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張·奇跡

徐含薇

如果，所有的失落都可以由紙飛機帶著，消失在風中……

白 紙

酸梅味道的夏日午后，嘎吱作響的老風扇將一切吹得慵懶，難得半日偷閑的打印機出奇安靜。而這個昏昏沉沉的時刻，正有張悸動不安的白紙，像是喝了冰汽水一般的清醒。它現在拿著一號牌，靜候在打印機的色帶前。

記憶最喜捕光捉影，那些曾經和它一起被壓在底層的憤怒與無奈受到召喚，紛紛藏進白紙左上角的一顆黑痣里。空氣昏熱到靜止，直到半掩著的門被推開。它迎著穿堂而過的風悄悄探起頭來，看見一位明亮的少年向打印機走近。5米、4米、3米……它默默地數著距離。

“噔噔”，是打印機開啟的聲音。白紙被慢慢卷進色帶，只覺飛了魂一般地全身酥軟。當印滿文字的它一往情深地凝望著少年時，只看見他微皺的眉眼。時光停下一拍，只換來一句“字印出來好淡，紙上面還有一個黑點，唉。”恍惚間，白紙好似預見了自己被撕碎了散落在一旁的廢紙簍里的悲慘命運。幸好，最終它只是被少年隨手塞進書包里，沒有折皺，卻平添了一身傷痛。

書 頁

“喂，371頁，今天到你了沒？”

“折角正好在370頁呢。”

對于每一張平凡的書頁來說，讀者的每一次注視都是它的獨家記憶。然而它不像扉頁那樣顯赫，更不像封面那樣奪目。若是遮去它的頁碼，恐怕連書脊也分不清它是誰。

“真是寂寞呀！”

371頁在這本書里叫囂了數年，可惜能堅持看到300多頁的讀者屈指可數。一個月前，這本書轉手到了一位老先生手中，老先生每天看個10來頁，從不間斷。可是近幾日，老先生忙著給小朋友挑選禮物，讀書進度慢了下來。371頁也不著急：370頁都能登臺唱戲了，下次就該輪到它了。

黑暗里，燈火跳躍的聲音把371頁拉回現實的邊緣。封面傳來消息，咱大部隊晃進了一個K歌的包廂，371頁很詫異老先生會帶它們來這樣的地方。老先生的確不喜歡這里的氣息，他早早拿出準備好的紅包，以及放在最上頭的磚頭書，送給了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少年悄悄撇了撇嘴，欲言又止。

“喂，371頁，看來這次咱們又沒戲了，370頁那小子真是走運了。”

一隅偏安，不見天日，它最不喜歡。

信 紙

鋼筆尖“吱吱吱”地撓惹著信紙，主人寫著寫著，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他喜歡寫信，特別是給在另一些城市上學的好友寫信，不過他的信件總是讓保安頭痛——除了校名以外，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姓名，大的高中有成千上萬個學生，保安又不是事事知曉的包打聽，掙扎一會兒后，往往會將信件隨便塞進一個班級的柜子里。

或許主人只是鐘情于寫信、寄信的環節，又或者孩子氣的他，想考驗一下友情的無敵，然而他所謂的“量大出奇跡”，卻讓許多信紙兄弟載著理想一去不復返，杳無音信。

主人又寫滿了一張信紙，剩余的空白信紙們個個瑟瑟發抖，生怕被選中成為下一位壯士。主人骨節分明的手伸進紙盒里，挑挑揀揀后，拿出一張藍天圖案的信紙。恍惚間，藍天信紙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塞到透不進光的信封里，從此過上暗無天日的生活。

奇 跡

“真的假的？！” 少年的小虎牙總是掛不住一絲小得意，“他竟然給我寫信啦！讓我看看，那小子寫了什么。”

你這封信能送到，真是個奇跡呢。要不是有認識的同學剛好路過保安室，估計在哪兒都不知道了……

信紙的藍天背景很好看，就是好友的字烏漆墨黑的，只能算是污染天空的尾氣了，他邊看邊想。

“老先生的電話。”“來了！”他將信塞進桌上的一本書里，便匆匆趕去。回來時才發現，剛才把信擠進了一本大部頭的書里，還差點把書的折角弄破了。

“老先生都看到370頁了，是不是挺有趣的呀？”他從折角那頁看起，竟發現這書越讀越有味道……

紙飛機

半月后，少年人登門拜訪老先生，不經意間提起那部磚頭書。

“這本書我也是喜歡得很，當時送得急，連我自己都沒看完呢，后來又托朋友給我捎了一本來。你看，還在我那茶幾邊上呢……”老先生抿著茶和他嘮嗑。

“我真沒想到自己會看完它。”少年人摸摸后腦勺，“老先生最喜歡書里邊的哪個情節呢？”

“當然是370多頁那段折紙飛機的趣事兒。記得小時候，還是我教你折的紙飛機呢。”

“我現在折得可好啦！”少年在書包里翻找著，卻只找出一張打印過卻還平整的廢紙，瞅著老先生。

“這紙也行，飛起來也好看。”老先生摩挲著它……

紙飛機穩穩地向遠方飛去，書頁和信紙從少年和老先生的背影里探出頭，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