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絕妙的留白——由《項鏈》的結尾談留白藝術

文/吳淑玲

莫泊桑的小說《項鏈》的結尾，女主人公瑪蒂爾德付出十年青春，十年艱辛，終于還清債務，朋友卻告訴她，當年她借的項鏈是假的。

小說的結尾耐人尋味，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留給讀者無盡的想象和思考：瑪蒂爾德得知項鏈是假的后心情怎樣？她的朋友得知還的是真項鏈，會還給她嗎？瑪蒂爾德重新拿回項鏈后，心情如何？她會怎么對待這掛項鏈——會珍藏還是會賣掉？她以后的人生如何？這樣的結尾是開放的，看似沒有結局，卻給讀者千萬種可能的猜想，使得莫泊桑的《項鏈》成為獨具魅力的經典。

這種“不多著一字，卻意蘊無窮”的表現手法，就是留白。留白，是繪畫上經常采用的構圖法，以一種無實際物相的方式去表達畫面中的意境，以無相構造意象。文學作品中，作者為了結構安排的巧妙，為了意蘊的含蓄豐富，把一些情節省去，讓一些意象空缺，讀者閱讀時，沉浸在藝術再創作過程中，實現藝術的審美。

一、小說的留白：言有盡而意無窮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著名文學家海明威認為：作品把許多意味無窮的“空白”留給讀者，讀者閱讀時展開想象與聯想的翅膀，在字里行間里思緒游蕩，與作者的思想碰撞，收獲“心有靈犀”的驚喜，收獲閱讀的成就感。如莫泊桑小說《項鏈》的開頭：

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好像由于命運的差錯，生在一個小職員的家里。

再如著名作家沈從文作品《邊城》的結尾：

而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沒有回來。也許他永遠不回來了，也許他明天就回來。

坐在河邊的翠翠，癡癡的目光，最終能等到儺送回鄉嗎？讀者讀到最后，陷入沉思，內心波瀾處，正是悲情的故事結尾時。

《紅樓夢》中《苦絳珠回歸離恨天》一回，描寫寶玉被騙娶寶釵，黛玉在生命彌留之際：

“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

黛玉真實的想法和感受是什么呢？這是引起讀者千萬個猜想的謎題。你好不能理事？你好好照顧自己？你好苦？黛玉到底想說什么？讀者閱讀后答案都不盡相同，每個人的想象都合情合理。黛玉這一句包含著千言萬語說不盡的愁苦和遺憾。

留白帶來的閱讀懸念，對豐富小說的意蘊有重要的作用。準確而有控制地使用留白可以使作品展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

二、詩歌的留白：似有還無皆成妙境

在中國的古典詩詞中，詩歌的創作和繪畫彼此借鑒互相影響，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互為補白，創設意境，創造出空白美，構造似有還無的空靈境界。它是形象化的結束，卻是意象化的開始，實現“山缺云補”。這種留白不是缺憾，而是趨向完美。如元代馬致遠的小令《天凈沙》：

潞新礦區煤厚、性脆、節理化嚴重，開挖擾動下極易發生煤巖體內部的破壞，特別是煤層底板巷道，巷道周圍都面臨強煤炮的影響。巷道掘進過程是動載荷發生強度和頻率較高的時刻，此時掘進工作面煤體在卸載和動載荷的雙重影響下，發生大變形，頂角應力集中區發生層裂破壞，兩幫等出現劈裂等現象。支護完成后，錨固區外動載荷繼續影響已形成的支護結構和圍巖，使圍巖繼續產生離層、節理裂隙擴張、剪脹等大變形；待掘進擾動逐漸遠離后，圍巖及其支護結構才能趨于穩定。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全詩幾個最有特征的意象的疊加、排列和呼應，勾勒出秋的悲涼和悠遠，刻畫出天涯浪子孤獨的身影，表現了思念痛徹心扉欲斷腸的心情。畫面中有人物、有景物，互為象喻，既給人帶來不盡聯想，又增強了詩境的靈動之美。這樣的留白，含蓄雅致，達到了此地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

如柳永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采用白描手法，幾筆勾勒，沒有多余的字眼，傳神地表現出情人分別時刻心中難舍難分的情意。即便心中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此時，讀者眼前仿佛出現這樣的畫面，楊柳岸邊，離別在即的男女主人公，緊握雙手，兩肩微聳，默默無語，啜泣無聲，此時此景，無不讓人動容，讓人痛徹心扉。

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云彩。”這里邊用了三個“輕輕的”含蓄而委婉地體現出詩人內心悠遠復雜的情懷。愈是“輕輕”，就愈使詩人深沉的離愁情緒更濃厚。此時的康橋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康橋，已成為他的精神故鄉，心靈的依戀，理想的寄托。離別時刻，千萬種情思都化作“輕輕的”，“悄悄的”，這樣的留白，化復雜為簡單的詩句，韻味悠然，余音裊裊，留給人的是綿綿不盡的思索和回味。

古典詩詞中的經典作品，正是因了詩人獨具匠心的留白，才綻放出永恒的藝術魅力。

同時，讀者的閱讀和想象豐厚了詩作的內涵。正所謂“此處無物勝有物”，“道是無情卻有情”。

三、戲劇的留白：真實的情意盡在言外

在戲劇作品中，留白也被廣泛運用。恰到好處的“留白”，不僅能讓戲劇作品更加扣人心弦，還能夠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戲劇語言中的“留白”即劇本中“潛臺詞”，就是人物臺詞之中潛藏的真正含義，是言中有言，意中有意，弦外有音，也就是人們在日常交談中常說的“話里有話”。這種“留白”是戲劇欣賞中的亮點，耐人尋味，獨具魅力。

在曹禺的《雷雨》中，優秀的潛臺詞比比皆是，我們可以從中窺見《雷雨》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如周樸園與魯侍萍相認后的一段對話：

“你來干什么？”周樸園突然面對活著的魯侍萍，開始變得緊張，于是厲聲責問，打算嚇退她，制止她的某種企圖，心想：你還是來了，這次來是帶著不可告人的盤算和目的而來？還是為了見兒子而來？還是為索要賠償而來？三十年生活的磨礪，還是讓你想到了兒子和周家的榮華富貴。你的企圖是不會得逞的！

“誰指使你來的？”周樸園的言外之意是：事隔三十年，你找到周公館，來敲詐勒索，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憑你當年的溫和軟弱，你不該也不敢這樣做！肯定背后受人指使。這個人估計就是魯貴。

“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周樸園話外之意為：隔了這么多年，我從無錫搬到這么遠的北方，還是被你找到，這些年你無時無刻不在計算著自己的委屈，千方百計找回彌補。我一直有種預感，你會來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到底想怎樣？

這些韻味無窮的潛臺詞，展示了人物與人物之間、人物自身內心緊張激烈、令人窒息的矛盾沖突，從而深刻地揭示出人性的矛盾與弱點，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矛盾與復雜。

其實，在中國的審美文化中，“無”不是沒有，而是無限，留白是一種智慧。

昆曲《紅樓夢》奪得中國戲劇節舞美大獎，原以為它的舞臺追求的是富貴奢華，真實的設計只是幾扇屏風，一兩處假山，卻一點也沒有覺得賈府簡陋。極簡是至美，留白意無窮。

由此可見，無論是我國繪畫中的“計黑當白”，還是各種文學藝術中巧妙留白，在給觀者更大想象空間的同時，也使作品意境變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