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宇芳
摘要:堀辰雄的文學之路,是從對西歐文學,尤其是法國文學的理解開始的。他從法語語言著手,閱讀法語文學原著,將從中汲取的營養應用于自己的文學創作。同時也努力在日本本土尋找能將其文學理想落地生根的舞臺,使自己的文學作品呈現出與眾不同的異國情調和清新感覺。本文淺析了堀辰雄的文學創作態度,梳理了輕井澤、大和、追分等地在堀辰雄的人生與文學中的作用。從輕井澤所代表的“西歐”,到大和所代表的“日本”,再到追分所代表的“西歐”與“日本”的融合,是堀辰雄人生與文學的發展軌跡,也是了解堀辰雄文學世界的重要線索。
關鍵詞:堀辰雄 西歐 日本
中圖分類號:I3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8)20-0086-02
堀辰雄的文學之路,是從對西歐文學,尤其是法國文學的理解開始的。他從法語語言著手,閱讀法語文學原著,將從中汲取的營養,應用于自己的文學創作。同時也努力在日本本土尋找能將其文學理想落地生根的舞臺,使自己的文學作品呈現出與眾不同的異國情調和清新感覺。
一、從外語著手學習外國文學
堀辰雄文學的起點,眾所周知,是從對法國文學的理解開始的。他身為一個日本人,以學習外國語言這種最純粹的形式掌握外國文學,開始了作家生涯。雖然大學選擇的是國文專業,但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已經沉迷于司湯達和紀德,22歲時認真嘗試翻譯拉迪蓋、科克托等人的作品。在成名作《圣家族》(1930)發表之前,堀辰雄就已經閱讀了大量外文著作,并嘗試翻譯。例如在一篇名為《讀書1925年夏天在輕井澤》的筆記中,記載了他最初集中閱讀的外國文學書目:司湯達的《紅與黑》,梅里美的《卡門》《高龍巴》等,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弗朗士的《紅百合》,紀德的《窄門》《違背道德的人》《田園交響樂》,等等。1929年出版了譯著《科克托抄》,翻譯了科克托的優秀代表作。
堀辰雄最初創作的文學作品類型是詩歌,他的詩歌語言充分吸收了外國語言的獨特韻味,并發揮了日語的優點,具有細膩的詩感。以一首小詩為例:
僕の骨に止まってゐる小鳥よ
肺結核よ、
お前が嘴で突くから
僕の痰には血がまぢる
每一個詞語都很平淡無奇,但是組合成的詩歌卻朗朗上口、頗有深意。這是只有對外國語言、文學原著進行忠實的咀嚼才能產生的獨特感覺。想要真正掌握外國語言本身具有的獨特韻味,全身心投入到外國文學的世界,這種執著的精神貫穿他一生的文學創作。
二、輕井澤—— “西歐式”的舞臺
堀辰雄的成名作《圣家族》(1930)以”死があたかも一つの季節を開いたかのようだった(死亡宛如打開了另一個季節)”開篇,略帶翻譯腔調的語言表現形式,讓人感到耳目一新。同時小說的結構與內容的鋪陳,也明顯受到科克托的《一字馬》與拉迪蓋的《奧熱爾伯爵的舞會》的影響,顯示出了卓越的“西歐式的感覺”。這與以往那些把日本式的私生活作為素材的作品完全不同,如一縷清風刮入當時沉悶的日本文壇。
但是這種“西歐式的感覺”絕不是照搬照抄外國文學,而是立足于自身生活、扎根于日本本土的成功嘗試。堀辰雄在日本本土找到“輕井澤”這方洋溢著外國氛圍的土地,并將此作為自己很多文學作品的舞臺。輕井澤是日本有名的高原避暑勝地。當時的輕井澤一到了夏天,就會出現很多寫有華麗外文的外國式街道,散步的人幾乎都是外國人。耳朵里聽到的也是英語及其他西歐語言,還有高級汽車輕快的喇叭聲。這是如歐洲大陸般天氣晴朗、空氣干燥,不同于日本大部分地區的潮濕悶熱。落葉松和火山灰的林間人行路,就像印象派畫家柯羅的畫一樣,造就了獨一無二的“西歐式的舞臺”。從一定程度上可以說輕井澤就是日本國內的“西歐”。而且堀辰雄早在學生時代,在拜訪芥川龍之介的別墅時,就知道了這里。甚至在1925年夏天還曾在此停留三個月的時間,潛心學習外國文學,期間還與芥川龍之介、室生犀星等文學大家交往,早就于此播種下了自己的文學之夢。
一些日本的官方資料也記載,在明治維新之前,輕井澤一直是荒涼的原野。由于淺間火山的幾次爆發,輕井澤所在的高原幾乎被火山熔巖所覆蓋,無法生長五谷。人們在明治維新后才發現此處可以作為避暑地。這里沒有古代日本人活動的氣息,是一片非日本式的、風景方面也與西歐相似的土地。堀辰雄覺得這里才是符合自己理想的、可以創作純粹小說的獨一無二的舞臺。
堀辰雄初期的作品中,描寫了類似夏天輕井澤的避暑地的生活。例如《魯本斯的偽畫》(1927)就是一部以作者在輕井澤的親身經歷為素材而美化創作出來的小說。緊隨成名作《圣家族》之后,在《恢復期》(1931)和《幽會》(1931)等作品中,男女主人公對話的表達方式和內容本身,也不符合一般日本人對話習慣,營造出一種遠離俗世的浪漫氛圍。
三、大和——對日本古典的回歸
但是在進行這種文學嘗試的過程中,堀辰雄突然遭遇了生活的重大變故,這就是在他31歲時未婚妻矢野綾子的突然離世。身邊最親近的人的突然死亡對本來就身體孱弱的堀辰雄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他想要像里爾克書寫《鎮魂曲》那樣,書寫自己對未婚妻的鎮魂曲。他以純粹、透徹的心情,再次來到寒冬中的高原。
此時的高原,避暑客們已經散去,成了空無一人的寒冷肅殺之地。堀辰雄開始反省自己,迄今為止只看到了輕井澤的夏天,并一廂情愿將其粉飾成西歐式的小說舞臺。實際上同一個高原上也有如此寒冷肅殺的冬天。從這次越冬經歷開始,堀辰雄突然覺得迄今為止對輕井澤的認識都變得虛無縹緲了。這種空虛感促使他清楚地發現了自己欠缺的東西——古代日本人對生活的熱愛之情。那也可以稱作人們對于自己出生、又走向死亡的大地的留戀之情。由此堀辰雄開始前所未有地重視日本古典文學。
以未婚妻矢野綾子之死為素材的小說《起風了》(1936年12月)系列作品的主篇到終章《死亡陰影籠罩的山谷》(1937年12月)之間,有長達一年的時間間隔。這期間,堀辰雄被無法言說的空虛心情所襲,渴望通過親近日本古代王朝文學獲得解脫。他知道輕井澤不再是曾經那個對自己敞開懷抱、溫暖自己的地方,必須試著找到更加貼近自己當下心境、接納自己的日本式的風土。他啟程去了古都京都,訪問了大和的古寺以及嵯峨、大原等地。還打算去聽折口信夫的日本古典文學講座。
堀辰雄晚年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我多年前曾在信濃的山中為各種死亡感到悲痛,第一次讀到了里爾克的《鎮魂曲》,深切地體會到詩原來是這樣的東西啊。從那時起,又過了兩三年,某一天沉醉在《萬葉集》時遇到了一首挽歌,再次感到原來這里也有這樣的東西啊。不由得就凝神起來。從那以后我就漸漸地開始把古代文化藏在了自己的心中。曾經我覺得只要有信濃國就夠了,不知何時開始內心強烈地向往起一點都不了解的大和國”。這段話非常清楚地闡述了堀辰雄從信濃國到大和國,也就是從輕井澤所代表的“西歐”向大和所代表的“古代日本”轉變的心路歷程。期間堀辰雄創作了《雉子日記》(1937)、《浮游日記》(1937)等以日本古代王朝文學為素材的作品,展現了對日本古典的回歸。《死亡陰影籠罩的山谷》與此前所有以輕井澤為舞臺的作品都不相同。里爾克的鎮魂曲,在走過了大和路的堀辰雄的心中,已經作為“生的贊歌”而重生了。
四、追分——“西歐”與“日本”的融合
堀辰雄切身體會到輕井澤的風土是西歐式的,大和的風土是日本古典式的。他開始尋找一個能將“西歐”與“日本”融合在一起的理想歸宿,最終找到了與輕井澤在同一個高原上的信濃追分。堀辰雄原本一直以為信濃追分不過是輕井澤的一個下屬小鎮。實際上這里曾是古代日本的高原驛站,留下了很多古代日本人生活過的痕跡。1605年中山道開通,人們知道大名會經由此地,而設立了驛站鎮。游女們追隨至此,于是也出現了很多的游女屋。早在400多年前,追分驛站就已經上演了無數的男歡女愛、離愁別恨的古代日本人的生活故事。遙想參覲大名與一夜露水情緣的游女的“生”,堀辰雄走進了古代追分的世界,心中充滿對古代日本無盡的鄉愁。古代日本女性的命運,不可避免地就此成為堀辰雄小說的主題。《不如歸》(1939)、《姨捨》(1940)、《曠野》(1944)等,都是以古代日本女性為主人公的小說。
“追分”是一個同時包含了“輕井澤”和“大和”兩種風土的地方,也是38歲后的堀辰雄托付身心之地。安住于此的堀辰雄內心再沒有迷惑,也沒有遺憾。眺望著淺間火山的煙霧,遙想古代驛站里大名與游女的身姿。輕井澤也好,大和路也好,已經全部沉入心底,以無限沉靜的曲調演繹屬于堀辰雄自己的生命之歌。戰后堀辰雄唯一公開發表的作品《雪地上的足跡》也體現了這種西歐與日本的融合。在年輕的學生看來,釋迢空的《落日》與弗朗西斯·湯普森的《落日》,分屬東西方不同的文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但是在老師、堀辰雄的心中,二者已經完美地融為一體。
從輕井澤所代表的“西歐”,到大和所代表的“日本”,再到追分所代表的“西歐”與“日本”的融合,是堀辰雄人生與文學的發展軌跡,也是了解堀辰雄文學世界的重要線索。在堀辰雄的心中,優秀的文學作品沒有西歐、日本這樣的國界限制,也沒有古代、現代這樣的時代限制。不論是年輕時逐字逐句咀嚼外國文學原著,還是晚年時沉浸在日本古典文學中,都是為了讓自己的文學創作開花結果而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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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