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積勇
有常見的省略方式,如省“于”字、比喻句省比喻詞等,還有“關系語”和“名詞語”等特殊樣式。
如柳宗元《南澗》:“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詩中“響”“舞”后均省“于”。
當今詩人劉相法《端午節懷屈原四章》其四:“世道濁渾身潔月,路途遠漫志貞檀。”也屬于省“于”字。
如李白《渡荊門送別》:“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月下飛天鏡即月下如飛天鏡。又如白居易《江樓晚眺》:“風翻白浪花千片,雁點青天字一行。”不難看出,在不至于造成誤會的情況下,比喻詞一般會被省略掉。
關系語是一種特殊的狀語形式。人們(特別是今天的人們)習慣在表示時間、處所、范圍、工具、方式、因果等關系的詞語前加介詞,但在古典詩歌中卻往往不加,且有時不加為常態,所以王力在《漢語史稿》中將其稱為“關系語”。
“綠樹聞歌鳥,青樓見舞人。”(李白《宮中行樂詞》)關系語表處所。
“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杜甫《重過何氏》)在雨中;在苔(tái)上。
“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齊已《早梅》)凍、暖,均表示原因。
“勞生愧嚴鄭,外物慕張邴。”(杜甫《渼陂西南臺》)表范圍。
今天的詩人亦有效仿而用之者,下面是劉相法諸詩之例:
“泉柳飄風適恬淡,海濱聽浪正恛惶。”(《答初銘永》頸聯)對句中“海濱”,表處所。
“青山眷我呈姿媚,深夢開花恐曉明。”(《初春》頸聯)深夢開花是深夢中見開花,“深夢”為關系語,表處所。
當關系語是名詞時,可與任何名詞對偶,由此便形成了假平行對(結構寬對):
唐楊炯《從君行》:“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后一句是主謂結構,前一句“牙璋”是名詞狀語,表伴隨狀態,主謂省略。但上下句相對應部分詞性完全相同,對偶無疑。
上舉劉相法二例均為假平行對。假平行對既照顧了“字性對品”的基本要求,要以出句與對句間表達的差異性增加偶句的靈活性,避免了板滯。
省略謂詞(指作謂語的動詞、形容詞或由其構成的詞組),在句中只剩下名詞或名詞詞組,這便是“名詞語”。特征是“一個名詞詞組便相當于一個句子”。
詩中對偶聯有兩類情形。
1.部分是名詞語
杜甫《客夜》:“卷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對這樣的句子,讀者可補足,但所補者并非唯一。如此聯可補成:“卷簾而殘月之影遂入,高枕而遠江之聲可聞。”亦可補成:“卷簾而殘月影朦朧,高枕而遠江聲依稀。”
杜甫《江上》:“勛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這一例所補言辭更難統一。
2、整聯詩是一個名詞語
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謂語轉化成了名詞詞組的定語。
如杜甫《落日》:“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此可看作由“圃緣岸而芳菲”“舟倚灘而樵爨”變化而來。
另一種情況則確實省略了謂語或述語,句中找不到這些成分的蹤跡。
如杜甫《春日憶李白》: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
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
至少有三種補法,第一補:(我)斜倚渭北春天之樹,遙望江東日暮之云。第二補:我憩息于渭北春天之樹旁,君行吟于江東日暮之云下。第三補:渭北春天樹已綠,江東日暮君何之?
有的直接就是一種場景呈現,補之不盡,補反成贅,如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劉相法詩亦有用名詞語者,如其《石階憶往》:“入秋霜葉雁,迎雪路松晨。”
名詞語的修辭作用就是有意留下空白,以引發讀者去想像。
要用有限的字數表達盡可能多的意思,古代詩人還想到了壓縮的辦法,本節要講的特殊兼語句式即是一個例證。
一般的兼語句古今都有。有的句子,前一個謂語的賓語同時又作為下一個謂語的主語,等于一個動賓結構和主謂結構部分套疊,當中沒有語音停頓,這樣的格式叫兼語式,其結構形式是“主語+謂語+兼語+謂語”。但能進入這種結構的動詞有限,主要是:
使令類動詞(“讓”“請”“使”“派”“命令”等)。如“你叫他進來。”
稱謂類動詞。前后謂語都是表示稱謂的,前一個謂語常用“稱”“叫”等動詞,后一個謂語一般說來都是“做”“是”“為”等一類動詞。
舉薦類動詞。前一個謂語通常是“選”“選舉”“推薦”“推選”等。
愛憎類動詞,如“謝謝你們幫助我”“我喜歡他誠實”“他怪我想得不周到”。
在現代漢語,其他動詞一般不能進入兼語結構,比如不能說“汽車大燈照我發慌”。
但在古典詩歌特別是格律詩中,一般動詞也可以。比如孟浩然《途中遇晴》:“天開斜景遍,山出晚云低。”在第二句中,因為“晚云”既作動詞“出”的賓語,又在邏輯上作“低”的主語,所以稱之為“特殊兼語式”。它只在詩歌作品中存在,是詩句限制字數造成的結果。又如孟浩然《京還留別新豐諸友》:“樹繞溫泉綠,塵遮晚日紅。”也是如此。
同類的例子如:孟郊《秋懷十五首》其二:“冷月滴夢破,峭風疏骨寒。”蔣防《藩臣戀魏闕》:“政奉南風順,心依北極尊。”(《文苑英華》卷一八零)韋應物《夕次盱眙縣》:“人歸山郭暗,雁下蘆洲白。”
現代人寫詩,亦有用繼承這種句式的,如劉相法詩聯:
臨風空雁憶,落日照云閑。(五律《讀西樓月〈冬暮〉》頸聯)
綠圍庭院靜,間樹綴花陰。(五律《八月鄉村六首》其二首聯)
寒路無從寄,山云帶樹深。(五律《山道》首聯)
近日炎威漸欲泯,好云帶雨洗秋新。(七律《秋雨》首聯)
一主二謂式和特殊兼語式的修辭效果。從修辭效果上觀察,這二式有一個共同特征:每句末尾的那個單音字是信息焦點,也是詩意中的重點,這個字是最出彩的。一主二謂式中“村路入江窮”那一類,與“村路入江而窮”的表達有些類似,落腳點是在“村路窮”;而“吳山侵越眾”那一類,既然與“侵越吳山眾”有些關系,無疑重點是要說“吳山”之“眾”。在兩兼式中,像“樹繞溫泉綠”這樣的例子,“綠”是指溫泉綠,而且溫泉是因綠樹映襯而綠,所以,“綠”這一語義占優勢。
詩人們對句末這個重點字的選擇是頗費匠心的,或者是選一些含有豐富意義色彩的形容詞或動詞,如“綠”“白”“暗”等;或者是選一些在當下語境特別貼切和傳神的形容詞或動詞,如“閑”“合”“曉”。他們意在借這些詞激發讀者的想象,以營造意境美。
作為修辭效果的分析,要談的第二點是:這種含特殊句式的“二二一”節奏的入詩,豐富了五言詩的節奏變換之美。在南朝齊、梁之前,一首五言詩中往往是“二一二”節奏占優勢,有的甚至整首都是這個節奏的句子,顯得十分單調。但到齊、梁后,由于“二二一”等節奏句的相參而用,使得一首詩的節奏富于變化,從而顯得活潑、流暢。如陰鏗《渡青草湖》全詩為:“洞庭春溜滿,平湖錦帆張。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穴去茅山近,江連巫峽長。帶天澄迥碧,映日動浮光。行舟逗遠樹,度鳥息危檣。滔滔不可測,一葦詎能航。”到唐代,無論古風,還是近體,詩句句式與節奏都富于變化,如前舉孟浩然《京還留別新豐諸友》全詩為:“吾道昧所適,驅車還向東。主人開舊館,留客醉新豐。樹繞溫泉綠,塵遮晚日紅。拂衣從此去,高步躡華嵩。”又孟浩然《途中遇晴》是五律,全詩為:“已失巴陵雨,猶逢蜀坂泥。天開斜景遍,山出晚云低。馀濕猶沾草,殘流尚入溪。今宵有明月,鄉思遠凄凄。”從這些例子我們也不難看出這種含特殊句式的“二二一”節奏句的作用。
近體五言、七言律詩、排律和五言、七言絕句,它的句法移位,是為了適應格律和對偶,同時也可能通過移位創造出更好的修辭效果。其移位主要有前移、后置和互換。它們之所以能成立,與漢語句法的靈活性、對舉或平行條件下的語境等因素有關。
謂語、賓語、狀語等句法成分,按日常表達習慣,位置應該在后的,被全部或部分提前了,這便叫前移。定語本就在中心詞之前,如果它被移到句首,導致它與中心詞隔開,也歸前移類。
1.賓語前移
賓語提前大多數情況是轉換為受事主語句或話題句。在語法中,稱動作發出者為“施事”,動作所作用的對象為“受事”,通常情況下以施事作主語,但有時受事也可作主語,這便是常說的被動句。宋代陳善《捫虱新話》卷八記載:“王荊公嘗讀杜荀鶴《雪》詩云‘江湖不見飛禽影,巖谷惟聞折竹聲’,改云:宜作‘禽飛影’‘竹拆聲’。”將“折竹”改為“竹折”,這就是改主動為被動。
劉相法七絕《向軍魂致敬》:“信有犧牲成大節,豐碑又鑄一篇新。”本當說:“又鑄豐碑一篇新。”
劉相法《歲末感懷五首》其五:“菊尚黃花楓葉紅,韶華惜自矢初衷。琢磨璞石聽流韻,研讀星燈借逸風。細竹月搖深院里,高樓山抱碧云中。襟懷冰影憑疏淡,一度春秋一去鴻。”“高樓山抱碧云中”,采用話題句形式。
也有一種類似把字句的提賓方式,如王維《春日上方即事》:“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鳥藏。”與“把字句”不同的是,這種提賓并不需要加“把”“將”之類的介詞。
為什么要這么做呢?有時是為了適應格律,有時是為了追求更好的修辭效果,有時兩者都是。像上舉“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鳥藏”便屬于第三類。因為通常的說法是“柳色映春山,梨花藏夕鳥”,但由于此聯處于頸聯位置,且這首詩押的是陽唐韻,為了調平仄和押韻,故兩句均將賓語提到動詞前面。這一提之后,效果便更好,比較一下即可知。“梨花藏夕鳥,柳色映春山”,語句由主語到述賓結構,一切符合人們的預期,效果平平。而“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鳥藏”,分別以“柳色”“梨花”作話題,以主謂詞組作謂語,沒有一氣說盡,給人留下思索和想像的空間,所以效果更好。
2.連動結構謂語的部分成分前移
連動結構作謂語,其中部分成分可前移,如杜甫《倦夜》:“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此本當說:“螢暗飛(而)自照,鳥水宿(而)相呼。”主語“螢”“鳥”后邊均有兩個動詞詞組來描述,這就是連動結構。這種“主語+連動結構謂語”的句子不符合詩句的“三字尾”的節奏要求,因此,詩人將第一個動詞詞組移到了主語的前面。變換后的句子變成了“二一二”節奏,而在這種節奏下,人們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那“一”,即中間那個單音節字,在此句中即“螢”“鳥”,從而使二者的對舉、對照意味陡然增加,效果非常好。這樣的句法移位在五言律詩中是很普遍的。
3.定語前移
漢語句子中的定語本來應該在其所修飾或限定的中心詞的前面,如果將它移到句首,使它與其中心詞不相銜接,這也屬前置。如孟浩然《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建德非吾土,維揚憶舊游。”此例中“維揚憶舊游”,按正常語序本當為“憶維揚(之)舊游”,現將賓語的修飾語(定語)提到了句首,在它與中心詞間有謂語動詞間隔。之所以要這樣調整,顯然,也是為成就“二三”節奏,同時也為了調平仄,還為了與出句“建德非吾土”形成對偶。
劉相法七絕《小院秋》:“秋窗漫憶共云徊,竹靜樓閑燕不來。隨景入情心淡淡,芳菲信有菊新開。”芳菲信有菊新開,本當說“信有芳菲菊新開”。
4.顏色詞前置于句首
顏色詞提前涉及的句法問題比較復雜,故單獨拿出來討論。
將顏色詞提到句首,杜甫詩中較多,如《晴二首》其一之頷聯:“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云。”又《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紫收岷嶺芋,白種陸池蓮。”均是將顏色詞提到了句首,讓人們先驚其色彩,而后明其乃草乃蓮。這就避免了一覽無余,先使讀者產生懸念,而后恍然大悟,從而留下深刻印象。
有時提到前面來的是含有顏色詞的短語,如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其五:“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提到句首的是“綠垂”“紅綻”。很明顯,這里突破了一般的文法,是按照詩人的實際經驗來組合、連綴的。詩句很好地傳達出了詩人的實際經驗:先看到綠色物體低垂著和紅色花朵綻放著,然后才判斷兩者分別為被風吹折之筍和春雨滋潤之梅花。而從詩歌接受者的角度來說,當人們看到或聽到“綠垂風折筍”的前兩個字時,一定會想探究諸如“是什么東西綠”“綠何以垂”等問題,然后帶著好奇心看下文、找答案。作者在敘述這一場景時事實上是放棄了通常的“全知視角”,代之以“限知視角”,制造了懸念,引導讀者隨自己一步步深入探究。讀者接受詩、聯時,如果他能猜到下文將講什么,那他就會覺得沒勁,反之,則會覺得“來勁”,覺得“語健”。
主語、狀語、定語、偏正復句表“偏”的分句等成分依散文慣例應在前的,移到了后邊,我們稱之為后置。
1、主語后置
像杜甫《重游何氏》:“云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這是明顯的主語后置,清人黃生評曰:“句法原上三下二,倒裝乃上二下三。”也就是說,按正常語序應說“翠微寺云薄,皇子陂天清”,但這不符合五言詩的“二三”節奏,故倒裝之。
劉相法《任〈心浪詩詞〉主編》:“近有春風遠有霞,從今不再夢天涯。桃源勝景終虛幻,竹外撩人一樹花。”尾句順著說是:“一樹花竹外撩人。”這主要是為了造成格律詩的節奏和押韻而作的臨時倒裝。
不過,在古今漢語中,有的不及物動詞本來就可帶施事賓語,如“飛”“來”等,當施事做出“飛”“來”等動作時,這個施事名詞可前置作主語,也可后置作賓語。如王維《積雨輞川莊作》:“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可以說“飛白鷺”,當然也可以說“白鷺飛”,前者是“平仄仄”,后者是“仄平平”,可依當時需要什么樣的平仄格式而作出選擇。甚至“飛白鷺”在非詩歌語言中也能說,今天也能說“飛走了白鷺”。而有些動詞只在詩歌中可作這樣的變換,如“囀+鳥名”和“鳥名+囀”即如此,據宋人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八“鍛煉”條:“魯直《嘲小德》有‘學語春鶯囀,書窗秋雁斜’,后改曰‘學語囀春鳥,涂窗行暮鴉’。”即是證明。與“囀”同義的“鳴”也是如此,這在詩歌中常見,不用舉例。受此影響,有時“語”字也可以前置,如宋代寇準《春日登樓懷舊》:“荒村生斷靄,深樹語流鶯。”“深樹語流鶯”本當言“深樹流鶯語”,因要與上句“荒村生斷靄”工整相對而變換語序。不過,古代詩歌語言中這樣轉換也有一個條件,就是其中的名詞必須是雙音節的,單音節不行,“鷺飛”不等于“飛鷺”。
劉相法《晨望山莊居》頸聯:“絲柳多煙輕細節,高樓經雨暗青苔。”(本當為“青苔暗”)
劉相法《故鄉春節》頷聯:“庭堂到福人增壽,蹊徑尋蹤天去鴻。”(本當“福到庭堂”)
2、定語后置
據宋人蔡絛《西清詩話》記載,王欽臣應試作詩,其中有:“古木陰森白玉堂,長年來此試文章。日斜奏罷長楊賦,閑拂塵埃看畫墻。”王安石看到后,覺得意思不錯,但提筆將原詩中“日斜奏罷長楊賦”改為“日斜奏賦長楊罷”這可看作是將定語后置。
又如庾信《和平鄴應詔絕句》:“陣云千里散,黃河一代清。”第一句本當言“千里陣云散”,因為要與下句對偶,故調整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由于“黃河一代清”中“一代”是狀語,故調整后的“陣云千里散”很自然地被理解為“陣云在千里(疆場)散去”,這樣反使氣勢更宏大。
事實上,在以上兩例中后置之后的定語便都不能保持定語的性質了,這可能是因為在漢語書面語中,定語恒處中心詞之前,一旦將它移到名詞之后、動詞之前,強大的語法模框會迫使聽讀者按狀語去理解。
3.狀語后置
帶有介詞的狀語后置,古今都不存在多大問題,但如果是名詞作狀語,其后置則可能僅見于詩歌了,如“村村喜”在詩中可以倒裝為“喜村村”,宋代楊萬里《夏日雜興》“九郡報來都雨足,插秧收麥喜村村”即是例證。又如果是省略了介詞的狀語,其后置也只見于詩歌語言,如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對句“客心悲未央”,實際上是“客心悲(于)未央”,詩中省略了介詞,并且移到了動詞之后。出句本當言“大江日夜流”,由于要與對句“客心悲未央”對偶,故將“日夜”調到了動詞后邊。“流日夜”這種表達后來被普遍接受和運用,人們一般按“(大江)流過了日日夜夜”來理解,這樣理解更具生動性。
狀語后置,前面我們已經看到,它有時會生出另一種理解的可能,現再舉一例,如何遜《臨行與故游夜別》“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之中的“曉燈暗離室”應是調整“離室曉燈暗”而成。至于調整之后的句子,則可以有兩種理解:一種是理解為“曉燈暗于離室”,這與原來的意思差不多;另一種理解是“曉燈使離室變得昏暗”,這種理解的根據是詩歌中有許多像“夜雨濕窗紗”的句子、其動詞均是作使動理解這樣一個事實,但這種理解在這個句子中只能說勉強可通,因為如嚴格追究,如無曉燈,離室當更暗。
指兩個句法成分逆向移位,剛好互相交換了散文表達時的正常位置。它常常表現為隔著一個中軸的兩個名詞互換位置,這個中軸通常是動詞。如杜甫《書堂飲既》:“久拼野鶴如霜鬢,遮莫鄰雞下五更。”“野鶴如霜鬢”本當言“霜鬢如野鶴”,可見其中兩名詞互換,這從語法上看是主語與賓語的易位,而從修辭上看則是比喻中的本體與喻體的位置互換,這種互換在詩歌語境中是允許的,如廣為人知的李白《清平調》名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即是如此。
再看王維《嘆白發》:“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發變垂髫。”這第二句本當言“垂髫變白發”,但由于這首詩押的是宵韻,所以“垂髫”被換到了句尾。這種互換在平常說話中是不容許的,但在書面語中可解釋為是“白發變(于)垂髫”,可視為省略了“于”。
還有一種隔中軸互換,是前邊的狀語與后邊賓語的修飾語(定語)互換位置。例如《詩人玉屑》卷之一“誠齋又法”所舉例:“東坡《煎茶》詩云:‘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仍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為詩家妙法。即少陵‘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煎處”意為煎時。這兩句本當作:“煎處已翻雪乳腳,瀉時仍作松風聲。”現“煎處”“雪乳”位置互換,“瀉時”“松風”也互換。這種換法在古人那里也罕見,今天寫詩,能不用就不用,以免產生歧義,或導致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