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談
由于種種原因,現代人創作的傳統詩詞被拒之于經院學派劃定的現代文學(史)之外,長期處于“被”邊緣化的境地。但是,大量的傳統詩詞創作是一個現實存在,猶如充滿著生命活力的人民大眾,不容輕視更不允許忽視。對當今舊體詩詞創作視而不見是一種失職。任何偏見和自以為是都將造成現代文學史的殘缺。基于這種認識,筆者曾撰文認為,“現當代傳統詩詞創作中不乏優秀的詩人詩作,他們與從事現代新詩創作的人一樣,都在詩歌的內容、形式、技巧等方面進行了積極的探索與創新,為古典詩詞的‘現代化’而努力,對推動文學的全面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詳見拙文《星漢“西域詩”的藝術特色》)
杜甫曾說“不薄今人愛古人”(《戲為六絕句》),趙翼也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論詩》)。誠如斯言。春華秋實,各為一時之秀。作為學術研究者,任何時候都不能厚此薄彼、厚古薄今。我們應該對各種文學體裁和文學現象進行實事求是的評價,對現當代的傳統詩詞創作也應如此。
提及當代的傳統詩詞創作,就不能不提及星漢先生。有些學者認為,星漢先生是當今優秀詩人中的一面旗幟。他的詩詞風格獨特,成就突出,在西北邊塞“天山詩派”中堪稱翹楚。他扎根邊疆,關注社會,縱情山水,創作了大量的傳統詩詞,對拓展詩詞表現領域、推動詩詞發展前進做出了較大的貢獻。在寫作手法上,他體物察情,不落窠臼,不拘一格,推動詩韻革新,融俗語新詞入詩,以雄渾的邊塞風格異軍突起于中國詩壇,引起了理論界越來越多的關注和評論。
《隋書·文學傳序》在論南北文學之差異時說,“江左宮商發越,貴于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地域不同,文化差異,必然會影響到文學的創作風格。新疆民俗風情與內地大不相同,加之地域廣袤,蒼涼荒闊,雄奇壯麗之景象迥異于內地,按劉勰的說法,“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文心雕龍·神思》),到了這里難免會胸懷逸興而壯思飛騰,發言為雄豪之作。另外,由于各民族之間互相影響,新疆少數民族的豪放不羈和粗獷尚勇也會對詩人產生一定的影響。
星漢先生12歲隨父母進疆,至今在邊疆工作、生活已經50年,用他自己的話說:“新疆是養育我的地方,我熱愛新疆。”(《天山韻語·后記》)在這樣的環境中,詩人必然是“家居邊塞,自有豪雄態”(《清平樂·春日將小女劍歌登妖魔山》)。登石河子北湖觀魚亭,他說“景自豪雄心自壯,何須出語比江南”(《石河子北湖觀魚亭二首》其一);流連山水本是逸興滿懷,他卻“豪興終無盡”(《水調歌頭·游天池》);即便為詩詞學會成立寫的賀詞,他依然“豪情萬里”(《行香子·賀寧夏詩詞學會成立》)、“天山上,豪吟云載,四海傳郵”(《滿庭芳·賀新疆詩詞學會成立》);向朋友開玩笑,說自己打鼾是“粗豪依舊氣凌云”(《京師會議,與邱瑞中學兄同室小住,鼾聲驚駕,賦此自陳》);與當年的工友相聚,當然是“又與良朋較酒豪”(《豐潤晤鐵一局諸工友》);在哈薩克人叼羊比賽中,詩人看得“胸中豪氣開張”(《西江月·伊犁河南岸觀叼羊》);登臨鐵門關,他看到的是“滿河豪氣,蕩開大漠流泄”(《念奴嬌·登鐵門關樓》);到克孜爾水庫,他“豪吟起石根”(《克孜爾水庫游艇上作》);在中哈國界,他說“黃蘆一陣邊風起,吹送豪情過界河”(《登哈巴河鳴沙山》);宿西天山白石峰下,他說“盡把粗豪放膽行”(《夜雨宿西天山白石峰下》);登普陀山,他“極目白云外,豪情萬里征”(《普陀山望海》);在銀川承天寺塔,詩人“登臨豪興起”(《登銀川承天寺塔》);就連比喻寫詩也是大氣磅礴:“塞外豪吟大筆粗,堤開灌硯水將枯”(《詩會期間與馬來西亞黃玉奎吟兄游石河子北湖戲作》);到了黃山天都峰上,這種豪情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私囊已飽盡云煙,只用豪情不用權。四顧無人高過我,一聲長嘯膽包天”(《黃山天都峰上作》),就連小小的馬蘭花在他眼里也是“情豪不慣小籬笆,西過天山弄晚霞”(《過達板城見馬蘭花作》)。境由心生,物我合一,由此可見詩人雄豪之本色。
詩人在作品中還曾多次以“粗豪”自嘲,如《過阿爾泰山》說“粗豪如我兩難分”,《謁杜甫草堂》道是“已慣粗豪西域客”,稱自己到南洋是“又帶粗豪到碧霄”(《沙巴詩詞講演后示諸吟友》),給朋友回短信說自己“未減粗豪似去年”(《鷓鴣天·2003年元旦穗城熊東邀吟兄以手機發一詞致余,喜甚,恭步原韻奉和》)。后來,詩人再至南昌,作《水龍吟·丁亥秋重上滕王閣,疊前韻以手機柬天山諸詩友》,回首往昔,自嘲“廿年未改粗豪”,字面似有愧意,但在筆者看來,這自嘲實際上包含著更多的自許。
辛棄疾詞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賀新郎》)試想,如果所見青山不是“多嫵媚”,而是多雄壯呢?星漢先生在《天山南北好風光·自序》中說,新疆的雪山大漠和草原鄉村“有說不盡的雄奇和壯麗,這里面也有我說不盡的情思”。《毛詩大序》中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星漢先生“豪氣儲胸力萬鈞”(《打鼾自嘲》),這種壯懷和豪情發而為言,“豪吟大漠騁狂才”(《與新疆詩詞學會同仁由沙漠公路之和田》),就必定是雄豪之詩詞。
另外,從星漢先生詩詞用語中也大略可以看出他的風格特色和藝術追求。以他的《天山東望集》為例,經過筆者細細檢數,帶有豪放色彩的“豪”字共出現了55次,“放”字有58處,“雄”字出現了71次,“壯”字有36處,“狂”字有44處,“嘯”字有38處,“劍”字有42處;而表示婉約色彩的“嬌”字只有11處,“柔”字有17 處,“嫩”字有3處,“媚”字有 3處,“約”字有 7處,“婉”字則沒有出現。通過與以豪放著稱的辛棄疾相比較,辛詞中出現的“豪”字有7處,“放”字有30 處,“雄”字有 19 處,“壯”字有 7 處,“狂”字有16處,“嘯”字有2處,“劍”字有20處;而表示婉約的“嬌”字卻有47處,“柔”字有15 處,“嫩”字有 10 處,“媚”字有 8 處,“約”字有29處,“婉”字有1處,這當然與辛棄疾寫作了較多的婉約詞有關。《文心雕龍·練字》中說“心既托聲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詩人的感情必然會影響到對字詞的選擇,喜時多用明朗歡快之詞,悲處則易為哀傷凄愴之語。以上用例分析雖然可能會有些偏頗,但大體上還是能反映出星漢先生詩詞創作風格的。
星漢先生的夫人文宇心教授經常在別人面前更正一件事情:“星漢的身份首先是學者,是大學教師,然后才是詩人。”(《百張素葉雖收裹 一點丹心未閉箝——記文學院星漢教授》)從學術成就上看,這的確是不爭之論。星漢先生是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的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在學術上,對歷代西域詩的發掘有拓疆之功,《清代西域詩輯注》是其中較大的一個成果。2005年至2008年,他主持并完成了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清代西域詩研究”,出版了50余萬字的同名學術專著,國家社科規劃辦評定他的研究成果為優秀。2010年,他又以首席專家的身份獲得一項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全西域詩》編纂整理與研究”。這樣的身份和專業背景,必然會影響到星漢先生的詩詞創作,使他的詩詞底蘊更加厚重,創作技藝和手法更加多樣,使他對詩美的追求也更加自覺,從而臻于更高的境界。
星漢先生在接受《東坡赤壁詩詞》主編采訪時曾說:“時代變了,我們詩的內涵,也要與時俱進。”這是他創作的一個指導思想。綜觀他的詩詞,凡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心之所感,現實生活中的一切都無不可寫。但這種寫作須是“靈眼覷見,靈手捉住”(金圣嘆語),言他人所不能言,言他人所未曾言,于平中見奇,點鐵成金,化俗為雅,方是好詩。例如,乘坐電梯本是現代都市人司空見慣的事情,星漢先生卻生發出獨特的感受,他說“但使胸中群眾在,高低上下又何妨!”(《詠電梯》)雖為詠物,實乃抒懷。一提河中的卵石,人們總以圓滑諷之,但星漢先生卻不以為然,說道“人言圓滑總無由,自有堅心如舊”(《西江月·河卵石》),在詠物之時注滿了深情,是對自己歷經風雨滄桑而兀自堅守本色的傳神寫照。足球本是尋常之物,詩人卻能別具只眼,說“終生受氣氣填胸,踢去踢來無定蹤。已是雙方腳下物,卻教何去又何從?”(《足球》)語雖平易,內蘊卻極豐富。與此相類似的還有《登東方明珠電視塔》:“爬上高層又一層,晴空紅日盡光明。雙眸下望蒼茫里,不見人間有不平。”以及《吐魯番過火焰山作》:“因在人間最低處,便將窩火怒沖天。”既有即景寫實,又能折射出某種社會現狀,筆力沉雄,發人深思。
老杜作《戲為六絕句》說“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這句詩用在星漢先生身上也恰如其分。星漢先生近年來的許多詩詞作品不僅境界更為闊大,筆力也更雄健,用蘇東坡的話來形容,就是“不減唐人高處”。舉例如“星斗敲杯月正高,耳邊長涌大江潮”(《赤壁酒肆與凌朝祥先生對飲》)、“老去金風一夢長,藍天黃葉染秋涼”(《尉犁老胡楊樹》)、“敲石馬蹄沖寂靜,破云鷹翅掠蒼涼。清愁都阻穹廬外,一片殘陽抹大荒”(《過巴音布魯克草原》)、“雪山影淡風吹樹,遙聽穹廬犬一聲”(《宿青河查干郭楞,無寐,踏月賦此》)、“鞭指亂云飛渡時,銀須已染天山雪”(《察布查爾草原逢牧人》)、“蘆花都作羊毫筆,正寫遼東萬里秋”(《參觀遼河碑林》)、“心情瞻馬首,詩句掛鷹翎”(《再過荒漠》)、“意緒長如夜,松聲不許眠”(《下西山宿戒臺寺》)、“長竿收落日,詩句滿魚鉤”(《博斯騰湖垂釣》)等等。
星漢先生雖然詩風豪放,但用語卻力求平易,很少用典,偶有化用,也往往是學養深蘊之后的自然流露,如《西江月·喀納斯湖聽潮爾笛》上闋:“短笛風低荒草,大杯酒映新秋。牛羊下矣夕陽收,猶剩雪峰清瘦。”即是化用《敕勒歌》中的“風吹草低見牛羊”和《詩經·君子于役》中的“日之夕矣,牛羊下來”。
細讀星漢先生的詩詞,可以發現以雅求俗和化俗為雅是他的一種藝術追求。在他的詩詞中,化用口語、俗語及現代新詞處甚多。如《駱駝刺》后二句“寂寞千載堪自慰,老來依舊楞頭青”,前雅后俗,以雅與俗的這種不和諧的對比,突出了不諳世故、潔身自好的形象特征,而擬人的修辭手法和嘲謔自我的語調則暗示出詩人壯心不改、堅守自我的決心。再如《丁亥春節余突發耳聾,經治向愈,四海詩人識與不識,多寄詩相慰,〈中鎮詩詞·千里聯吟〉欄目專發一期,感賦》的尾聯,“蒼天不許書生懶,從此又聽風雨聲”,是用尋常語承接前三聯,再用富于張力的“風雨”二字雙關暗喻世事,俗雅共生,結句含蘊深長,言有盡而意無窮。其他再如“平民骨頭硬,耐得萬年磨”(《汶川地震后端陽節,東遨約賦五律》)、“告訴身體胖,叮嚀生日期。歪斜數行字,久讀日光移”(《塔城接小女劍歌信》)、“升降總難知,緣有長繩,牽在他人手”(《醉花陰·風箏》)、“相機收盡天然畫,謂我貪心總不慚”(《賽里木湖》)、“樹蔭碧染絡腮胡”(《吐魯番圩孜書所見》)、“大會堂寬收日月,中山陵峻望東南”(《連戰宋楚瑜大陸訪問團歸去后作》)等等,吸收俗語、口語及新詞入詩,雅俗共賞,既是對傳統詩詞內容的革新,也體現了詩人的時代使命感。
“詩如其人”,星漢先生有真性情,為人襟懷坦蕩,其詩作也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而略無滯礙。要而言之,其詩詞風格當用“雄豪雅健”四個字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