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老楊

楊菲

老楊普普通通，和所有的農民一樣，有著一張泛著泥土光澤的臉和如同成熟麥穗般彎曲的脊背。

老楊家是整個村子里最窮的，沒人瞧得起。可老楊每天樂呵呵的，似乎從不在意他人的刻意排斥。別人聊天，他會夾在其中傻笑應和，自得其樂；有人遇到麻煩，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盡力提供幫助，即使那人平日并不與他交好。

丁點大時，我就不滿老楊“老好人”的做派，手叉腰噘嘴責問他：“別人從來不搭理我們，你干嘛老是幫他們？”

記得老楊挑著菜種子，淡淡地說：“別人怎樣對我們是他們的事，我們順從自己的良心幫他們，坦蕩蕩，不是挺好的嘛！”

老楊其實沒讀過多少書，可在我心中，他已經是最厲害的了。

小時候，老楊喜歡坐在旁邊看我寫作業。他輔導我寫作文，這樣的文章甚至能獲得老師的贊譽。一有閑暇，老楊就會做各式各樣的玩意兒給我玩。我纏著他給我買光鮮亮麗的呼啦圈，他會在第二天用水管和花布做出一個更好看的。童年的我時常想，有無所不能的老楊一直陪我玩耍下去，是最幸福的事了。

可是時光的風毫不留情地卷走昨日的歡笑，陰云與暴雨接踵而來。

老楊被車撞得遍體鱗傷，手術切去了脾臟，腹上留下駭人的疤痕。看著虛弱的老楊費力地展開蒼白的笑容，我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他趕忙用沙啞微弱的聲音說：“你看你爹啥事也沒有，好著呢，別哭了啊……”

我以為，老楊是堅韌的。

第一次見到老楊哭，是在爺爺去世時。那時老楊還處在車禍后的康復期，沒能去給爺爺送葬。奔喪的人群散去后，我在后院找到了撐著拐杖的老楊。四周是秋蟲的低聲吟唱，月光如水，我看到他眼中滾落的淚珠，發出銀亮的光芒。

我想，老楊也許是真的老了。

突然有一天，老楊再也看不懂我的作業題，只能在旁邊愣神；他漸漸喜歡坐在門前的石凳上，發上一整天的呆；他會在看最喜歡的節目時打起鼾，陷入沉沉的睡眠……

老楊的身體大不如前，家里的光景也每況愈下。他的眼神時常落寞，喜歡一個人嘀咕。一次有事經過法院門口，老楊駐足于大屏幕前，久久不肯離去。他盯著大屏幕上欠錢不還的被執行人名單，竟喃喃道：“以后，我也要去坐牢了……”

我望向老楊，歲月泛黃了他曾經光澤的臉龐，失水的皮膚如附在井壁的干枯苔蘚。鼻腔的某個縫隙突然酸澀，我背過頭，眼淚噴涌而出。

老楊的夢想是有一輛屬于自己的三輪車，為此，他經常借來三叔的車在空地上練騎。我曾笑他：“咋這樣沒志氣，別人都想要買轎車，你卻想要三輪車？”老楊嘿嘿一笑：“你看你爹像是開轎車的人嗎？再說，轎車有啥用啊！”他對著我笑，露出兩顆特大門牙，門牙間的縫隙很寬，顯得傻里傻氣的。寬大的舊衣服上點綴著泥濘子，嗯，確實不像開轎車的人。

在老楊50歲生日的時候，家人一起給他買了一輛三輪車，了了他多年的心愿。老楊輕輕撫摸著車子藍色的外漆，眼中煥發出光彩。大家起著哄，讓他上去試試。他咧嘴笑：“騎不動了哦？！”我看著老楊久未見的笑臉，又禁不住熱淚盈眶。

都說父親是一座大山，可我想，我的父親也許更像是一條河流。他的歲月會流逝，卻從未枯竭。

老楊，老楊，接下來的時光，我陪你一起奔流向遠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