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勝林 李玉華
我叫周勝林,今年70歲了,生活在北海市銀海區僑港鎮。僑港,是從越南回來的歸僑僑眷(也是疍家人)聚居的地方。據我所知,我的祖祖輩輩都是生活在大海邊上的疍家人。現在,我以我的家族變遷和自己的親身經歷,講述疍家人的日常生活和風俗習慣,讓大家對疍家人這個群體有更多的了解。
我的疍家漂泊經歷
按照資料記載,疍家人是指在我國東南沿海地區,長期生活在海上,以“舟楫為家,捕魚為業”的特殊群體。我和我家族的經歷,就是這個群體的真實寫照。
據父輩傳說,我們周氏家族在明清年間曾經居住在現廣東中山市管轄的石歧一帶沿海。為了尋求生計,先祖周以尚帶著子孫們乘著小木船,沿著數千里的海岸線由東至西一直漂流到了北海,在東泰街下面的海灘搭起簡易木棚扎居下來。其實,當時在北海北岸海邊的外沙、地角這兩個地方已經居住了不少疍家人,據說他們大都從福建等地遷徙到這里,逐漸形成了相對集中的疍家人聚居區,世代繁衍并延續著疍家人的生活習俗和風情文化。我的父親周德耀,是來到北海之后的1918年出生的。在北海期間,我們一家人主要還是以出海打魚為主,同時在東泰街上經營漁具店。
我想,“行船走水三分命”這句俗話,真實反映了我們疍家人所面臨的困境。因為疍家人駕駛著小艇小船打魚,常年在海上與風浪搏斗,生存環境十分險惡。那個年代科技落后,不可能有定位導航設備,一艘小艇小船在茫茫大海打魚,能不能行駛回來還不知道。當時也沒有天氣預報,碰到臺風襲擊則無法趕回沿岸躲避,經常遭遇海難事故。長年累月與大海打交道,生命如同疍殼般脆弱,故被稱為疍家。拿我們家庭來說,在1930年代,也確實遭遇過海難,造成很大的損失,加上當時日本軍艦入侵北海后封鎖著整個海面,無法維持正常生產生活。我們一家只好離開北海,沿岸漂泊到西南方向的越南去尋求生計。
當年我們流落到越南一個叫吉婆島(婆灣)的地方,與先期來到這里的華僑(其實大多數也是疍家人,大家都有著共同的語言和風俗習慣)一起在沿著港灣搭起的簡易木棚居住,在那里從事打魚、做小買賣等謀生。我就是漂泊到越南后的1947年農歷十二月廿九出生的。
我的父母養育了我們兄弟姐妹六人,我排行老三。1956年,父親把我送到當地開辦的一家華僑學校讀書:1960年,因家庭生活困難,我輟學回家,父親和哥哥外出打工,我與母親做些小買賣維持生計:1965年,我參加婆灣當地的海燕漁業合作社。本來以為在越南能夠過上安穩的生活,沒想到沒多久,美國悍然大規模出動飛機轟炸入侵越南北方,我們居住在海邊的疍家人也被弄得惶惶不可終日,連續好多年整天跑到山洞去躲避,過了很長一段動蕩不安的日子。1973年,越南與美國簽署《巴黎和約》后才恢復正常生活,我擔任了當地漁業合作社領導成員,分管漁業生產和漁需品采購等工作。由于自己有點文化,也熟悉漁業生產,1976年,我被推薦到越南中央水產技術學校學習,學習畢業后計劃由越南國家水產局派往中南部沿海傳授燈光捕魚技術,沒想到這時的越南當局抓緊實施排華政策,要將所有華人集中驅趕到邊遠地區去。我們世代都是以海為家、打魚為生的,到山區務農怎能維持生計呢?這就逼得大批華僑丟掉苦心經營的家產,分別從陸路或者水路逃離越南,要回到自己的祖國。1978年4月30日,我們一家九口離開吉婆島,乘坐兩只小艇沿著海岸線由南至北,經過近半個月的風浪顛簸,艱難地從越南回到了曾經居住過的中國廣西北海。
我們作為華僑和難民,得到中國政府和聯合國難民署的高度重視并提供資助,經過當地各級政府部門的熱情幫助,在北海南部海邊專門劃出一片土地,成立華僑漁業公社(后來更名為僑港鎮),妥善安置近萬名歸難僑,使我們逐漸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
1979年間,公社組建了興華、盛華、富華三個漁業大隊(后來改稱為公司),組織歸難僑發展漁業生產,我被推選為富華捕蝦公司副經理.1990年被批準加入中共黨組織,后擔任富華公司黨支部書記、經理,為帶領歸難僑出海捕魚、從事水產加工、努力改善生活,盡自己的責任。我雖然在2008年退休了,但仍關心著僑鄉的發展,熱心做好歸僑僑眷聯誼工作,希望經歷磨難的疍家人過上更加安康美好的生活。
我的父親周德耀,他作為疍家人,在年青時因海難和躲避戰亂,迫不得已帶著妻兒漂泊到越南去謀生,想不到幾十年后被驅趕,回到生養自己的祖國,在各級政府和聯合國難民署的資助下,得以安居樂業,最終過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老父親生前深有感觸,曾經留下這么一首詩,表達了他內心的感受:
旅居安南幾十秋,被趕歸來今白頭。
吉島風光云銷閉,龍灣景色雨飄流。
昔日茅棚丟它處,如今樓堂已自籌。
回首前塵萌百感,桑梓景近樂悠悠。
疍家人的日常生活
據我的祖輩和自己的經歷了解到,疍家人由于常年在海上生活和勞作,在服飾、飲食、居住、行走等方面都有許多與其他群體所不同的特點。
(一)疍家服飾
我的疍家前輩們傳統的衣裳與舊時代的唐裝相似,衣著顏色一般以藍色或黑色為基調,穿著黑衫黑褲較普遍。男女都穿著短、寬、窄袖的上衫,寬短的褲子及于足踝之上,光腳跣足不穿鞋,以便船上勞作。婦女衣裳為闊大袖口、寬短褲腳的黑布斜襟樣式,上衣是馬蹄袖,領袖衣邊繡花邊,喜歡上下衣不同一種顏色的衣褲。
疍家婦女多留長辮子,姑娘們把頭發結成不容易散開的五絞辮,發梢上綴紅絨,休閑時就讓長辮搖晃垂及腰際。成家后的婦女則把長辮在頭頂上盤成髻。勞作時習慣在頭上包一塊方格花紋的夾層方布,一角突出前額,一角垂于腦后,疍家俗稱“豬嘴”,方巾的左右兩角交結于下頰。疍家的這種裝束打扮,有利于海上勞作防風防寒和遮蔽日曬,也便于步灘涉水和捕撈勞作。
疍家人結婚的時候,親朋以制作疍家衣的布匹為賀禮來贈予新婚人。通常是按制作單件的疍家衣來決定送贈的長短,一般是以五尺布制一件上衣。新娘子也會特地選用紅色的棉布制作疍家衣來當作新婚禮服。按照以前的風俗,每個疍家出嫁女,家人都會送六尺衫布作為嫁妝。女的在結婚前就將這些嫁妝制作成紅色的婚衫和有花邊的裙子:而男的則是制作高領空鈕扣的上衣和黑色的長褲子。
在辦理喪事的時候,疍家人都會給死者穿著一套整齊的疍家服并使其躺在棺木中,讓親屬瞻仰遺容,以示對先人的一種尊敬。除了在做紅白事時會穿疍家服,在平常的日子里,疍家人也會把疍家服當便服來穿著,尤其是在出海打魚時,疍家服寬松的設計會讓他們活動起來特別方便。
疍家人喜歡戴“疍家帽”。疍家帽用竹篾竹葉做成,直徑約40厘米,帽沿下垂約5厘米,帽頂呈六角形。疍家帽做工精細,編織講究,外涂光油漆,堅實亮麗,有的還在帽內鑲嵌上鏡片或玉照。疍家帽安有四耳帽帶,系緊帽帶后任憑風吹雨打也不易吹落,具有遮蔭擋雨的功能,很適宜打魚人在海上使用。
疍家人喜歡佩戴玉石或銀質的手圈和腳圈,認為玉器作為濕潤而有光澤的美石,是潔白美好的象征。疍家姑娘偏愛把碧玉或翡翠雕成直徑為2厘米左右大小的單孔網環,然后配上3克左有的細金鏈作為別具一格的耳墜。疍家姑娘都愛打“腦髻”,金光閃閃的細鏈條耳墜別在雙耳上方,耳朵下方懸吊著綠光閃耀的碧玉式翡翠環,象征著純潔、美好、富有、幸福、吉祥如意,也給颯爽英姿的疍家姑娘增添了媚人的光彩。
(二)疍家飲食
我們疍家人長年累月在海上捕撈作業,每天都會收獲許多新鮮的海產品,平時每日三餐都離不開海鮮。雖然疍家人長期生活在船艇上,烹調所用的灶具和調料都非常簡陋,但卻創造了很多獨到的烹飪海鮮的方法。
在我的記憶中,疍家人餐桌上的菜肴,大都具有鮮美、咸香、嫩滑、原汁原味、原生態這些風味特點。比如,將剛剛捕撈起來的海魚,刨掉魚鱗,剔除腸肚,用水洗凈;海蝦、海螺、螃蟹也是過一下清水,就放在鍋里煮,然后加點鹽、姜,其他也沒放什么,但煮出來的海鮮味道很鮮美。有條件的用上花生油,撒些蔥花,加點蒜茸、醬油等,味道就更加清香可口。
為了預防遭遇臺風等惡劣氣候影響,漁船不能正常生產而造成的食物短缺,疍家人平常會將一些海魚曬干或腌制成咸魚,以更好地保存備用。疍家咸魚煲是傳統的美食,原料是將咸魚干配以肥豬肉,大火燒開,再文火燜煽。咸魚里的高鹽分直接滲透到肥肉中,而肥肉中的油脂又將咸魚的香氣勾帶出來,兩種食材之間相得益彰,共同呈現出一種漁家獨特的美味。無論是搭配干飯還是稀飯,都是開胃下飯的首選。
近年來,疍家風味美食深受北海市民和國內外游客的青睞。在僑港風情街以及北海備旅游酒店餐館,人們都可以品嘗到獨具疍家風味和手藝的僑越特色卷粉、疍家第一粥、疍家特色香海鴨、疍家煲、疍家蝴蝶蝦煲、酸辣馬鮫魚丸、脆漿炸沙蟲、糖醋炒花蟹、沙蟹汁炒豆角、車螺芥菜湯、干鍋魷魚須、車螺炆欖錢、清蒸海蛇、清蒸青蟹、海鮮麻醬蔬菜沙拉等特色疍家美食。在廣西南寧、桂林等地還開辦有專營的疍家風味餐館。
(三)疍家居住
我們疍家人大都以船艇為家,日常生活起居基本在船艇上。疍家艇多為篷船,篷的大小與船的大小相應,由竹篾所織造構成,漆以桐油,以防水遮陽。船尾用櫓,拖著櫓為舵。船槳兩支,是行船的動力,行船時船槳架在舷柱上支撐,稱為“掉槳”,船首有竹篙,在淺水時撐船,叫“撐竹”,也用以定船入埠,稱為“邁船頭”。晚上,把船篷放下到船舷,便成了全家老少歇息的窩棚。后來疍家人逐漸依靠海邊,蓋起一種以植木樁架棟椽,置竹稻為頂壁,鋪木板為地席,被人們稱為“疍家棚”的“吊腳樓”,作為回港避風躲雨或是年節婚喪集聚的地方。而捕魚的船艇依舊是他們流動的住家,出海時舉家隨船而去,只老人留守棚屋。
我聽前輩說,祖先們從廣東石歧漂泊到北海后,他們就在北岸海邊搭起用木頭、竹子的疍家棚居住。疍家棚搭建非常簡陋,底部一般用結實牢靠的大木頭做樁,直插水底,搭成穩固的平架,然后利用舊船板鋪地,墻壁多用竹子編織成籬笆圍成,屋頂多以茅草覆蓋遮擋。漲潮時海水往往淹沒支撐棚子的木樁,退潮時棚子下面便露出一片海沙,人們通過一把梯子上下棚子。我們疍家人居住的疍家棚陳設比較簡單,但整潔衛生。在疍家棚內,無凳無椅,睡臥無床,待客、用餐大多蹲著,或是席地而坐。疍家人的孩子長年生活在這種環境,經常都在棚子下面的海灘戲水玩耍,從小就練就了一套過硬的游泳技巧。
我的父輩在漂泊到越南吉婆島后,還是與其他疍家人一樣,在島內的港灣邊搭建疍家棚,我們兄弟姐妹幾個都是在那里出生的,直到越南當局排華驅趕我們回國前都一直居住在那個地方。回到祖國后,得到中國政府和聯合國難民署資助,使我們住進了磚混結構的公寓樓,我的家庭和部分歸僑還通過辛勤勞動建筑了自家的小別墅,結束了祖祖輩輩居住疍家棚的歷史。
(四)疍家人行走
據清康熙《新安縣志》記載: “粵東地方,四民之外,另有一種名為疍戶,即疍蠻之類,以船為家,以捕魚為業……粵民視疍戶為卑賤之流,不容登岸居住。疍戶亦不敢與平民抗衡,畏威隱忍,局促舟中終身不獲安居之樂。”因此,疍家人既遭官府欺壓,又受平民歧視,在大陸上無立足之地,只能在海上以船代步,行船漂泊,以船為家,以捕魚為業。
雖然清雍正后準許疍家人沿河海之濱落戶,可是疍家人一直未能從往昔被作為賤民受到歧視的陰影中走出,疍家人能上岸而居的地方也是僅限于鄰水之地,所以疍家人大都還是過著蝸居船艙的生活。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政府鼓勵疍家人上岸居住,腳下終生無寸土的疍家子民才陸續開始上岸建房安家落戶。
疍家人的風俗習慣
疍家人的語言、文化、信仰和風俗習慣,以及喜慶風情、喪葬、禁忌等,與眾不同,白成一體,有著濃厚的人文傳統和習俗傳承。
(一)疍家人的語言
疍家人在平常相互交流中所講的疍家話應當屬于漢語粵方言,語音與粵語廣州話比較相近,但有一些獨特的詞匯不同,語調也比較溫和,白成一格,又被稱為水上話或船上話。
(二)疍家人的文化
舊時代的疍家人生活在社會底層,常年在海上漂泊,雖然因為長期不準上岸定居,不許與陸上人通婚,被禁止讀書識字,但在特殊的生活環境中也逐漸形成了白身的一種獨特的疍家文化,其中最能代表疍家文化精華的就是流傳到今天的“咸水歌”。
疍家人從小就聽大人經常吟唱的《月光光 照地堂》《落雨大 水浸街》 《頂硬上》等咸水歌,在疍家人聚居的地方可以說是老幼皆知耳熟能詳。這種被稱為“疍家調”的咸水歌沒有固定的歌譜,基本上就一個調,具有歌詞簡潔生動、情感真摯的特點,感染力極強。咸水歌的流傳方式非常原始,歌曲沒有固定的歌譜,也沒有專人去教,都是老一輩人口口傳唱。疍家人以咸水歌這種口口相傳、代代延續的獨特吟唱方式,展現了疍家群體的變遷歷史、風俗習慣以及表達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比如,在青年男女示愛時傳情時唱,在嫁娶和喜慶的日子里唱,在出海打魚、搖船駁艇時唱,在織網絞纜時唱,在勞作之余、休閑歡聚時唱,在傳承生活知識教育后代做人道理時唱。以前新娘出嫁時,愛唱“哭嫁歌”,有的唱三日三晚,有的連唱十晚,內容不外慨嘆父母恩深、姐妹情長、難舍難分等惜別之情。
疍家人喜歡的咸水歌有獨唱、男女對唱和三人聯唱等形式,但唱歌不叫“唱”而叫“嘆”。咸水歌曲調豐富多彩,包括高堂歌、大罾歌、姑妹歌、嘆家姐等,又稱咸水嘆、嘆哥兄、嘆姑妹、嘆家姐。咸水歌有長句、短句兩種,字數不等,風格各異,抒情悠揚。而高堂歌則以每段四句,每句七字為規則,一、二、四句押韻,以敘事為主,格式如七律七絕一樣。這些曲調旋律悠揚流暢,很多上下句是多次反復擴充,親切甜美,娓娓動人。
體現疍家文化的咸水歌流行的唱法主要有獨唱、對唱、隨編隨唱等形式,嘆歌的人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你問我答,引人人勝。隨著時代變遷,這種獨具特色的疍家文化正在逐漸瀕臨消失。目前在我們疍家人聚居的僑港鎮,只有一些年紀較大的人懂得唱,每逢春節聯歡等場合傳唱。2017年10月,僑港鎮咸水歌隊參加廣西老年山歌擂臺賽獲得了二等獎,其中一人榮獲“山歌王”榮譽稱號。他們還以唱咸水歌的形式參加學習宣傳貫徹中共十九大精神活動,得到了當時前往僑港鎮調研的自治區黨委書記彭清華等領導的贊揚。
(三)疍家人的信仰
“出海三分命,上岸低頭行。坐無立足所,死無葬身地。”這就是舊社會疍家人悲慘命運的寫照。過去的疍家人少文化,信鬼神,不管吉兇都要托諸神靈。據我所知,疍家人的信仰主要是與生活生產有關,特別是信仰道教神仙,比如水神,媽祖是水上救難之神,求她保佑行船平安:北帝是調水之神,求他風調雨順:龍王是水族之神,求他魚鮮滿獲;土地是安居之神,求他保護屋宅。此外也信觀音菩薩,求子求孫傳宗接代。疍家人用木頭雕刻了幾代先祖的神像,供奉在疍家棚里或小船上。如果在海上遇到什么不測的事,就認為這或許是有神明要他們供奉了,回來后即請道士做“齋”,有的背著木雕神像,光著腳板從火炭堆中走過,是謂“過火山”,從迷信中尋求消災脫難,讓神明保佑安全幸福。
疍家人世代行船謀生,對賜予其衣食的大海充滿敬畏。不論何時出海都要點燃香燭,祈求媽祖等海上神靈保佑來去平安。疍家人篤信死于海上的祖先英靈會保佑子孫的平安,所以每逢在海上遇到風起浪做,便會向海里拋撒紙錢祈求祖宗的保佑。疍家人祭拜祖先神靈的日子并非傳統的農歷初一、十五,而是每月的農歷十四。中元節及中秋節也是如此。據說,這是舊時疍家被視為賤民,不能與陸上人家同一時間祭拜先祖神靈而留下來的遺習。
疍家人共同信仰的有“三婆婆”,其次還有“華光” “北帝” “觀音”諸神。比如,在北海地角的疍家人民俗活動就有:三婆廟的春秋二祭,祈福還福;冬月建醮,祈禱平安。此外還有正月望日的華光神出游,農歷九月廿八華光誕:農歷二月十九的觀音生日,六月十九的觀音成道之日,九月十九的觀音涅槃日;農歷三月二十三的三婆誕。每逢三婆誕這一天,人們到三婆廟迎三婆,殺雞宰鴨祭拜,然后全村人一起聚餐:農歷五月初一至初八的龍母生辰誕期、得道誕期,正月初四的龍母開金印、正月二十二龍母開金庫、五月初一至初八龍母生辰誕、八月初一至初八龍母得道誕、十二月十五龍母水燈節;農歷三月十二至十六真君誕等,地角疍民都會舉行盛大的祭祀紀念活動來祈福、還愿,祈禱崇拜的神靈保佑自己順景如愿。這些民俗活動對北海民俗文化的形成也產生了較大影響。
僑港鎮是廣西乃至全國重要的漁業生產基地,也是疍家人聚居的地方。這里的漁民延續疍家人幾百年來耕海牧漁生活所開創的獨具傳統民俗特色的祭海活動,在每年初春第一個出海日都會誠摯地在漁船上舉行祭海儀式,通過祭海祈求神靈保佑出海風調雨順,表達對大海的敬畏和感恩,以及對平安生活的美好愿望。同時,在每年南海伏季休漁期結束后,會得到當地政府和漁業主管部門大力支持,集中在漁港由德高望重的老漁民代表帶領統一穿著疍家服裝的漁民舉行隆重的祭海祈福儀式,朗讀祭海文,祈求漁民出海平安順利,魚蝦滿倉。然后隨著一聲“開海噦”,千船競發,汽笛齊鳴,浪花飛濺,駛向蔚藍的大海,開始新一輪的耕海牧魚。
(四)疍家人的禁忌
疍家人傳統禁忌源遠流長,內容豐富且無處不在。從我的經歷和了解到的,特別是聯系北海地區的情況看,疍家人的禁忌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
語言禁忌。疍家人在日常交往中,最忌講“翻、沉、退、倒、慢、橫、擱、逆、破”等話語,認為講這些話語是不吉利的,會導致船艇擱淺、翻沉、不靠岸等惡果。所以在說話時涉及這些內容的,都會用別的字眼來替代,比如,吃魚時忌說“翻”字,應以“順”字替代,類似“翻個頭”叫“轉個頭”,“擱”叫“放”, “破”叫“舊”, “退”叫“進”等等。還有,在疍家話中“空”與“兇”同音,所以也要忌說“空”。忌說貓,認為捕捉的魚會被貓吃光。
船艇禁忌。疍家人最禁忌船艇沾上穢氣,怕招來撞船、擱淺等不利事情,主要有:嚴禁“龍頭” (船頭)坐人,認為人從龍頭經過多是落水而死的漂浮之尸(俗稱“水馬”),認為是不吉利:忌女人跨過“龍頭”,或者晾曬衣服在“龍頭”,怕對以后捕魚不利:忌“月頭婆” (分娩后未滿一個月的產婦)過船艇,或者碰到自己的船艇、捕魚工具;忌死尸從“龍頭”經過,污染“龍頭”,不利于捕魚:忌陌生人走人船艇尾部,因為船尾是掌舵的地方,怕沾上穢氣導致駕駛不靈;忌在“龍頭”上大小便;忌穿鞋在船艇上行走,亦不準穿鞋者登船艇;忌打破船艇內的東西,被認為“彩頭”不好;忌婦人跨過漁網,怕漁網沾上穢氣而捕不到魚;忌在行船時問到什么地方,何時可到;男人婚后四日或一個月后,才準予上船艇出海捕魚:坐姿忌兩腳懸空,認為這是“不到埠”的預兆。此外,一年之中的首次出海捕魚,最忌別人的船艇從白己的船艇頭部前橫駛過去,這叫“攔頭截腰”,是不吉利的;曬漁網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從漁網底下鉆過去:不喜歡陌生人揭開船艙板,觀看船艙:放釣時,叫吃飯就要及時入座,不能回答“不吃”或者“你們先吃”,如果這樣說就是不吉利,意味著魚不吃餌、不上釣,釣魚就會落空;船艇上有人去世,在鄰近停泊的兩只船艇一定要簪花掛紅:忌殺烏鯊,認為烏鯊聞到死伴的腥味會在江河里復仇吃人:忌捕海龜,認為海龜是神物,一旦意外捕獲,也要將其放生,不然會觸怒神靈;拉網作業時,忌從網上跨過,否則影響漁業收獲等。
生活習俗。疍家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禁忌,比如,碗、盆、碟、湯匙等食具不得倒覆放置,湯匙不能拖拿,筷子不能置于碗面上,湯匙不能在湯鍋里攪來翻去,食物點醬油時不能在碟里來回攪動,夾菜時手心不能向下等,這些都預示著“翻” “沉”“擱淺”等之意;煎魚時只能煎一面,不能把魚翻過身再煎;吃魚時,吃了上面的魚肉,把骨頭剔開,再吃下面的魚肉,不允許把魚夾翻過來;不吃魚眼睛,怕吃了之后,眼睛會模糊看不清航道,容易觸礁出事;煮魚不斬尾,意為留有后路,以免日后捕不到魚;不能先吃魚尾,意思是要留著尾以關照子孫后代;如家有客至,女眷不能上桌吃飯;舊時因為迷信,見人溺水每每旁觀,不去搭救,因怕被水鬼尋去做了替身。
禮儀禁忌。舊時代疍家人雖然備受陸人排擠歧視,文化素質低下,但他們仍有著自己獨特的禮儀要求。在北海疍家傳統禁忌里,其中有一些包含禮儀的內容,具有行為準則的性質。如吃飯時筷子不可擱碗上;吃魚的時候,第一筷不能先動魚頭,因為魚頭被視為龍頭、船頭,先吃魚頭就會把船毀了;吃完一條魚的一側后不能把另一側翻過來吃,否則就會翻船;禁止食具倒置等。這些飲食規范,主觀目的雖是為了規避船只擱淺翻覆,在客觀上卻有利于糾正諸如擱筷、亂夾亂翻等不文明的飲食習慣,使其形成合乎禮儀的飲食行為,進而確保其飲食禮儀的有續傳承和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