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文化視域下的阿城作品《棋王》

王文玲

摘要：《棋王》認同中國傳統道家文化，它不僅僅是尋根文學的一種文化探索方向，從宏觀傳統文化認同的視域來看《棋王》，其正面價值不容忽視，站在西方中心主義文化的對立面旗幟鮮明。作品宏揚了傳統文化中的“淡泊名利”思想，在文化價值觀念多元的當下獨具價值。

關鍵詞：道家思想；文化；淡泊名利

一、文化價值

綜觀20世紀文學，從作家的文化選擇立場來看，自覺以傳統文化為立場的作家為數不多，主要有老舍、張恨水、聞一多、阿城、陳忠實等。在西方個性主義與革命文化的大潮下，推崇傳統文化顯得難能可貴。

弘揚傳統文化立場的作家作品可以歸納為：以宗教觀念為立場的作家，有冰心、許地山、曹禺等。以原始生命力為創作動力的作家，有沈從文、路翎、汪曾祺、莫言、殘雪等。以大眾生活為源泉的作家，有趙樹理、大躍進詩歌、第三代詩歌等。從傳統文化價值觀念的視角來看，現當代的創作暇瑜互現，值得充分探討。

阿城的《棋王》出現時面對的是革命現實主義的傳統，面對革命價值觀，因而顯得獨樹一幟，以生命價值觀對峙革命價值觀。道家文化與儒家文化相比，雖然不是傳統文化精神的核心代表，但也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道家文化作為一種哲學思想，博大精深、歷史久遠，是古代哲人思想、智慧的結晶。它對中國歷史產生過深刻的影響，至今仍具有重要的意義。道家文化與儒家思想、佛家思想、基督教文化都有諸多共通之處。道家文化也是持自由思想的，以生命哲學和自由意志為核心精神，具有以民為本的樸素思想，提倡道德人格……這些都是人類文化的寶貴的思想財富。

阿城的《棋王》是一部正面再現傳統文化精神的現代作品。鴉片戰爭以來，在文化觀上我們持西方中心論，傳統文化被排除于文學思想以外。隨著上個世紀末現代性問題被討論，傳統文化問題才被重視起來。尋根文學是當代一次主動地探尋文化之根的文學運動。很多作品向偏遠、地域文化中尋找民族文化生命力的源泉，有的作品探討儒家文化的得失。而阿城的《棋王》與其他尋根作家相比，有更為明確的文化認同立場，以十分鮮明的態度、正面弘揚在中國影響深遠的道家文化，直接將傳統文化引入當代思想，表現了對傳統文化的認同，也表現了作家的文化見地。當時有評論認為，《棋王》本無意于文化分析，主要的是在講述知青的人生體驗，認為用莊禪、道家思想來概括或分析《棋王》是不適宜的。本文則認文，《棋王》明顯地體現著對道家文化的主動表述，在現代性的角度下具有代表性意義。

二、“淡泊名利”思想的價值

《棋王》中所蘊含的主要傳統文化精神是道家的“淡泊名利”思想。《棋王》以道家的返樸歸真思想為基礎，道家認為任何有意的“為”都是對事物本來的完好天性、對宇宙中的規律性的破壞，這是造成不良后果的原因。因此要順應萬事萬物的規律，過多和不足都是不可取的。遵循規律性才能達到“無不為”這一良好的結果。

“淡泊名利”思想主要體現在王一生的棋道上。王一生下的是道家的棋，其核心精神是“為棋不為生”。以棋為生，作為謀生的手段，則是有所為，破壞了事物本來的面目和規律然而“為棋”是非功利性的，以“養性”為目的。如作品中所解釋：“我說你老人家棋道這么好，怎么干這種營生呢？老頭兒嘆了一口氣，說這棋是祖上傳下來的，但有訓—‘為棋不為生，為棋是養性，生會壞性，所以生不可太盛。”作品的情節都是圍繞這一思想展開，如為了讓王一生獲得比賽資格，腳卵決定把家傳的明代烏木棋送給書記。王一生的態度卻是忿于“被人作了交易”寧可不賽。爭得名次對抽調回城有好處，王一生卻想的是切磋棋藝。他沒有趕上報名沒有沮喪，覺得看看也是好的。”

“為棋不為生”表現了對人類“精神”的堅守，表現精神大于物質的思想立場。下棋不僅是一種癡迷的愛好，而是象征，說明人的精神領域當中總要有點什么，和動物才能分開來。如作品在結尾處即對這種觀念觀念進行了概括：“王一生已經睡死。我卻還似乎耳邊人聲嚷動，眼前火把通明，山民們鐵了臉，肩著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來，想：不做俗人，哪兒會知道這般樂趣？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荷鋤，卻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可囿在其中，終于還不太像人。倦意漸漸上來，就擁了幕布，沉沉睡去。”“可囿在其中，終于還不太像人”包含了對于人應當具有怎樣的人格、道德的表述，具有積極的文化意義。

面對活著就是享福，理想、愛情、真情都被實利主義所擠壓的現實，“淡泊名利”則是對人性、人文精神的呼喚。市場經濟尊重純粹的個人利益，但也帶來絕對的自由主義、個人功利主義。提倡傳統儒、釋、道家文化的倫理精神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如下評論對《棋王》中的人生境界給以了肯定，具有代表性。在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寫道：“小說最精彩的地方還在于對他癡迷于棋道的描繪。王一生從小就迷戀下象棋，但把棋道與傳統文化溝通……他不囿于外物的控制，卻能以‘吸納百川的姿態，在無為的日常生活中，不斷提升著自己的人生境界。”《棋王》并不否定“衣食是本”這一樸素的生存規律，主人公王一生從小就喜歡下棋，母親不讓他下，因為耽誤學習，下棋不能謀生，允許他掙了工資之后愛怎么下怎么下。作品并不因為推崇精神的力量而否定物質，當下棋成為生存的障礙時，那么則處于陰陽、事物的不調和狀態，作品表達的是平衡、適度、自然的重要性。最終，作品在物欲橫流的多元價值中指出了淡泊名利思想的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