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地鐵

張譯文

都市的天，渺遠而封塞，偶爾掀開沉抑的灰霧，托涼云浮冉，還帶來一陣明朗清滌。但靜謐終不屬于這片天空，和它掩蓋不住的紛繁市井、紛碌世人。然而，我愈發地覺察到，蟄伏在我周圍，車馬轟隆、燈火通明下的不安與躁動。

或許人類文明本就應該是不斷改變的，都市的生活也應如此。但每當我透過城市那火熱的外表去觸及冰冷的內心時，總會生出一絲悲涼。為何躁動的空氣中少了些許書香？我想，總該有些答案。

放學路上，滿載的書包若無輕重，我拖著行李和早已疲憊的身體，徐步前行。天色漸漸灰暗下來，霓虹燈把街道照個锃亮，城市的喧囂已麻木了我的聽覺。我憑著白日里僅存的氣力，涌入人潮似的地鐵，總算趕在艙門關閉之前，立定一隅。

或許是在學校里待得太久的緣故，一進社會便感到陌生與頹唐。環顧四周，隱約能聽到列車疾行的響聲，我將鄙夷的眼光投向那些如癡如醉地凝注于手機的人，卻也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褲兜，身子不住右傾……倏然，松開手機，縮回了右手，又將左臂微提至腰間，我順著游離的目光掃向手腕上的表。

還好，沒有中招——我暗自慶幸。

城市的生活似乎永遠是這么光鮮亮麗，就連地鐵內外也無一處不被照個通透。白光綠光硬矢般撲射向男男女女的臉頰，使他們恍然驚醒，擺擺頭，又埋首繼續。他們用手掌和手指嫻熟地操控著虛擬鍵盤上的每一個字符，眼睛是靜止不動的，只見瞳仁翻轉，反復瀏覽方才跳過的朋友圈。甚至，你還可以瞥見他們不經意間的會心一笑，這大概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沉溺吧！但精神也隨之消沉以至于隳頹。他們時髦衣妝下的軀體有了強光的映襯，自然空虛了許多。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揮霍掉了，按他們的話講，倒是十分有意義。

一個在物質上日漸富足，精神上卻失去方向的城市，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望著幾千年來都市一路走來的方向，摸著它們不斷演化的軌跡，我追憶著那些遺失的美好，同時又充滿擔憂。作為人類文化核心的都市文化，究竟該何去何從？是在無盡的物語中毀滅，還是在精神的涅槃中獲得重生？

我又將目光從他們的身上抽離出來，抖擻精神，享受著“局外人”的欣喜。“轟”的一聲，緊湊的車門漸次打開。涌去的人流，涌進的人流，相互交織，地鐵里的氣氛活躍開來，又伴著車門的關閉慢慢陷入沉寂。

再一次，我輕蔑地看向低頭的男女。他們仍專注于手機，一切如故，唯一變換的是方寸之間的視角與屏幕的界面。在玻璃窗前閃爍的倒影，更使其顯得粗陋不堪。靈魂的茫惘、心靈的枯涸像一股妖風，吹滅個體性情的燭火，借助五彩斑斕的光與電，湮滅地鐵車廂的每個角落。我不由感到一絲恐懼，像是怕遭身后急襲，兩腿側步緊靠住行李。本預放下書包，取書來看，如今竟連這樣的膽量也沒有了。

我偷偷鎖上眉頭，橫目窺視周圍的男女。他們依舊盯住手機，如“格物”一般，眼光凝滯，徒有神氣，卻還用余光打量我。我便明白我不敢打開書包的原因了。我不禁抬頭仰望，才發現樸白的車頂與我只有咫尺之距。但不用看，我也想得到外面的天色一定十分昏暗。

不多時，趁著車門啟閉的片刻，隨著人流，我拉著行李，快步疾行走出車廂。踏踏的腳步聲盡被列車的轟鳴聲所遮蔽。我像個多余的人，造出的動靜只為自己所知；像個路人，出現在別人的世界里。

走出敞亮的地鐵大廳，映入眼簾的是昏黃的路燈、四野的黑寂。偶有車輛馳過，夜風陣起。

我在無限的思考中面對都市，觸摸它的外殼，也渴望觸摸它的靈魂。但愿有朝一日它的內核可以像外表一樣美麗動人，但愿有朝一日那些虛假與輕浮都會變得真實與堅固，但愿“云銷雨霽，彩徹區明”，但愿我們可以重新觸摸都市那由內而外如花般綻放的美麗。

看那都市的天，遙遠而悶塞，停駐抬頭，我的心中自獲一份恬淡與釋然。

（成都市實驗外國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