同項目和不同舉辦主體(國家、群眾)之間分配使用和怎樣償還等問題[19]569-572,長期困擾水利部門,導致較大規模的水利建設問題重重。

二是水利工程使用中的受益和負擔合理分配問題十分棘手。盡管中共中央連發指示,國務院也轉批了《水利部關于用水排水糾紛處理意見的報告》,一再要求各地妥善解決水利建設報酬、合理安排勞動力以避免沖擊農業生產、解決與防止水利糾紛[23],但是,在當時資源極度緊張的條件下,實際工作當中合作社本位利益與更大規模的農業生產利益之間,矛盾一直很難協調。截至1957年,迅速發展、到處林立但規模有限的合作社,其降低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成本和維護費用的作用已經日益減弱,甚至在局部地區起了負作用。

國家重要的糧棉基地、水利建設歷史悠久的陜西關中地區便是一例。涇惠渠灌區由于耕作方法錯誤和用水不當,棉花畝產由新中國成立初的六七十斤下降到1952年的20斤左右,還不足當地旱田收成。[19]553,6191956年在澇恵渠灌區,合作社干部多出于本單位的狹隘利益遷就小生產者的習慣勢力,應付甚至逃避應承擔的水利整修和管理責任,引發了各種嚴重問題,諸如配水機構沒能做到專人專業;渠道整修不徹底,鏟草不及時,影響渠道安全;對重點斗渠的領導工作抓得不緊,工作拖拉誘發斗渠決口事故;用水組織不健全,紀律松弛,組織性很差,各生產隊之間甚至發生截水爭執的嚴重事件;因技術力量限制,多憑群眾習慣制定計劃,導致水文年采用和灌水定額等重要計劃制定脫離實際,最終導致灌溉計劃完成率異常低下。[24-25]該年夏灌工作共灌地(單一受水面積)3199.73畝,僅占計劃任務25444.65畝的12.9%;總計各期灌溉16310.09畝,完成計劃57944畝的28.14%。又如,黃土高原上另一塊農業精華區域——太原附近的晉水流域,水利設施自古以來就對社會的方方面面影響深遠。[26]據當地人回憶,截至“文革”末期之前,當地水利段所有管理人員、后勤人員和技術人員都從受益村抽調上來。在剛剛開始接管水利的20世紀50年代末,這些年輕人的境遇相當糟糕,時常被人從村里(生產隊或相當農村基層組織)轟出來,而一些大的村子更是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公然將他們的要求當作耳旁風。[27]

由此可見,在日益復雜的大型水利建設面前,合作社規模明顯過小。在當時生產社會化程度很低且跨生產單位的組織手段不發達、制度不完善的歷史條件下,加之人才極度匱乏,協調大量農業生產合作社統一行動的成本很高。廣大農村迫切需要比農業生產合作社更高一級的具有一定權威的常設機構來組織稍大規模的水利工程等農田基本建設并進行日常維護。于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公有化程度的提高,乃至建立一鄉范圍的“人民公社”便成為當時人們很容易想到的一條思路。經過“大躍進”之后的反思和調整,基本適合當時中國趕超型工業化發展需要的農村集體經濟經營方式逐漸穩定下來。在城市和工業領域建立起一套以單位制為基本細胞、以國家直接興辦為主、生產和核算規模相對較大的生產體系的同時,在農村和農業領域,則將人民公社穩定在“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形式上,確立了生產隊作為基層生產組織者和基本核算單位的角色。

當然,能有效降低農業勞動力集中使用成本的集體化升級,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它保證了中國能夠依靠高強度的勞動力動員快速改善農業基礎設施,從而為向工業輸送大量農業剩余打下基礎;另一方面也為勞動力的輕易誤配甚至發生“大躍進”那樣嚴重的國民經濟失衡創造了條件。但是,從總體上看,這一制度是基本適應當時農業發展需要的。

人民公社體制下的農田水利建設效率遠遠超過了此前的初級社和高級社。1958年,全國共建有人民公社23630個,入社戶數1億2861戶、社員5億6017人。平均每個公社擁有農戶5443戶、人口2萬3706人。比起高級社平均每社150~200人的規模來說,能夠在內部統一調度的勞動力提高了上百倍。人民公社強大的動員能力,再加上“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感召以及其他一些歷史因素,我國的農田水利建設迅速形成一個歷史高潮。從1957年冬到1958年6月,我國“擴大灌溉面積四億畝,不但超過了新中國成立后八年擴大面積的總和,而且超過了新中國成立前幾千年積累的灌溉面積”,在群眾中創造出了“長藤結瓜”“白馬分鬃”“葡萄串”“滿天星”等多種多樣適合地方特點的水利規劃。[28]僅在1957年冬到1958年初的4個月時間里,就開辟灌溉面積1億1700多萬畝,而新中國成立前我國累計灌溉面積僅2億3000萬畝,4個月的成績等于4000年的一半。[29]盡管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從總體來看,當時的全民性農田水利建設不但大大提高了我國的農業生產能力,而且對進一步摸清水土資源、掌握治水規律和培養鍛煉水利隊伍都起到很大作用。[30]水利部副部長李葆華在總結當時農田水利建設經驗時認為,當時的農民群眾不但打破了“誰受益,誰負擔”的老觀念和一家一戶的界限,而且開始打破社、鄉以至區、縣的界限,使水利建設成為全民運動。農田水利建設的大發展,為我國在人多地少、現代化生產資料匱乏的歷史條件下實現農業增產奠定了基礎。

自20世紀60年代起,我國整體上實現了農業總產量和人均產量的雙增加。1957—1982年人民公社體制結束前夕,我國糧食、棉花、油料、黃紅麻、糖料、茶葉、水果、豬牛羊肉和水產品的總產量分別提高了81.8%、119.4%、181.6%、252.2%、266.6%、254.5%、137.5%、239.0%和65.4%,年均增長率分別達到3.0%、4.0%、5.3%、6.5%、6.7%、6.5%、4.4%、6.3%和2.5%,增長速度是世界歷史上罕見的。在同期人口增長57.2%的情況下,相應的人均糧食、棉花、油料、黃紅麻、糖料、茶葉、水果、豬牛羊肉和水產品產量分別實現了15.6%、39.5%、79.1%、124.0%、133.1%、125.4%、51.1%、115.6%和5.2%的增長。[3]6,37-38這就為穩定持續地籌集足夠的農業剩余投向工業領域、完成既定的工業化計劃創造了前提條件。

四、 開路: 為工業化提取農村剩余的主要途徑

實現了農業持續增產,還需要通過適當的渠道將農業剩余集中抽提并轉移出來,才能夠形成工業投資,推動工業化任務的完成。新中國在通過農業合作化實現農業增產目標的同時,還依托農業合作化形成了一套在農業商品化率低下的歷史條件下有效提取農業剩余支援工業化的途徑。

1. 長期維持舊中國遺留下來的工農業剪刀差[31]曾有人認為20世紀50年代末,工農業比產品價恢復到戰前(1930—1936年)水平就已經消失。著名經濟學家黃達通過大量的進出口物價、批發物價和農村市場實物比價資料論證了這種觀點是不符合歷史實際且十分有害的。黃達認為,中國的工農業剪刀差出現于鴉片戰爭之后,自20世紀初國內新式工業涌現之后進入第二階段,抗戰以后進入第三階段。第三階段的余波一直持續到新中國成立后。黃達論證了中國近代史上工農業剪刀差螺旋式上升的趨勢,認為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進一步擴大到新的水平。1950年時,工業品換取農產品的指數與1930—1936年平均水平相比約擴大了34.5%。

盡管工農業產品比價一路下跌[32]411961—1978年,農機產品降價10次,化肥(主要品種)降價6次,農藥降價9次,農用柴油、塑料薄膜各降價3次。,但以單位產品中蘊含的實際勞動量同其銷售價格的比例來看,工農業之間的實際剪刀差反而有上升趨勢。以1930—1936年為基期,將彼時的工農業產品平均比價指數定為100,1950年的這一指數達到131.8,1952年下降到121.8,1957年進一步下降到103.2,1962年下降到88.0,1965年進一步下降到86.1,到1978年就只有71.2了。[32]36但是,由于工業勞動生產率提高遠快于農業,根據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以工農可比勞力的實際投入(即商品中所蘊含的實際價值)為依據[33]36-55,中國自1952年到1978年的工農業剪刀差整體上一路走高,1952年、1957年、1978年的實際綜合比價分別為2.3757、2.7942和3.4430,這三年中的剪刀差絕對量分別達到74億元、127億元和364億元人民幣,無論是實際比價還是絕對金額,工農業剪刀差都明顯存在且愈演愈烈。[33]77-79這一趨勢一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國家突擊提高農產品收購價格時才得到改觀。

20世紀70年代末,薛暮橋也指出:“我國現在的財政收入,農民所提供的稅金只占百分之十以下,工業所提供的稅金和利潤占百分之九十以上,似乎工人向國家提供的積累很多,農民所提供的積累很少,實際情況并不如此。這是因為農民所提供的積累,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通過不等價交換轉移到工業中去實現,計算到工人的積累里面去了。實際上農民所提供的積累,在財政收入中至少占三分之一。”[34]這一論斷至少是不夸張的。

2. 流通環節成為國家提取農村社會剩余的主渠道

既然中國的城市和工廠長期無法為農村提供足夠的關鍵生產工具,國家也就無法像蘇聯那樣,通過建立國營機器拖拉機站之類的機構[4]39-40,[5]5,7-8以壟斷關鍵農業生產資料的辦法[35]來實現對農業生產過程的直接控制。將流通環節作為提取農村社會剩余供給工業化之需的主渠道,也就成為當時中國自然而然的選擇。

自1953年開始,從上到下的國有商業和供銷合作社迅速取代了在老解放區商業網絡基礎上建立的全國性專業公司。依托龐大的供銷系統,國家一方面得以通過統購、統銷、派購、議價、獎售、換購等政策性收購以及自由購銷獲得盡可能多的農產品,一方面得以將農業和農村所需的城市工業品銷售下去。商品流通構成國家提取農村社會剩余和城市支援農村的主渠道,將國家工業化和農民直接聯系了起來。

為穩定市場,自1951年1月起,我國開始對公私紗廠自紡部分的棉紗及自織的棉布實施統購政策。[36]1953年起,針對超高速工業化和為保證普通勞動群眾溫飽而采取的“物價凍結”政策必然帶來的供應緊張,我國先后對糧食、油料和食用油、棉花、棉布等幾種重要的農產品和輕工業品實行統購統銷,對花生、茶葉、黃麻、青麻、家蠶繭、柞蠶繭、土絲、羊毛、生豬等也陸續實行了預購、派購制度。[37]

受制于農業生產的特點和農村供銷體制,在國家統配物資名目起伏不定之際,對于農產品統購統銷的范圍卻是基本穩定的。在經濟最為困難的1961年初,規定的統購統銷的一類物資有糧食、棉花、食用油3種。通過合同進行派購的二類物資有烤煙、麻類、甘蔗、茶葉、生豬、牛、羊、雞蛋、鴨蛋、蔬菜、松脂、毛竹、棕片、皮張、羊毛、蠶繭、桐油、生漆、土糖、土紙、出口水果、出口和供應城市工礦區的重要水產品、重要中藥材、重要木材24種。其余農產品均為按照市場供需進行自由購銷的物資。[38]就各個地方的實際執行來看,根據1961年5月16日商業部的8省調查資料,已確定在全省范圍內實行全面派購的農產品,浙江省最多,有29種,黑龍江省最少,僅有11種。增加的主要是當地土特產中用于出口和生產、生活上必需的重要物資,減少的主要是本省不出產或產區分散、產量零星的品種。[39]

隨著國家經濟形勢的變化,實行統購、派購的范圍和力度不斷微調。但是,通過統購、派購和自由購銷三種方式在流通環節實現國家對農村剩余農產品的收集,綜合運用經濟杠桿和行政手段來刺激農產品收購額的增加,則成為中國政府的一種相當穩定的長期行為。

3. 建立了保證剩余提取的城鄉分割體制

在很長一段時期,城市工業在接受農村剩余的同時無法為農村提供對等的工業品,而工業發展又亟需農業剩余轉移。通過工農業剪刀差、農業稅和低價壟斷收購等手段,農業剩余被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工業戰線,城鄉差別和工農差別被長期維持甚至局部擴大。在這種歷史條件下,一有機會,農業勞動力必然自發向城鎮轉移。為了防止農業勞動力自發流失導致農村生產破壞和農業剩余提取無著,甚至再次發生“大躍進”那樣的經濟停擺,20世紀60年代初,我國在規定一段時期內農村人民公社一般不辦工業企業[40]465,621的同時,還依托單位制度和戶籍制度,推行了建立在人身控制基礎上的城鄉分割體制。非經參軍提干、升學和招工等極少數的機會,農民被普遍剝奪了離開所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改換職業身份的可能。包括農村人民公社在內的城鄉各單位,則通過負責協調解決成員工作和個人生活中的種種問題,換取成員對人身依附關系和城鄉分割體制的接受和承認。

總而言之,在新中國的工業化起步階段,中國不具備實施國家對農業生產過程進行直接控制的物質條件,主要采取工農業剪刀差和受到國家管控的市場流通的方式實現工業化所必需的對農業剩余資源的提取,并通過城鄉分割體制保證了上述提取過程的實施。

五、 結果: 農業合作化和農業剩余提取的歷史影響

農業合作化的勝利實現和人民公社制度的長期運行,在當時的條件下發揮了穩定農業生產體制、集中力量改善農業生產條件、發展農業生產的歷史作用。在此基礎上推行的一系列農業剩余提取機制為工業化的順利開展創造了條件,形成了一系列深遠的歷史影響。

1. “嵌入式”現代工業體系的形成

自新中國經濟恢復的1952年至“一五”計劃收官的1957年,我國的經濟建設取得了很大成就,但是,因為歷史基礎較差,經濟總量和經濟結構同1931—1936年相差不大。據筆者測算,1931—1936年我國的年固定資本形成凈額大約在-3.76億(1932年)至3.96億(1934年)法幣之間,固定資本形成凈額占國內生產凈值的-3.76%至3.96%,年平均數為0.06%;年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大約在8.71億(1932年)至14.76億(1934年)法幣之間,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4.31%至8.89%,年平均數為6.32%,難以構成經濟起飛的投資條件。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字計算,1952—1956年五年合計,我國每年平均凈投資額為179.0億元(按照1955年生活品物價指數為1936年的2.5倍[41],大致相當于71.6合億銀元,以下折算辦法相同)、總投資額為211.6億元(約合84.6億銀元),固定資本形成凈額為107.8億元(約合43.1億銀元),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為140.4億元(約合56.2億銀元)。凈投資率(資本形成凈額/國內生產凈值)為21.25%,總投資率(資本形成總額/國內生產總值)為24.19%,固定資本形成凈額占國內生產凈值的12.80%,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6.05%。[2]32,34,[3]13

在經濟條件基本相同的情況下,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增長了3~5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增長了2倍左右。除掉折舊后的固定資本形成凈額增長難以計數(因1931—1936年有些年份為負值),除大大削減了奢侈浪費、外敵掠奪、戰爭損失等消耗外,在增產基礎上將農業剩余源源不斷輸送給工業,是新中國籌集工業投資的重要渠道。

1952—1982年,農村資金凈流出達4918.96億元,年均158.68億元;其中1958—1982年的農村人民公社時期達4488.70億元,年均179.5億元。農村提供積累5763.28億元,約占同期積累總額16697億元的34.5%,年均高達185.91億元;其中1958—1982年的農村人民公社時期達5301.85億元,約占同期積累總額15569億元的34.1%,年均高達212.07億元。[2]32,[15]而同期按照MPS法計算,國民收入生產額中農業創造的只占40.2%(1958—1982年占39.2%)[11]33;按照SNA法計算,農業增加值只占國內生產總值的34.3%(1958—1982年占33.4%)。[42]人均產值只有工業幾分之一至十幾分之一的農業的這筆巨額積累,對中國工業化所作的貢獻是不可替代也不能抹殺的。

經過30余年的努力,特別是巨額的農村剩余對工業化的支持,我國基本落實了早年確定的趕超型工業化目標,“建立了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43]。筆者以15類代表性大宗工礦業品產量、鐵路貨運量和商船噸位共17個指標為依據綜合評估,截至1980年,即獨立完整的工業體系初步形成前后,中國的工業規模與美國、蘇聯、日本差距較大,與聯邦德國相差不遠,與法國大體相當,略高于英國,排在世界第五至第六位。但聯邦德國、法國和英國的人口分別只有中國的5.92%、5.18%和5.38%。在1981年以前,能夠享受城鎮生活的人口一直不超過中國全國總人口的1/5。[3]61952年,中國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為12.5%,1958年達到16.2%,1960年達到19.7%的峰值,接著經歷了下滑和長期起伏徘徊,一直到1981年才達到20.2%,超過1960年的水平。當時中國的這套現代工業體系,實際上是嵌入超大規模農業國當中的,相當于西方中等大國規模的現代工業體系。

這套依靠全國性的高度動員、集中一切人力和物力資源打造的“嵌入式”工業體系自身形成了一個密切聯系的經濟網絡,自我服務、自我循環特征明顯。駐在各地的國有經濟單位自身組成一個龐大的、分層的經濟網絡,一邊發生著橫向的經濟聯系,一邊受到遠在北京或其他大中城市的中樞的指揮,在制度設計上與所在地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發生直接的經濟牽連卻很少。這一由大小城市和工礦企業形成的現代經濟網絡在不斷擴張和發展的同時,長期保持著與駐地農村的相對隔離,形成了帶有中國計劃經濟年代特征的城鄉二元體制。

這套與大量農業剩余的籌集汲取分不開的“嵌入式”工業體系,是農業合作化和農村剩余提取機制的自然產物,也是當時生產力條件下實現工業起飛的必然選擇。據有關資料計算,1951年和1955年日本全國資本形成總額分別為8734億和17497億日元,各約合54億元和127億元人民幣;1952年和1955年日本的私人資本形成總額分別為11387億和12405億日元,各約合83億和90億元人民幣。[44-47]1952—1956年五年合計,我國資本形成總額為211.6億元人民幣,大約相當于同一時期開始步入經濟高速增長階段的日本的兩倍。但是,當時日本總人口為8450萬(1951年)~8927.6萬(1955年)[48],而中國總人口為5.7482億(1952年)~6.2828億(1956年)[3]6,前者僅為后者人口的1/7。中國的人均投資水平遠遠低于同期日本這個相對落后的資本主義工業國。中國盡可能將農業剩余轉移出來,傾其所有建設的工業體系,一開始必然是“嵌入式”的。

2. 工業“一條腿”走路與農村發展的整體滯后

由于地理空間上的重疊和經濟行為的外部性,嵌入鄉村中的國有單位及其成員個人的行為活動,必然同周邊農村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系。傳統計劃經濟時期,隨著國家工業化目標的推進,依靠“嵌入式”工業體系自身的擴張、吸納和外溢效應以及大規模城鄉交換網絡的建立,在制度設計上與城市隔離的廣大農村緩慢地接受著現代生產力和城市文明的改造。但是,缺乏正式制度保護和推動的經濟聯系作用必然有限,甚至會受到體制的排斥,再加上新中國前30年奉行的趕超型工業戰略高度依靠資本和技術,對一般勞動力的吸納能力不足,依靠這種方式推動農村進步的進程很慢。中國廣大內地農村普遍難以跟上城市的發展步伐。整個國家的工業化也呈現出“一條腿”走路的狀況。一直到這種體制受到沖擊的80年代之后情況才有所改觀。

3. 對農村的“弱控制”和農村改革率先突破的伏筆

“三大改造”完成后,我國建立了直接計劃與間接計劃相結合、中央計劃與地方計劃相結合、指令性計劃與指導性計劃相結合的計劃管理體制。但相較于蘇聯式的嚴密統一的中央計劃經濟體制,我國曾經執行的計劃經濟體制是不夠完整的,農業領域更是如此。

如前文所述,由于必要的物質手段缺乏,國家無法迅速完成對以手工勞動和簡單協作為基礎的農業生產的現代化改造,因而也難以通過適當的組織手段實現國家對農業生產過程的直接控制。再加上農業生產自身具有嚴重受制于氣候變化的特點,國家對農業領域的經濟計劃一般只能采用間接計劃和指導性計劃的方式,而且只下達到縣一級。

無法直接組織農業生產的縣級政府,只能通過“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農村人民公社層層落實國家計劃。公社和其下屬一級的生產大隊本身都不是日常生產的基本組織和核算單位,在農業生產中只起協調、指導和技術推廣作用。[40]618起到農村人民公社組織法作用的《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1962年9月27日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次全體會議通過)中明文規定:政社合一的農村人民公社“根據國家計劃和各生產隊的具體情況,兼顧國家和集體的利益,向各生產隊提出關于生產計劃的建議,并且可以對各生產隊擬訂的計劃,進行合理的調整。在調整的時候,只許采取協商的辦法,不許采取強制的辦法”。真正直接組織農業生產的是最基層的集體勞動單位,即自負盈虧、獨立核算的生產隊。生產隊本身并不是國家政權,而是由組織內部不脫產的農民組成的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農業經營主體。因此,在農民與國家的關系中,生產隊及其不脫產的干部必然具有優先維護農民群體利益的傾向,對于同本生產隊利益沖突的生產計劃攤派,自然缺乏積極推行的興趣和動力。面對自身基層國家政權和集體經濟組織的雙重身份,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很難不經常陷入角色沖突之中。

缺乏計劃實施的必要物質保障,經過了繁瑣冗長的代理鏈條,最終又由農民或其代表自己監督落實的“指導性”計劃,自然可以因為多種因素在全國或省一級的層面上得到大體實現。但是,對于一個個具體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來說,首先是直接組織生產的生產隊,“計劃”的約束性是極其有限的,國家難以像對待國營工商企業那樣對各農業集體經濟組織及其生產過程進行嚴密控制。不過,由于國家可以通過抽取農業稅和掌控重要農產品的流通來實現地區之間的調劑和跨年份物資儲備,單個農業生產集體計劃執行不力對農業剩余提取總額和結構產生的影響并不具有戰略意義。因此,帶有明顯結構缺陷、行動邏輯難免陷入自相矛盾的農村人民公社體制得以長久維持,國家也對這種主要通過農業稅和流通渠道進行的經濟“弱控制”長期容忍。

從國家計劃的角度看,在國家剛性控制手段的缺乏和人民公社內部的角色沖突中,處于國家“弱控制”狀態的農村,當然可能存在農民過度從事非農產業、隱瞞生產成果等種種自利傾向,從而干擾體制。但是,這種“干擾”往往會形成變革的萌芽,演變成歷史的突破口。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經濟體制改革,首先就是從“弱控制”同時也“少保障”“少障礙”的農村破局的。在城市遭受“文革”運動嚴重破壞之際,“弱控制”的農村反而能夠相對安寧,而且可以利用新一輪以權力大下放為中心的經濟體制改革[49]此輪改革主要包括大量下放企業,實行財政收支、物資分配和基本建設投資的“大包干”,以及簡化稅收、信貸和勞動工資制度。以及“運動”對基層政權造成的沖擊,在政策夾縫中興辦社隊企業。這些社隊企業在改革開放后演變成了蓬勃發展的鄉鎮企業。自20世紀80年代末起,它們與國有企業形成了日益激烈的競爭關系,從根本上沖擊了根深蒂固的“嵌入式”現代工業體系。我國的廣大農村也才在日漸清晰的“農業部門、農村工業部門與城市工業部門并存的三元結構”[50]中全方位地融入現代經濟中來,中國的工業化也才隨之真正形成了“兩條腿走路”的新局面。傳統計劃經濟時期對農村的“弱控制”為農村基層社會保留了不少彈性,孕育了漸進式增量改革的種子,為日后農村改革率先突破埋下了伏筆。

六、 結論

新中國的農業合作化運動和農村傳統集體經濟組織的形成是歷史的產物,是在農業和工業同時落后且人均資源不足的歷史條件下啟動社會主義工業化而不得不作出的戰略選擇。只有放置在社會主義工業化的歷史進程中觀察,才能真正理解當時的種種現象和歷史影響。面對勞動力普遍過剩、現代化勞動資料短缺、后備耕地不足的窘境,新中國似乎很難擺脫農業單產低下的局面。農業的落后,又使得工業化所需的農業原材料供給、農業資金轉移和商品化農產品很難獲得滿足,新中國的工業化計劃仿佛注定成為空中樓閣。然而,新中國依托共產黨強大的基層組織能力成功實現了農業合作化,并在試錯調整后形成了基本適應當時生產力發展水平和中國農業特點的“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人民公社體制。在這一體制的基礎上通過勞動力的集中使用,以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為突破口,快速實現了農業領域中關鍵勞動對象的改善,實現了農業持續增產,從而為提取足夠的農業剩余支持國家工業化創造了條件。依托這一制度施行的工農業剪刀差、國家控制關鍵農產品流通和城鄉分割,切實起到了為國家工業化源源不斷提供農業剩余的歷史作用,為中國建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實現國家的初步工業化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然而,這一工業化成果是嵌入廣大農村當中的。廣大農村在制度上與城市相互隔離,且在發展上長期滯后。不過,由于建立在當時農業經營體制基礎上的農業剩余提取方式保留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獨立主體地位,或者說國家在抽取大量農業剩余的同時無法對農村基層組織實施嚴密控制,這就使廣大農村孕育出了日后增量式改革的種子,為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改革率先從農村突破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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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蔡萬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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