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民事抗訴案件的辦理質量并不高,上下級檢察機關對抗訴標準的把握不一致是主要原因。把握抗訴的標準,可從以下三個方面著手: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依據而言的法定性標準,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效果而言的必要性標準,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方式而言的適當性標準。
民事抗訴案件的辦理是民行檢察工作的傳統業務,相較于公益訴訟等新的業務增長點,其目前發展正處于瓶頸期。所謂“瓶頸”,主要是指目前民事抗訴案件的辦理質量不是很高,效果不是很好,監督權威沒有有效地樹立。近年來省級院提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抗訴的民事案件的支持率僅為40%多。原因何在?如果排除提抗質量的因素,首要原因應是上下級檢察機關對抗訴標準的把握不一致。為解決這一問題,本文在對最高人民檢察院近年辦理的200余件民事裁判結果監督案件進行實證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法定性標準、必要性標準和適當性標準三項標準,以期對民事抗訴案件的辦理有所裨益。
法定性標準是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依據而言的。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法定性標準,主要是指檢察機關應當依據民事訴訟法第200條的相關規定來審查民事裁判結果的違法性。從省級院的提請抗訴案件來看,涉及最多的監督事由主要是:一、原判決、裁定認定的基本事實缺乏證據證明的;二、原判決、裁定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三、有新的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裁定的。這三項監督事由涉及的案件數約占省級院提請抗訴案件數的80%以上。其他監督事由涉及的案件數量較少,多數情況系作為主要監督事由的補強理由出現的。
如何認定原裁判認定的基本事實缺乏證據證明?對原裁判的結果有實質影響、用以確定當事人主體資格、案件性質、具體權利義務和民事責任等主要內容所依據的事實,應認定為基本事實。 在民事裁判結果監督過程中,主要應就案件基本事實進行審查并結合相關證據來判斷該基本事實是否“缺乏證據證明”,進而作出抗訴與否的決定。只要能夠證明終審判決在認定案件基本事實時存在以下違法性,即可據以提出抗訴,而并非必須對案件基本事實作出實質性認定。具體而言,一是終審判決在認定案件基本事實方面存在明顯的計算錯誤,例如計算方式錯誤、計算依據錯誤、計算項目重復或漏項等,進而導致終審判決在當事人具體權利義務的分配上存在明顯不公。二是終審判決在認定案件基本事實方面存在矛盾,例如對相互矛盾的涉案證據均予以確認或采信,導致對案件基本事實認定混亂,且實體判決結果缺乏合理依據。三是終審判決對案件基本事實能夠查清而未予查清,片面地依據一方當事人提交的并不充分或有瑕疵的證據作出判決,導致實體判決不公。四是終審判決所采信的證據足以使人產生合理懷疑,但終審判決對此未予調查核實或在調查后仍片面采信,導致終審判決缺乏公信力。五是終審判決對證據的采信明顯不符合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所采信的主要證據證明力明顯不足或足以被其他證據所否定。
如何認定原裁判適用法律確有錯誤?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對原裁判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情形進行了重點列舉與兜底規定。但在監督實踐中,隨著審判人員整體素質的提升,諸如適用的法律已經失效或者尚未實施、違反法律溯及力規定等“技術類”錯誤的比例逐漸減少。原裁判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情況一般集中在法律關系的認定和法律責任的確定等方面。具體而言,一是適用的法律與案件性質明顯不符。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原裁判確定了錯誤的案由,進而導致適用了與案件性質不相符的法律條文。二是認定法律關系主體錯誤。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原裁判將與案件無關的人錯誤認定為法律關系的主體,或者對真正的法律關系主體未予認定。三是認定法律關系性質錯誤。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原裁判誤將當事人之間存在的A法律關系性質認定為B法律關系。四是認定法律行為效力錯誤。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對法律行為是否成立、是否生效、是否變更、是否解除以及是否應當承擔法律責任等問題的認定,因違反有關法律規定而出現錯誤。五是確定民事責任明顯違背當事人有效約定或法律規定。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在當事人之間有合法約定或者法律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原裁判未依照當事人的約定或者法律規定確定義務人應承擔的法律責任,而導致裁判結果出現錯誤。六是舉證責任分配失當導致裁判結果存在錯誤。這種情況多見于案件事實難以查清的案件中,出現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是審判人員對舉證責任分配規則把握不清或為了達到一定的非法目的而刻意為之。七是適用訴訟程序明顯錯誤。這種情況主要是指原裁判違反法律關于訴訟程序的相關規定,違法剝奪當事人訴訟權利或者為了達到一定的非法目的,違法啟動訴訟程序。這種情況多見于針對民事裁定進行的監督。
如何認定有新的證據足以推翻原裁判?根據相關規定,新證據的類型可以分為新發現的證據、新取得的證據、新形成的證據、未質證的證據四類。對新證據的采信標準應當是“足以推翻原裁判”。新證據能夠證明原裁判認定的基本事實或者裁判結果錯誤的,該證據即應被認定為是“足以推翻原裁判”。“足以推翻原裁判”采取的應當是蓋然性的標準,而不是必然性的標準。在監督實踐中,不能要求新證據必須推翻原裁判,因為這樣可能導致應該再審的案件沒有進入再審程序或者再審審理程序形式化。從省級院的提請抗訴案件來看,新證據的類型主要有:一是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生效判決書;二是檢察機關依法作出的起訴書和公安機關作出的偵查終結階段性意見;三是公安機關的訊問筆錄;四是行政機關及其職能部門作出的具有公信力的決定書或證明文件;五是當事人自行委托鑒定機構作出的鑒定意見。在監督實踐中,上述新證據的效力是不同的,一般而言,生效判決書的效力相對較高,當事人自行委托鑒定機構作出的鑒定意見效力最弱。
必要性標準是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效果而言的。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必要性標準,主要是指檢察機關在堅持法定性標準的同時,應當結合監督的社會效果、裁判作出時的司法政策和社會背景等因素對監督的必要性進行審查,在對相關因素綜合考量后再作出是否予以監督的決定。檢察機關所追求的辦案效果應當是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應當說,民事裁判結果監督只要堅持法定性審查標準,一般會取得較好的法律效果,但并不必然取得較好的社會效果。法律效果的不足客觀上要求以社會效果加以補充,而社會效果的實質應當是對法律價值的實現。這就要求我們在對民事裁判結果進行監督時還應當堅持必要性標準,以此彰顯監督的社會效果。
對于必要性標準,可以從以下幾方面來把握。一是對于終審判決在認定事實或適用法律方面存在一定錯誤,但實體判決結果正確或者相對公正的,一般不宜提出抗訴或者發再審檢察建議。這一點主要是從實體正義的角度來考慮的。二是對于終審判決存在程序瑕疵,但未影響實體判決結果的,一般不宜提出抗訴或者發再審檢察建議;對于終審判決存在重大程序錯誤,可能影響實體判決結果的,一般應予提出抗訴或者發再審檢察建議。這一點主要是從程序正義的角度來考慮的。在對民事裁判結果進行監督時,應當側重于進行實體審查。在實體判決結果存在問題的情況下,審理程序中存在的問題可以作為抗訴的補強理由。三是在辦案的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相沖突的情況下,適當偏重辦案的社會效果。適當偏重辦案的社會效果,應當通過目標分析的方式,以能否實現監督的目的來判斷,其著眼點不應僅限于個案公正,而應立足于整體法律價值的實現。四是在依法監督的同時,要適當兼顧判決作出時的司法政策以及相關司法政策出臺的社會背景,切忌機械適用法律而無視監督的社會效果。五是在依法監督的同時,適當尊重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對此應當把握的原則是:對于法官毫無根據地行使自由裁量權,導致責任比例嚴重失當的案件,應當予以抗訴;對于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有一定的合理依據,但在比例分配方面稍有不當的案件,一般不宜提出抗訴。對此,還要結合其他抗訴事由一并進行審查。在多數情況下,可以把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失當作為提出抗訴的補強理由來使用。六是既要依法保護弱勢群體利益,又要杜絕以此為由轉移信訪矛盾。從省級院的提請抗訴案件來看,目前出現的一個不良傾向是通過提請抗訴轉移信訪矛盾。信訪問題需要通過多方面的努力來化解,不能簡單地通過提請抗訴或者提出抗訴把信訪矛盾轉移到上級檢察機關或者法院。七是應適當考慮案件中存在的問題是否必須通過抗訴途徑來解決,以及能否通過抗訴途徑來解決。如果案件中存在的問題通過其他方式解決效果更好,則應通過其他方式來解決,這是抗訴手段的替代性問題。
適當性標準是就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方式而言的。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適當性標準,主要是指檢察機關在對民事裁判結果進行監督時應當區分抗訴、再審檢察建議和檢察建議等監督方式的適用情形,在綜合考量的基礎上選取最為適當的監督方式,以實現最好的監督效果;同時,對于當事人有和解意愿的,可以引導當事人在分清責任、明確利弊的基礎上和解(即檢察和解),以促進實體正義的實現。如何區分抗訴、再審檢察建議和檢察建議等監督方式的適用情形?從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第八十三條至第八十七條的規定來看,再審檢察建議在適用范圍上排除了實體法上的“適用法律確有錯誤”和“審判人員審理該案件時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為”兩種情形,在程序上排除了“判決、裁定是經同級人民法院再審后作出”和“判決、裁定是經同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討論作出”兩種情形,但是在多數情況下,再審檢察建議與提請抗訴的適用范圍是重合的,因而在監督實踐中有必要對其作出適當區分。
具體而言,第一,對涉及適用法律錯誤類與審判人員違法類監督事由的案件,根據相關規定應當提請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抗訴。第二,對涉及事實認定錯誤類和程序違法類監督事由的案件,原則上以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再審檢察建議為宜,但是以下兩種情況除外:一是案件比較重大或者裁判確實明顯不公、發生了重大錯誤的情形,一般應當提請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抗訴。二是原裁判是經同級人民法院再審后作出的、或者原裁判是經同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討論作出的,應當提請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抗訴。再審檢察建議旨在加強同級監督,合理配置司法資源,因此對涉及事實認定錯誤類和程序違法類監督事由的案件適用再審檢察建議,由同級人民法院在查清事實或認清程序違法性的基礎上自行糾錯,既有利于發揮同級人民法院在查清事實等方面的相對優勢,又有利于減少檢察監督過程中的對抗性,符合我國司法權運行的規律和實際情況。第三,對于不宜提出抗訴或再審檢察建議的瑕疵案件以及不適用再審程序的案件,可以通過檢察建議的方式進行監督。檢察建議的性質類似于一般的工作建議,旨在提醒審判機關以相關案件為鑒,在今后的審判工作中注意修正實體和程序方面的瑕疵,并不具有啟動再審程序的強制性。另外,檢察和解雖然不是民事裁判結果監督的方式,但檢察機關針對有瑕疵的裁判結果提出以和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以矯正裁判結果中存在的錯誤或瑕疵,本身亦是在履行監督職能,是對抗訴等剛性監督方式的柔性補充。在監督實踐中,對于裁判結果雖有錯誤,但錯誤部分的數額較小,對當事人的實體權益無重大影響的,或裁判結果雖有瑕疵但并未達到抗訴標準或者抗訴預期效果不甚明顯的案件,應積極促成當事人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