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大陸政治危機升級

曹譽波

近期，歐洲政局跌宕起伏。英國脫歐迫在眉睫，意大利對其超預期的財政預算案態度強硬，東歐地緣政治再度緊張，法國國內暴力騷亂蔓延，德國總理默克爾宣布辭職事件更是一記重拳打在不太平的歐洲大陸上，歐盟意圖“重啟”歐洲的愿景所蒙上的陰影揮之不散。受此影響，英鎊和歐元起伏不定。

黑天鵝事件頻發，未來歐盟的穩定和發展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

英國脫歐波折加劇英鎊波動

英國于2017年3月29日正式致函歐盟，根據《里斯本條約》相關規定啟動為期兩年的脫歐程序，目前距離2019年3月29日的脫歐日期只有約4個月的時間，脫歐談判也是風波不斷（見表1）。

表1：近期英國脫歐主要事件數據來源：公開市場信息整理，建行金融市場部

11月13日，雖然英國政府內閣和歐盟首腦會議均先后通過了協議草案，結束了長時間的艱難協商，但反對的聲音不絕于耳。11月底，英國央行發表報告稱，如果遵循英國首相特蕾莎·梅提出的脫歐協議，未來15年英國GDP產出將比原本留在歐盟的情況下減少2.1%;但如果無協議脫歐，損失將擴大至7.7%以上;若無協議脫歐，且假設未來歐盟的凈移民數量為零，未來15年英國GDP總值將比留在歐盟的情況下跌10.7%。英國政府12月10日宣布推遲投票，倘若如期投票，脫歐協議或將被否決。

英國內閣與歐盟峰會通過的這份脫歐協議草案是雙方合力避免“英國無協議脫歐”的產物。脫歐協議草案的主要內容包括：2019年3月29日英國正式“脫歐”后，有21個月的過渡期;英國在過渡期內仍繼續留在歐洲共同市場與歐盟關稅同盟內享受貿易零關稅待遇;北愛爾蘭和愛爾蘭之間不會設立硬邊界，但英國必須接受北愛爾蘭將在某些特定政策領域遵守歐盟規則;英國將支付歐盟一筆約為500億歐元的“分手費”，并且英國在過渡期間將支付歐盟年度費用，但沒有投票權。

這份草案僅僅是一份框架性文件，本身存在較大不確定性。草案更多的指向是基本原則，缺乏具體細節，關于英國和歐盟的貿易關系的諸多細則依然需要解決，這將會在脫歐過渡期內逐一談判。脫歐問題仍存有較多爭議問題，其中爭議的關鍵在于愛爾蘭與英國北愛爾蘭的邊界問題，以及與西班牙直布羅陀海峽的邊境問題。愛爾蘭是歐盟成員國，愛爾蘭與英國北愛爾蘭的邊界是英國與歐洲的唯一陸上邊界，若英國脫歐，此邊界將從“歐盟內部兩國邊界”變為“歐盟區與非歐盟區邊界”。由于雙方不希望北愛爾蘭出現硬邊界，因此，脫歐草案中包括了保障協議。直布羅陀海峽是歐洲大陸和非洲大陸的接口，地理上該地區靠近西班牙，隸屬于英國。西班牙政府一直在為收回直布羅陀而努力，且希望此次和英國就直布羅陀問題單獨談判，并宣稱若在該問題上不能得到滿足將反對脫歐協議。

由此看來，21個月的過渡期留給英國和歐盟就脫歐細節談判的任務依然艱巨，加之在此期間英國國內政治穩定情況不可期，歐盟及其他歐元區國家也面臨潛在的政治和經濟沖擊，脫歐協議能否按照本次草案框架進行談判的不確定性較大。

當前脫歐協議最大的挑戰在于英國議會對此草案的投票結果。英國國內反對聲音連綿不絕。在內閣通過脫歐協議草案后，包括前脫歐大臣在內的多名英國高級官員以辭職表達了對協議草案內容的抗議，主要觀點劍指該協議草案中關于北愛爾蘭的管理制度對英國的主權完整性產生了威脅。反對黨多次對外宣稱，要通過第二次“脫歐公投”將英國留在歐盟。據外媒報道，特蕾莎·梅所在的保守黨內部對首相的領導能力產生質疑，英國甚至面臨重新大選的可能。在英國議會對脫歐協議的辯論會上，梅政府被判“藐視議會”，此舉為英國歷史上首次發生。

無協議脫歐是最不樂觀的脫歐形式。當前脫歐進程的主要癥結還是在英國內部。不但反對黨、在野工黨等多個黨派議員反對脫歐協議，保守黨內部及其盟友也都表示對協議內容不滿。如果議會否決了脫歐協議，英國脫歐可能將“回到原點”，而英國和歐盟對現有的脫歐協議也沒有準備相應的備選方案。

如果議會否決了該協議草案，預計可能有以下三種發展方向：一是無協議脫歐。從英國政府、英國央行和歐盟官員的分析預測來看，任何版本的脫歐協議都要優于無協議脫歐，英國應該不會將本國經濟押注冒險無協議脫歐;二是特蕾莎·梅卸任首相。無論是黨內和黨外，梅均面臨質疑，部分議員團體正醞釀對特蕾莎·梅發起不信任投票。但保守黨內還算比較團結，對消極信息及時予以否認，筆者判斷短期內不至于導致梅卸任;三是舉行二次“脫歐公投”。歐盟法院判定英國可以單方面撤回脫歐申請;反對黨極力主張二次公投，但根據英國YouGov民意調查顯示，54%民眾會選擇留在歐盟，46%仍支持“脫歐”，可謂是勢均力敵，預計短期可能不會冒險進行二次公投。

因此，筆者認為，“硬脫歐”因其巨大代價而會被盡力避免，英國議會最終通過此次的脫歐協議草案的概率較大，不排除發生修正協議或“二次公投”的可能。當前的協議框架還缺乏具體細則，為此開展艱難的長期談判將使英鎊面臨大幅波動。

意財政困境引民粹抬頭

2018年9月以來，意大利新一屆民粹主義政府就2019年預算草案與歐委員會產生了明顯的沖突。意大利政府堅持設定其2019年經濟增長預期為1.5%，赤字率為2.4%，赤字目標遠超歐盟為上一屆意大利政府設定的2018年的1.6%和2019年的0.8%。雙方經過幾輪博弈（見表2），意大利對此態度強硬，歐盟正式拒絕其預算案且意欲啟動對意大利的制裁，意大利和歐盟經濟或將受到打擊。

表2：意大利財政預算事件始末數據來源：公開市場信息整理，建行金融市場部

意大利是歐元區第三大經濟體，2017年其GDP占比高達15.27%。然而意大利國內經濟持續低迷，GDP增速一直低于歐元區整體增速，失業率長期位于高位，南北發展不均衡，加之其高企的負債率和不斷攀升的社保支出，經濟增長難有起色。一旦意大利經濟形勢惡化，將使得剛剛從歐債危機中恢復過來的歐洲各國面臨新的外部沖擊。

高負債是意大利政府的突出問題。意大利政府債務持續抬升，2017年，政府總債務占GDP比重達到131.8%，為歐元區第二，僅次于希臘。雖然實施了緊縮的財政政策，但經濟增長低迷反而抬升了債務率。意大利國債債權集中在歐洲各國，不僅意大利國內銀行業的國債敞口高達10%，法國、德國、西班牙等歐盟主要經濟體持有的意大利政府債券余額也高達數千億歐元，若外債違約將影響整個歐元區。

意大利與歐盟沖突值得關注。意大利身為歐元區重要成員國，經濟增長長期低迷，迫切需要刺激政策。然而歐元區長期推行緊縮財政政策，且貨幣政策由歐洲央行統一執行，意大利政府深受掣肘。加上意大利國內南北差距和難民問題持續得不到解決，導致民粹主義政府獲得擁護，對歐元的懷疑態度加重，令意大利和歐盟的沖突升級，若雙方關系破裂，或引發意大利脫歐。

歐盟欲對意大利執行EDP制裁程序，所涉及罰款將高達數十億歐元，這對意大利經濟雪上加霜。民粹主義當道的本屆意大利政府一直以來持有“疑歐主義”立場，經濟制裁或將引發意大利境內更加激烈的反歐情緒。加之英國脫歐或有實質性進展，意大利如果走向脫歐之路，甚至放棄使用歐元，歐盟將無力承受。歐洲經濟復蘇遲緩但也將在2018年年底退出QE，將面臨嚴峻挑戰。

意大利財政預算事件若引發其他國家效仿，風險不可估量。意大利經濟因巨大體量和裙帶關系，勢必將波及歐洲其他國家。鑒于歐盟無力承擔意大利經濟衰退甚至脫歐或棄用歐元的巨大負面影響，歐盟如果對意大利做出一定的讓步，則有可能對其他國家造成不良示范，引發希臘、葡萄牙、比利時、法國、西班牙等高負債國家的效仿，通過提高赤字刺激國內經濟，甚至以脫歐予以要挾，這將嚴重影響歐元區一直以來的緊縮財政政策，進一步挑戰政治穩定。

2019年5月，歐盟議會將迎來選舉。當前歐元區經濟疲態盡現，未來增長動力不足;意大利、波蘭、匈牙利等國民粹主義當道，反歐情緒強烈;法國、德國民粹主義政黨勢力也在逐漸增強。筆者預計未來會有更多民粹主義政黨加入，并在歐盟獲得席位，進而影響歐盟決策，歐洲一體化、債務問題、外交關系等不確定性加大。加之俄烏沖突再次爆發，東歐地緣政治局勢趨于緊張，全球避險情緒或將進一步增強，令歐元承壓。

默克爾隱退考驗歐盟穩定性

10月29日，德國總理默克爾宣布，2018年12月，在德國漢堡舉行的基民盟黨大會將不再競逐黨魁之位，2021年將不再參選聯邦選舉，未來將不再尋求任何政治職位。這一舉動不僅在德國引起軒然大波，而且影響到了整個歐洲大陸，繼而波及全球輿論。在美國中期選舉結束后，歐元兌美元連續三天下跌，跌幅接近1%。

默克爾自2005年起擔任德國總理，已經連任四屆，在此期間化解了希臘危機、拯救了歐元，將德國經濟形勢和國際地位提升到了戰后前所未有的高度。迫使默克爾放棄連任的直接因素是基民盟在德國黑森州的選舉失利，而其背后原因來源于2015年德國對難民“打開大門”后極右翼力量的崛起。自從默克爾2015年的難民政策實施后，大規模的難民涌入給德國社會造成了不小的沖擊，國內反難民情緒不斷滋長，使默克爾的政治權威在政策層面受到侵蝕，造成了左右勢力的進一步對立，推動了極右翼勢力的復活。

12月7日，德國基民盟秘書長克蘭普·卡倫鮑爾當選新任黨主席，接替已擔任這一職務18年之久的默克爾。克蘭普·卡倫鮑爾以低調、務實著稱，行事風格與默克爾相近，被媒體稱為“小默克爾”。但她的政治主張與默克爾存在差異，如在難民政策、社會福利政策等方面較默克爾更偏保守。10月29日，默克爾宣布離任計劃后，國際社會對歐洲的政治穩定和共識充滿擔憂，克蘭普·卡倫鮑爾的當選緩和了市場的部分焦慮，但未來基民盟的政治主張是否發生變化、后期德國總理大選走向不明等問題均將長期困擾德國和歐盟政壇。

默克爾宣布辭職計劃正值歐盟面臨困擾之時：英國脫歐、意大利財政危機、東歐局勢不穩、民粹主義盛行等，眾多棘手問題紛至沓來。德國作為歐元區經濟的領頭羊，和法國在處理歐元區共同預算、歐盟共同分擔難民機制等問題上承擔著不可或缺的責任。一旦默克爾從臺前退出，依靠馬克龍一人難以支撐起整個歐盟抵抗民粹主義的攻擊，加之法國國內騷亂蔓延，未來歐盟的穩定和發展面臨巨大不確定性。

作者就職于中國建設銀行總行金融市場部，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