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棚戶區改造是城市化過程中解決城鎮低收入居民住房問題的重大民生工程。棚改新區居民的社區融入對于助推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市化建設、構建和諧社區具有重要意義。本文以結構性排斥與非結構性排斥作為問題分析的理論視角,從棚改居民自身融入限制、社區環境與社會文化三個維度探討社區融入障礙的形成,認為社區融入的去阻力化存在外在作用力與內在作用力,從資源再分配、社會融合、自我整合的理論框架提出解決城市棚改新區居民社區融入問題的策略。
〔關鍵詞〕 棚改新區;社區融入;社會包容;自我整合;社會融合
〔中圖分類號〕C912.8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8)04-0095-08
〔基金項目〕內蒙古自治區高等學校科學技術研究項目“內蒙古城市棚改新區的社區融入研究”(NJSY194)
〔作者簡介〕景志錚,內蒙古科技大學包頭師范學院講師,內蒙古 包頭 014030。
一、 研究緣起
自2008年以來,中央把推進實施棚戶區改造作為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一項重大戰略舉措,將棚戶區改造納入城鎮保障性安居工程。自此,全國各省市棚戶區陸續開展大規模的改造工程。通過棚戶區改造,不僅有效解決城市貧困人口的住房問題,而且對于改善城市環境,完善城市功能,促進城市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有重要意義。但棚戶區改造不是簡單的住房問題,而是城市化進程中多元矛盾集聚的社會問題。棚戶區居民的居住條件得到改善以后仍屬于城市的邊緣群體:居住生活在城市化社區但沒有形成城市化生活方式,在社會心理層面沒有認同感與歸屬感,不能真正融入棚改新區。社區融入意味著棚改新區居民積極參與社區建設,真正融入城市文明,平等享受與傳遞社會支持,有助于提升棚戶區居民的生活福祉。而我國目前在進行棚戶區改造時,往往較注重搬遷改造過程,對居民遷居棚改新區后的社區融入問題關注甚少。棚改新區作為棚戶區居民城市化的重要生活載體,應滿足居民社會生活融入和心理融入需求,探討棚改新區的社區融入使城市化的意義得到延伸,有助于從理論上指導和諧、可持續發展的社會環境的建構,從實踐上以“互構共變”為基礎提高居民社會包容性,促進棚改居民共同參與社區建設。
二、文獻回顧
早在20世紀90年代,西方學者已經開始了相關研究,近些年國內也逐漸出現了大量的理論成果,相關文獻的研究視角主要集中在棚戶區、貧民窟、舊城更新、都市村莊和社區發展五個方面。
(一)棚戶區研究視角
在棚戶區改造方面,研究成果包括多學科視角的棚戶區改造理論與實踐研究。熊耀平從社會學角度,提出搞好棚戶區改造在加強經濟文化建設的同時,必須搞好社區建設中空間因素和社會因素的整合。〔1〕陳映芳以調查實錄的方式考察研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上海棚戶區改造的過程,詳細指出棚戶區改造中應充分考慮空間因素和社會因素相結合。〔2〕董麗晶從城市規劃的角度提出棚戶區改造應與城市改造和發展相結合,棚戶區改造既是住房重建的物質再生,更是包含文化重建、經濟重振、社會重構的社會再生,在棚戶區改造中不僅考慮建筑和環境的改善,更要注重就業、文化、社會等因素的融合,以促進整個城市的可持續發展為目標。〔3〕趙定東、雷天怡通過對東北老工業基地棚戶區改造的研究,從公共政策學的角度指出政府是推動棚戶區改造的核心力量,政府有能力也有責任改善弱勢群體的生存環境,推動社會和諧穩定發展。〔4〕在棚改新區方面,鄭文升等學者對資源型城市棚戶區改造安置區社區建設、居民就業與再就業、社會保障、產業持續發展等相關問題進行研究,提出通過采用靈活適用的安置方式和改造模式、建立和完善安置區居民的各項保障制度、促進資源型城市產業的拓展等措施,完善棚戶區改造。〔5〕
(二)貧民窟研究視角
國外學者將貧民窟界定為人口稠密的城市下層街區,以擁擠、骯臟、貧窮與社會混亂為基本特征,貧民窟問題的研究與我國棚戶區有相通之處,尤其是貧民窟改造與治理方面,國外學者從充分利用內部資源,同時增強外部投入的獲得性,論證了如何提高貧民窟的治理效率,進而改善居民自身的居住環境。對貧民窟治理經驗表明,解決城市貧困群體聚居問題應與貧困、社會排斥問題緊密聯系起來,除了關注居民再安置,改善其居住條件,還要重視改善非物質條件,增強社會包容性。
(三)舊城更新研究視角
舊城更新的理論研究較為多樣化。西方學者以改善生存環境、促進居民和睦、創造就業機會為舊城更新的主要目標,探索社區合作發展方式、舊城更新規劃的方法,強調人與環境之間的協調平衡與政府、社區、居民及開發商之間高效的合作關系。我國學者也從不同角度進行相關研究。從城市文化的角度,陳業偉認為現代化城市的發展需要文化的支撐、提升和驅動,因此必須尊重多元文化和保護文化的多樣性。〔6〕從城市功能的角度,袁家冬指出我國舊城改造要深化城市布局和地域結構的調整,加強城市環境的綜合治理,重視城市近現代建筑的保護。〔7〕而吳良鏞提出“有機更新” 吳良鏞在《北京舊城與菊兒胡同》一文提出,所謂“有機更新”即采取適當規模、合適尺度,依據改造的內容和要求,妥善處理目前與將來的關系,不斷提高規劃設計質量,使每一片的發展達到相對的完整性,這樣集無數相對完整之和,即能促進舊城的整體環境得到改善,達到有機更新的目的。的概念,從宏觀角度對舊城更新實踐活動提出了可持續性發展改造的理念。
(四)都市村莊視角
根據約翰·弗里德曼提出核心-邊緣理論 1996年約翰·弗里德曼在《區域發展政策》一書中提出核心-邊緣理論。認為任何一個區域都是由核心區域與邊緣區域兩部分組成,核心區域是具有較高競爭力的地域,邊緣區域依附在核心區域的周圍。核心區域與邊緣區域共同構成完整的體系,將積極的、創新的信息迅速向邊緣區域擴散,其中核心區域處于系統支配地位。由于核心區域一般都是城市聚集區,是工業發達、人口密集、競爭力強、發展迅速的地區,而邊緣地區經濟較為落后,通常屬于不發達地區,就形成“二元結構”社會。,將棚戶區與城市化居民區界定為核心-邊緣關系,在規劃城市發展的過程中,不孤立棚戶區與城市居民區,而是利用城市化居民區與棚戶區相互作用,將邊緣區域與核心區域進行合理規劃,發揮核心區域的作用,以核心區域的資源帶動棚戶區發展,從而縮小核心區域與邊緣區域的差距,最終達到城市經濟區的一體化、平衡統一的發展。
(五)社區發展視角
國內外學者在社區發展方面的研究成果一方面集中在如何合理利用資源發展社區,改善社區居住環境,另一方面體現在如何促使居民更好參與社區建設,通過社區居民之間的合作來改善社區居住環境,推動社區發展,還有一些學者將社區發展放在城市化背景下進行研究。我國學者王春光認為城市化包含三層含義:一是系統層面的整合,即經濟系統、社會系統、文化系統及制度系統四個方面相互銜接;二是社會層面的整合,即居民在行動、生活方式上不存在明顯區隔;三是從心理上認同城市社會,對城市社區有歸屬感。〔8〕
在不同研究視角下,城市社區改造呈現不同意義,但現有研究成果呈現出明顯不足:類棚戶區研究側重于改造的形式與機制、遵循原則、環境保護、政府調控,以及改造的經驗與模式等方面,尚未深入探討棚戶區改造新區的非物質環境建設,缺乏對棚改新區社會包容性的分析。國外貧民窟雖有類似研究,但貧民窟與棚戶區的環境結構存在明顯差異,需要突破研究結論的本土化困境。本文擬以社區發展的理論視角,將貧民窟、棚戶區改造的相關研究作為理論基石,對棚改新區社區融入問題進行研究,分析棚改居民社區融入困境,進而提出棚改居民與社區融合發展的建議。
三、研究方法與調查概述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采用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相結合的方法,將內蒙古包頭市北梁棚戶區作為城市棚戶區改造研究的典型代表。在定量研究方面,本研究數據來源于包頭棚戶區改造老區、新區的調查。調查采用隨機抽樣的方法,樣本量800份,回收有效樣本數據為765份。本研究的數據分析依照棚改新區居民的基本特征、環境因素和社會文化因素三個維度進行,探究棚戶區改造后期,棚改新區居民在社區融入過程中的障礙及影響因素。在定性研究方面,主要采用文獻法與深度訪談法收集數據資料,通過偶遇抽樣選取訪談樣本。為提高調查問卷的信度與效度,課題組采用以下方式進行數據采集與管理:(1)對數據采集人員進行集中培訓,明確調查問卷的使用規范;(2)數據采集人員及時對樣本數據進行自檢;(3)課題負責人對數據收集實施全過程管理控制,及時剔除無效問卷。
(二)包頭市北梁棚戶區改造概況
自2008年國家啟動實施棚戶區改造工程以來,內蒙古共實施了城市棚戶區、國有工礦、國有林區、國有墾區危房和中央下放煤礦五類棚戶區改造工程,是棚戶區改造任務較重、種類較多的省份之一。北梁棚戶區位于內蒙古包頭市東河區,是內蒙古自治區面積最大的城市棚戶區。北梁棚戶區占地13平方公里,涉及11個行政村和15個社區,有居民4.7萬戶、12.4萬人,70%以上居民無固定收入。區內房屋90%以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后建成的土木結構危舊房屋,人均住宅面積不足15平方米。城市功能嚴重退化,垃圾露天堆積,沒有污水管線,泄洪通道不暢,沒有消防設施,更沒有供熱、燃氣等公共設施,有些地方平均900多人才有一個廁所,是全國面積最大的城市棚戶區之一。從2004年開始,包頭市以改善北梁居民住房條件和生活環境為目標,開始陸續推進該區域的棚戶區改造工作。特別是2011年3月李克強總理實地視察北梁棚戶區后,在國家、自治區領導和上級有關部門高度重視和大力支持下,進一步加大了北梁棚戶區搬遷改造力度。北梁棚改新區共建立5個直管社區,新社區規模在2000-5000戶,人數在3000-10000人,遠遠大于過去的單位社區規模,每個直管社區都建成800平方米以上的社區用房,截至2015年底,所有安置房具備交付使用條件,全面完成異地安置居民產權調換工作和就地回遷居民的安置工作,實現安置居民4.56萬戶、11.76萬人,北梁棚戶區搬遷改造任務基本完成。 參考《北梁棚戶區搬遷改造實施方案》《包頭市北梁棚戶區搬遷改造調查摸底匯總分析報告》部分數據,北梁棚戶區改造指揮部(內部資料)。
(三)調查對象基本特征
調查數據顯示 本文調查數據若無特殊說明,均來源于課題組問卷調查(2015年7-12月),下文不再逐一列出。,包頭市北梁棚改新區居民的基本特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棚改新區居民收入較低,吸毒、犯罪率較高,職業性質呈現多元化結構。棚改老區居民原有職業性質多數為國有企業,由于企業改制或效益下滑使部分職工失業或逐漸分散到其他行業或領域,成為個體經營者或者底層工人,一部分經濟較好的居民逐漸搬離棚戶區,而另一部分外來務工人員又逐漸融入生活成本較低的棚戶區。目前,包頭市東河區登記在冊的失業人員達到1.18萬人,其中70%以上居住在北梁;低保人員3.01萬人,占全市總數近50%,其中40%以上集中在北梁。因此,棚戶區居民因收入不穩定、社會地位較低、犯罪率較高而逐漸被邊緣化。第二,從年齡結構上看,棚改新區居民以中老年為主。調查數據顯示,棚改新區居民50歲以上人口占61.5%(見圖1)。年輕一代通過讀書或者外出打工向外流動,老齡體力欠佳無法依靠自身改變生存狀態則留居于棚戶區。第三,棚戶區居民受教育程度普遍偏低。初中及以下學歷占調查總數的65.1%,高中或中專以上學歷的居民占34.9%,大專以上學歷的居民僅占4.7%(見圖2)。教育程度低不僅會影響居民生存能力,限制居民自我提升空間,而且可能增加對新環境的適應困難。
四、城市棚改新區居民的社區融入困境
社會排斥是國際社會政策領域研究貧困、邊緣化、社會融入的主流理論視角。棚改新區融入困境的分析不應該僅僅局限于關注棚改居民自身的責任,還要審視居民與社區、居民之間的關系,重視社區環境與社區融入過程。依據現有的理論成果,可以從非結構性排斥與結構性排斥兩個維度進行棚改社區融入問題的分析。非結構性排斥是指基于社會文化歧視、個人的不利特質等非結構性因素形成的排斥,強調個人對生活機會與社會關系的選擇,以及個人對自己的生活水平與社會關系管理的責任。〔9〕棚改新區居民缺乏社區融入意識,社區參與意愿不足,社會交往封閉,對新鄰里關系的構建漠不關心,形成社區融入的非結構性自我排斥因素。結構性排斥因素強調排斥者的角色,是指社會環境與社會權力對人們生活機會的影響,對社會排斥起到決定性作用,涉及勞動力市場機會、資源匱乏、社區參與機會、教育提供、社區福利設施與社會保障體系,以及其他社會文化特征。〔10〕棚改居民遷居后失業增加、生活成本提高,形成了基于環境與社會文化原因的資源匱乏、參與機會剝奪、福利設施缺乏等社區融入障礙。
(一)社區融入的自身條件限制
社區融入的非結構性自我排斥因素體現在個體排斥他人或社區的行動結果,受到個體基本特征的制約,包括年齡、職業性質、收入水平、社會地位、受教育程度,以及長期的生活經驗等。以包頭市北梁棚改新區居民的調查數據來看,棚改居民的基本特征表現在高失業率、犯罪率,工作穩定性差,受教育程度普遍較低,年齡結構以中老年為主。由此可見,棚改居民普遍存在邊緣化特質,一方面強化了棚改居民的社會自卑意識,使居民不愿參與社區互動、社會交往活動;另一方面居民自我學習、自我更新能力較差,很難通過自我改造或提升來融入社區生活。此外,遷居后的棚改居民之間打破了原來的“熟人社會”,對棚改新區普遍存在“陌生社區心理”,導致社區參與意識薄弱,缺乏社區融入責任。社區融入的不利特質不僅會影響個體的社區融入意愿,也會逐漸衍變為社區文化的一部分,成為社區互動的潛在障礙,甚至代際傳遞。
(二)社區融入的環境性障礙
社區融入與居民對社區環境的認同是一個相互構建的過程,居民對社區環境認同的缺失,會導致個人本體性焦慮,降低個人本體性安全,形成個體融入社區生活的環境性障礙。棚戶區改造之后,居民的居住條件徹底改變,居住環境得到根本改善。但是在北梁調查中,居民對棚改新區生活環境的滿意度存在明顯差異,僅有約15%居民表示“很滿意”,大約25%的居民表示“比較滿意”(見圖3)。李斌認為,個體對生活的滿意度取決于現實與期望差距。 李斌在《中國城市居住空間階層化研究》一書中提出,一個人對自己生活的滿意度取決于他在心理上對幾個不同差距的信息的總結,這些差距是個人認為自己目前所具有的與其期望之間的差距。這些期望取決于:(1)有關他人具有的;(2)過去擁有過的;(3)現在希望得到的;(4)預期將來得到的;(5)值得得到的;(6)認為自己需要的等六個因素。對棚改居民而言,棚改老區較多的就業機會及相對低廉的生活成本降低了棚改居民對遷居新區的相對滿意度,同時大部分居民對棚戶區改造為自己生活帶來的改變產生較大預期,一旦現實居住環境與期望出現差異性,就容易感受到失落,覺得“不滿意”。同時,當棚改新區居住空間環境被邊緣化時,就業機會、公共資源與服務以及社區參與機會就會處于相對剝奪狀態。
個案023 北梁新區居民F,女,51歲,某國企下崗職工。“(對棚改新區生活滿意度)還行哇,就是有點遠,我們老漢在那邊(棚改老區)有點生意,搬過來就不方便了。要說哇,住得是比那會兒(老區)好多啦,就是有點不方便,隔壁鄰友也搬得認不得啦。”
個案071 北梁新區居民W,男,63歲,低保,無業。“我們原來住得不行,搬了比原來住得好,就是貴了,甚也收錢(收費),咱家沒個甚收入,全靠政府貼補了”,“也沒個甚(社區)活動,就是有咱們也不知道,一天就(在)家不出門”。
首先,從居民經濟生活來看,居民在棚改新區生活來源阻斷、生活成本增加成為社區融入的主要障礙。一方面北梁棚改居民原經濟收入主要依靠在紅星寵物市場、大水卜洞市場擺攤設點或者在家里開小商鋪,搬遷到棚改新區后,被迫切斷原有的收入來源,加上大部分居民受教育程度較低,很難實現再就業,僅靠政府提供的保障性補助維持生計;另一方面,棚改新區住宅增加了供排水、電、暖、氣、道路、綠化等配套基礎設施,這些設施在提高居民生活質量的同時也增加了居民的生活成本,如冬季取暖費、物業管理費、燃氣費,以及垃圾處理費等支出。調查數據顯示,包頭北梁棚改前后居住成本提高1.8倍,85.1%的調查對象認為“新居住環境不滿意的方面”是“生活成本高”(見圖4)。家庭收入與支出的失衡或不可預見性,導致居民對棚改新區生活沒有穩定的預期,顯示出高程度的生活焦慮。因此當社區融入缺乏經濟基礎時,居民對社區生活的認同感就會降低。
其次,從社區地理環境與居住格局來看,一方面,大多數棚改新區偏離城市中心,意味著棚改居民可以支配和使用的社會資源受到限制,生活機會的獲取程度較低,導致居民產生“被隔離”的邊緣化心理,降低對棚改新區生活的認同感;另一方面棚改居民遷居后的單元樓居住模式壓縮了人際交往空間,減少了人們溝通與交流機會,增加了社區居民之間的疏離感與戒備心理,成為社區融入的壁壘。
最后,從社區管理體制與服務功能來看,在棚改新區建設初期,社區管理體制不完善,教育、衛生、文化等公共服務發展相對滯后,社區服務功能不健全。在北梁棚改新區的居民調查中,有45.2%調查對象在“新居住環境不滿意的方面”選擇了“社區服務問題”。在訪談中,很多居民表示“不知道有什么社區活動”。由于社區管理與服務功能的缺失,導致棚改新區居民無法滿足本體性的安全需求,阻礙居民社區融入進程。
(三)社區融入的社會文化障礙
棚改新、老社區的文化差異帶來社會互動中的排斥,社會文化排斥影響著棚改居民在社區互動空間與公共領域的參與度,成為社區融入的深層障礙。棚戶區改造之后,棚改老區原有的生活方式與新的生活環境可能產生出多樣化的沖擊,造成多重不適應,從而降低棚改新區居民的主觀幸福感。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棚改過程中原鄰里關系的消解。棚戶區搬遷改造不僅是一個居住空間的轉移過程,也是一個社會關系重組的過程。長期以來,棚改老區雖然在物理空間上嵌入到城市地域,但是棚改居民卻仍然保留著傳統的生活習慣和交往禮儀。以地緣關系聯結在一起的鄰里關系,承載著棚改老區居民的情感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從各個角度起到了社會調節功能。北梁棚戶區改造過程中居民簽協議、選房的先后順序打亂了原來的居住秩序,原來的鄰居現在可能搬遷在不同的樓棟甚至不同的社區,并由于空間、心理和社會的原因使原有的鄰里功能弱化,使其在地域空間與心理認同上出現非重合的社會現象,最終導致原有鄰里關系的消解。〔11〕
第二,棚改過程中出現文化隔離的現象。在文化傳遞過程中,個體通過家庭、群體和社區習得語言、思維、生產與生活方式等。棚改搬遷后的社區生活環境與棚改老區的傳統文化發生沖突,部分老區居民群體性遷居,就會形成文化遷移;但多數情況下,棚改遷居無法保持原來的居住肌理,使棚改社會群體的社會生活出現文化斷裂,個體文化游離于社區文化場域,形成社區文化的隔離現象。
五、城市棚改新區社區融入的基本思路
限制排斥性因素是促進社區融入的主要途徑,利維特斯認為融入社會有三種基本的模式:資源再分配論、底層階級論和社會融合論。資源再分配論強調結構性的再分配政策保障群體社會權利,促進社會公平,以消除資源貧困帶來的社會排斥;底層階級論強調個人價值行為對貧困和社會排斥的影響,鼓勵個體通過自我整合融入社會;社會融合論強調經濟因素對社會排斥的作用,認為通過有報酬的工作可以促進社會整合。〔12〕因此,棚改新區社區融入應基于資源再分配、社會融合、個體自我整合的理論框架,從制度、文化及社會工作三方面構建包容性社區共同體,培育社區融入去阻力化的外在作用力與內生作用力。外在作用力包括資源型作用力與關系型作用力,強調由社會的、環境的、經濟的作用因素,促進資源再分配,達到社會融合的目標;內在作用力強調居民通過自身能力建設、社區文化內化達到自我整合的目標,提高社區融入責任。
(一)社區融入的制度路徑
一是構建以政府為主導,企業、社會組織、社區居民多方參與的社區共治體系,構建社區治理的水平結構,強化棚改新區居民在社區治理中的主體地位。一方面增強居民社區發展的責任感,由居民在社會生活實踐中檢驗棚改新區建設發展的優劣利弊,讓居民分享社區決策角色,消除居民“陌生社區”意識,使棚改居民從心理上接納社區,培育棚改居民的社區歸屬感、認同感;另一方面,注重棚改新區融入性環境建設,強調多元化社區建設主體在生存資源、機會、權利再分配過程的角色分工,切實了解棚改居民的生活交往需求,以多元化社區參與治理體系回應居民動態需求,消除社區建設中的命令-服從關系,使居民自由、平等地參與到社區治理中,以破解居住環境的地理及空間限制,促進社區融入。
二是以政策行動消除棚改新區的結構性排斥,完善棚改居民的社會保障與就業政策體系,加強政策實踐的管理與評估。一方面通過激勵、培訓提升棚改居民的工作動機與就業能力,創造更多就業崗位,完善援助與政策落實措施,通過鼓勵企業吸納、公益性崗位安置、社會政策托底等多渠道幫助社區就業困難群體實現就業,確保零就業家庭動態“清零” 〔13〕,使居民獲得有報酬的工作,促進社區參與行動;另一方面,通過教育、醫療、就業社會政策的保障合力,提高居民福利水平,從而調節再分配體系,消除結構性社區歧視,降低居民社區參與的限制,促進社會融合。
(二)社區融入的文化路徑
棚改新區的社區融入從文化角度來解釋,就是棚戶區居民對回遷安置社區的適應、接納和融合過程,是體現在生活方式、價值觀和日常生活觀念、行為習慣、人際交往、社會參與、心理特點等不同文化方面的相互適應。 高春鳳在《融入視角下流動人口城市社區管理體制》中談到流動人口城市社區的融入實質。棚改新區的建設本質上是棚戶區居民實現城市社區重建的過程,棚改老區居民需要從原來長期生活的棚戶區文化角色轉換至城市社區文化角色。從社會文化的差異性來看,棚改老區與棚改新區是兩類不同的社區,人們社會活動和社會關系的內容、心理和意識等,都有著不同的特征,其性質與流動人口在城市社區的融入過程有相通之處。因而社區融入是棚改居民能動地與棚改社區的群體或個人進行反思性、持續性互動的社會過程,是一個長期、漸進式地建立居民與棚改新區雙向認同的過程。以社區文化為基石,強化居民非親屬性的社會交往與社區角色、主體意識,逐步改變棚改居民邊緣化的生活態度與價值觀念,有利于棚改居民通過自我整合融入社區。
一是以社區文化建設推動棚改新區鄰里關系的重構。拓展社區文化領域,營造社區文化氛圍,為社區居民搭建文化傳遞的互動平臺,同時整合棚改社區建設過程中的各種文化力量,提升社區發展的文化包容性,強化社區文化功能,使棚改新區居民之間形成互惠與深度信任關系,從而構建良性的鄰里關系。〔14〕
二是整合社區資源系統。從文化融入視角分析棚改新區可利用的物質、文化資源,以回應居民的社區融入問題。一方面通過整合共享政府、社會與社區資源,促進信息與經驗交流,提高資源的運作效率;另一方面加強棚改新區的跨社區聯系,實現優化社區文化環境,為棚改居民搭建社區互動平臺;同時要動員棚改居民廣泛參與形式多樣的社會互動和交往活動,強化以地緣關系為核心的共享價值與情感。
三是建立新的秩序性文化維系社區發展。〔15〕秩序性文化強調社區成員日常生活行為倫理和樂群精神,是構建棚改社區融入感的重要文化力量。在棚改居民遷居之后,依靠棚改老區社區成員之間的倫理紐帶維持社區秩序已經難以實現,需要構建新的建立在契約精神基礎上的秩序性文化,以規范社區成員的行為,提升社區成員的安全感。
(三)社區融入的社會工作路徑
社會工作介入路徑強調構建社會工作服務體系與社區支持系統,即在“以人為本”理念下,以專業社會工作者、社區志愿者、參與社區管理的社會組織運用社會工作專業方法與技巧,關注棚改新區居民的立體化動態需求,通過社區環境資源的評估與整合,幫助居民獲得社會支持,協調社區鄰里關系,提高居民社區歸屬感,從而促進棚改新區有機融合,提升社區居民的生活福祉。
一是以專業社會工作服務促進社區融入。一方面社會工作者將社會工作方法運用到社區服務中,從棚改居民的自身能力建設、社區適應和社會支持三個維度,提供專業的社會工作服務;另一方面社會工作者通過服務行動傳遞助人自助的社會工作價值理念,讓棚改居民由受助者逐漸轉變為助人者,加入到社區志愿者隊伍,最終形成助人、自助、互助的社區支持網絡,促進棚改新區居民的社區融入。
二是通過培育社區領袖,向上傳遞社區行動與社區管理服務的居民合意,協同處理各項社區事務;向下傳達社區治理目標、政策、實施策略,幫助社區居民形成內生性規范,構建社區內部“上下融通”的綜合治理機制,把社區管理需要同居民自治需求統一起來,回應社區融入面臨的障礙與阻力,弱化社區融入的逆向作用力。
三是強化社區社會組織的服務功能。不僅要通過發展多樣化、常態化服務項目,滿足棚改居民的日常生活、交往、心理需求,傳遞社會服務,體現多層次的人文關懷,降低棚改社區內、社區間的不平等,而且要整合發動社區各類精英,共同服務社區,凝聚共識,形成合力〔16〕 ,從而激發社區內部活力,推動棚改新區社區融入。
六、結語
棚改新區居民社區融入問題之特殊性在于邊緣化的居民特征。在棚戶區改造之后,如果沒有及時關注居民的社區融入問題,易導致居民生活幸福指數降低、影響棚戶區改造的總體效能,造成社區人際交往的不協調、不信任,甚至可能積壓社會矛盾,出現群體性沖突。因此社區融入是棚改后期,建設可持續性人居環境、恢復城市社區活力的目標,也是構建全新鄰里社區,達到社會生態平衡的目標選擇。
本文立足于棚改居民與棚改新區的相互作用,發現棚改居民融入新社區的過程,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既有自身因素的限制,也有環境因素的綜合影響,還受到社會文化因素的制約。從社區融入的障礙歸因出發,社區融入的去阻力化存在外在作用力與內在作用力,其中外在作用力又包括資源型作用力與關系型作用力。資源型作用力由政府、社區、企業與社會組織等共同提供,關系型作用力產生于居民的社區歸屬感、鄰里之間的強關系。內在作用力強調居民通過自身能力建設、社區文化內化達到自我整合的目標,增強社區融入責任。因此需要構建包容性社區共同體化解社區融入阻力。在制度上,要建立社區共治體系,注重融入性環境建設,強調多元化社區建設主體的參與和分工,以政策行動消除、弱化社區結構性排斥;在文化上,通過社區鄰里關系重構與文化資源的整合與鏈接回應居民文化需求,以自我整合促生社區融入內在作用力;在社會工作方面,強化組織的服務功能,以多層次的社會工作服務促生居民的互助支持網絡,以社區領袖實現社區治理目標、政策的上情下達和居民合意的下情上達,增強社區治理的柔韌性。
對棚改居民而言,棚戶區改造是從棚改老區到棚改新區生活場域的變遷。隨著原地緣結構的離散化,社區融入的情感性基礎瓦解,這對社區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城市棚改新區的發展,需要破解社區融入的實踐難題,兼顧居民社區生活的物質與精神需求,融合傳統鄰里文化與城市現代性要素的社區向心力,逐步探索具有替代功能的社區發展模式,以連續性“互惠共生關系” 陳喜強提出中國城市基層社區組織的“共生關系”,指城市基層社區組織與其他不同種的組織或群體組成的相互需求、相互依存的互利關系,認為中國城市基層社區組織與社區群體的共生關系是互惠共生的關系。詳情參考陳喜強《中國城市基層社區組織身份治理模式研究》,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2011年。促進社區的良性循環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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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