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輝
屈原是我國歷史上可確證的第一位追求“美政”理想,胸懷“大我”,暢達“小我”,用詩歌言志抒情的偉大愛國主義詩人。以《離騷》為代表的屈原詩歌,具有十分鮮明的特色,其主題立足現實,而形式則借助于浪漫主義的想象,構建了完美的藝術形象,從而彰顯了作者無比崇高美好的情感。借鑒現代文藝心理學的研究成果,進一步認真學習與理解屈原詩歌,可以加深對“詩言志”“詩緣情”“詩緣政”三個詩學命題的認知,并從中獲得許多有益的啟迪。
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云:“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這段話真實地闡明了屈原創作《離騷》等詩歌的動因。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當時楚國的時世之“艱”及其身世之“窮”。從文藝創作的角度看,亦是從“隨物以宛轉”的“物理境”,向“與心而徘徊”的“心理場”的跨越。這里,基于屈原的詩歌創作,先談“物理境”問題。
現代藝術心理學認為存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物理世界,一個是心理世界。由于不同個體之間的千差萬別,各自對物理世界的關注點是不同的。正因為如此,似可將不同個體對物理世界的關注點稱之為各自的“物理境”。顯然,“物理境”是對象的客觀存在,它讓個體產生的心理體驗即為“心理場”。對詩人來說,從“物理境”生成“心理場”,是其文藝創作的必由之路。正如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所云: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從屈原詩歌創作的角度看,似乎他并非有意識地要充當詩人角色,去追求詩學上的不朽,但卻始終是一以貫之地追求“美政”理想,實現富國強兵,改善民生,這也許是存在對意識的決定。屈原與楚國王室同宗,是楚國三戶昭、屈、景中的一支。“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屈原《離騷》開頭的這些詩句,以自述的方式定位了自身的社會角色,自必讓他直面“物理境”有著特別的心理體驗,進而形成其詩歌創作的“心理場”。從歷史上看,當時執政的楚懷王昏庸無能,聽信讒言,倒行逆施,讓屈原的變法主張半途而廢,使得本來可以與秦國平分秋色的強楚,逐漸變為戰國末年的弱楚,并最終被秦國吞并。當時楚國時世之“艱”,可謂暗流洶涌,危機四伏。屈原當然是看在眼里,“感”在心里。客觀現實的“物理境”,通過“喚情結構”形成巨大的“刺激源”,讓作為詩人的屈原無可奈何,只好對天長嘯,將滿腔郁憤宣泄于詩歌的字里行間。
南宋學者朱熹認為:“詩乃人心感物而形于言。”明代學者謝榛《四溟詩話》亦認為:“詩有天機,待時而發,觸物而成,雖幽尋苦索不得也。”屈原詩歌創作的實踐表明,當時楚國時世之“艱”,一方面讓屈原政治失意,理想破滅;另一方面,卻給予了屈原詩歌創作的“天機”。“物感”作為詩歌創作之源,讓屈原對當時的“物理境”產生切膚之痛,進而“感物言志”“搖蕩性情”,成就了他的曠世詩篇。請看屈原《離騷》批判現實的悲憤詩句:“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初既與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在這段詩句中,詩人以無比憤怒的語氣,鞭撻了楚國宮廷內的卑劣小人,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賣國家利益,蒙蔽楚王,欺騙國人的卑劣行徑。同時,又以異常痛心的筆調,對楚懷王聽信讒言,背棄初衷,拋棄屈原,放棄變法的愚蠢之舉扼腕哀嘆。屈原詩歌中的“幽思苦索”,其實是“物理境”形成“心理場”效應的詩意體現。這也如宋代詩人楊萬里所言:“觸先焉,感隨焉,而是詩出焉。”
現代文藝心理學的研究還表明,心理現象是一種“場”效應,并借助兩種力量的相互作用來實現。一種力量源于“客體”,是“隨物以宛轉”所形成的“推力”;一種力量源于“主體”,是“與心而徘徊”所形成的“張力”。對詩人屈原而言,當他在無情現實的“推力”作用下,徒有哀嘆而無力回天的時候,卻又不忘初心、生成“張力”,借用浪漫主義手法來不斷吶喊與抗爭:“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懸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是屈原詩歌中最為膾炙人口的詩句。當時楚國時世之“艱”,讓屈原的處境異常艱難,但詩人卻依然對楚國懷有刻骨銘心的大愛。“小我”不足惜,“大我”不可忘。在“推力”與“張力”的共同作用下,由“物”與“心”深度感應而生成的詩句,才是屈詩言志的深刻內涵,是“大我”之“境”與“小我”之“心”相互作用的詩意奇葩。
楚國的時世與屈原的身世及其不朽詩篇告訴我們,他是自覺地、有意識地用詩來言志抒情的。例如,《九章·惜誦》一開頭就寫道:“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又如,《悲回風》又認為:“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足見他是在有意識地進行詩歌創作,用詩來傾吐心中的痛苦與疑惑。然而,屈原的“發憤抒情”,卻不能完全用陸機《文賦》所提出的“詩緣情而綺靡”來詮釋。這是因為孕育陸機“詩緣情”的歷史語境,完全不同于屈原“眇志所惑”與“賦詩所明”的社會背景。屈原賦詩既有同如黃庭堅所云“詩者,人之情性也”(《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后》),又有別于他所說的“非強諫爭于廷”的說法。屈原賦詩的客觀實踐表明,他是在直面楚國朝廷而進行吶喊與抗爭,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藝術方法,傾訴內心世界的情感。其目標不是情注“小我”的“淺斟低唱”,而是情系“大我”的“上下求索”。屈原“心理場”中的“情”與“志”具備高度的理性,具有特別的內在關聯,亦即“在己為情,情動為志,情志一也”。(孔穎達《五經正義》)屈原詩歌的熾熱情感與思想深度,可謂“衣被詞人,非一代也”(劉勰《文心雕龍》)。
自古以來,中華詩壇有所謂“窮而后工”的著名論斷。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認為:“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志,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原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當然,司馬遷這里所說的“窮”,不只是物質上的窮困,而主要是指屈原“心理世界”之“窮”,即政治道路上的失意與坎坷,以及由于這種際遇所激發出來的感憤不平之情。正如屈原詩歌《懷沙》所言:“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靜幽默;郁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可以說,這段詩歌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屈原心理世界之“窮”盡境況。屈原正是由于“憂愁幽思”之憤,進而創作了《離騷》等著名詩篇,讓他心中的郁結情感,用浪漫主義手法從字里行間噴發出來。這也是“憤書”說的觀點,即“不平”是藝術創造的一種動力。
清代劉熙載云:“《漢書·藝文志》曰:‘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余案:所謂失志者,在境不已也。屈子《懷沙》賦云:‘離慜而不遷兮,愿志之有像。’如此雖謂失志之賦即勵志之賦可矣。”(《藝概·賦概》)在劉熙載看來,優秀作品的魅力主要來自于作者對不幸境遇的抗爭和不為之所屈的執著志向。當代學者童慶炳認為:“古人的‘窮而后工’的觀點,在‘窮’的大條件下還有三個小條件:1.詩人必須有一定潛在文藝才質;2.詩人須有執著的志向和崇高的精神;3.詩人須有一顆超凡脫俗的心。”可以說,千百年來的中華詩史表明,屈原身世之“窮”無與倫比,屈詩“窮而后工”亦為光輝典范。請看《離騷》云:“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未悔!……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因前圣之所厚。”這一段千古傳誦的詩句,表明詩人決心以九死而不悔的精神,堅持自己的志向和操守,表達了詩人與邪惡勢力爭斗的決心,以及挽救楚國命運的強烈愿望。又如,《離騷》結尾的詩句:“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同樣,作者重申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哪怕是出生入死,亦將跟隨先圣彭咸,不改初衷,抗爭到底。若是運用文藝心理學理論來解讀屈原《離騷》等詩歌作品,可以說“窮”作為一種特殊的精神特質,是詩人創作十分寶貴的特別資源。仔細品嘗屈原《離騷》等不朽詩篇,我們可以深深地體會到,對詩歌創作而言,詩人“窮”至深處,詩情飛向高端,已經成為古今詩歌創作的一條不變的心理機制。
顯然,屈原《離騷》等不朽詩篇,之所以成為氣勢磅礴的、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抒情杰作,與屈原身世之“窮”密不可分。讀不懂屈原,就讀不懂屈詩。可以設想,若是屈原的從政生涯一路順風,恐怕中華詩史上將失掉一位杰出的詩人。《說詩晬語》云:“有第一等襟袍,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真諦。如太空之中,不著一點,如星宿之海,萬源涌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動,萬物發生。古來可語此者,屈大夫(原)以下數人而已。”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談及《離騷》亦云:“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古代名家的這些論述,充分肯定了屈原的人品與詩品。那么,又是什么原因成就了屈原的人品與詩品呢?當然,其中的原因可能很多,但結合當時的時勢與屈原的身世來閱讀他的詩篇,可以說楚國時勢之“艱”,屈原身世之“窮”,再加上其詩藝之“奇”,讓“嫻于辭令”的屈原“遭憂作辭”,繼而成就人品與詩品光昭日月的千古美傳。
唐代學者孔穎達在對《詩》的闡釋過程中,立足于當時的政治背景與文化語境,在《毛詩正義》中多次提出“詩緣政”這一富有時代烙印的詩學命題。例如,“風、雅之詩,緣政而作,政既不同,詩亦異體,故《七月》之篇備有風、雅、頌。”又如,“詩者緣政而作,風、雅系政之廣狹,故王爵雖尊,猶以政狹入風。此風、雅之作,本自有體,而云貶之謂風者,言當為作雅,猶貶之而作風,非謂采得其詩乃貶之也。”還如,“言秦仲國大將興,是其土地廣寬,雖未得爵命,而大于邾、莒,詩者緣政而作,故附庸而得有詩也。且秦于襄公之后,國大而錄其詩,因秦仲先已有詩,故并錄之耳。”又還如,“自然大雅為天子之樂可知。若然,小雅之為天子之政,所以諸侯得用之者,以詩本緣政而作,臣無慶賞威刑之政,故不得作詩。而詩為樂章,善惡所以為勸戒,尤美者可以為典法,故雖無詩者,今得而用之,所以風化天下。”孔穎達“詩緣政”這一詩學命題,與其“詩述民志”是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如他在《詩大序》“正義”中說:“詩述民志,樂歌民詩,故時政善惡見于音也。”可見,孔穎達主張傳統“詩言志”所言之“志”是“民志”,風雅之詩要描繪民眾的真實情感,要表達民眾對“時政善惡”的真實觀感。
與此同時,與“詩緣政”密切相關,孔穎達還提出了兩個支撐這一理論的概念:一是“非君子不能作詩”;二是“詩人救世”。有鑒于孔穎達關于“詩緣政”的系統理論,可以說屈原《離騷》等著名詩篇都是“緣政而作”。屈原的“內美”說,即“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脩能”(《離騷》),就是他對君子人格的不懈追求;他“發憤”所抒的“情志”,更是充分彰顯了君子的一顆“救世心”。這也正如漢代學者王逸《楚辭章句》云:“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云霓以為小人。其詞溫而雅,其義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過,而閔其志焉。”認真閱讀王逸的相關論述,結合品味白居易的“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之說(《與元九書》),可以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屈原“發憤抒情”的情志之“根”:從內在的角度看,就是他追求“內美”的君子心,從外在的角度看,就是他追求“美政”的“救世心”。顯然,屈原詩歌中的“苗言”與“華聲”都關乎“美人香草”,但其根卻始終不離其“君子心”與“救世心”。當然,詩歌最終所要表達的是“實義”,而屈原詩歌的“實義”,始終是“救世”,是實現他心中揮之不去的“美政”理想。
《毛詩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這些論述清楚地說明,心是“情志”之根。詩人的心理感受引發活動動機,引領審美體驗,引導“嗟嘆”“永歌”與“舞蹈”。從屈原詩歌可以看出,屈原無意成為“窮則獨善其身”,做履芳守潔的君子,尋求自身品格的完美,而是要成為馳聘奔走的志士,奮力實踐“達則兼濟天下”的君子志向,實現社會政治與個人品格的統一。屈原政治上的“美政”理想,既源于他的“君子心”,更源于他的“救世心”,具體表現為德政與法治的統一。可以說,屈原詩歌所言之“情志”是憂國憂民的“國情”與“國志”、“民情”與“民志”;屈原作詩之“緣”,其創作動力首先是“政”的驅使。所謂“發憤以抒情”,其實是由時世之“艱”引發身世之“窮”,再由“君子心”喚起“救世心”的無奈長嘯。也許屈原的理想是希望成為一位追求“美政”的政治家而不是詩人,但時勢造就英雄,屈原以身殉國的壯舉卻成就了中國第一位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愿魯迅先生關于《楚辭》“其影響于后來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漢文學史綱要》)之語,能讓孔穎達基于《詩三百》所提出的“詩緣政”,連同“詩言志”與“詩緣情”,涉及詩本源的這三個詩學命題,一同與時俱進,不斷發揚光大,實現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