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宮女與社會政治

李少華 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唐代的女性應該可以算是“中國古代婦女中最幸運的一群”。雖然從秦漢時期起，歷朝歷代都會出現一些頗具政治頭腦的杰出女性臨朝執政，但唐朝婦女參政似乎有了更適宜的土壤。受唐代開放風氣的影響，禮教束縛相對薄弱，女性地位得以提高，女性意識更加彰顯。唐代的宮廷女性上至皇后、公主，下至女官、普通宮女，都積極預聞政事。有唐一代更是形成了與其他朝代宮女群體不同的時代特征，無論是參政者的數量還是參政的領域都是其他朝代所無法比擬的，也正因為她們的特殊地位，使她們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對這一時期的社會政治也產生了一定積極亦或消極的影響。

宋英宗朝外臣呂大防曾上奏曰：“前代宮闈多不肅宮人，或與廷臣相見。唐入閣圖有昭容位。本朝宮禁嚴密，內外整肅。此治內之法也。”可見，唐代宮廷在約束后宮預政的方面處理的較為松散，較之宋代后宮極少數把持朝政的情況，唐代宮人參與朝政的現象比較尋常，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擁有妃嬪和女官雙重身份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自祖父上官儀、父親上官庭芝被誅后，隨母沒入掖庭。因為文采斐然，明習吏事，極得武后寵信。中宗即位后，拜上官氏為昭容，又命其專掌制命。她深得中宗和韋后信任，成為當時“稱量天下”的巾幗宰相，權傾一時。此后她更是憑借其政治敏銳性，周旋在各大政治勢力之間。上官婉兒在中宗朝初以附和韋后與推崇武氏為己任，與韋后之間的關系相當密切，“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后而排抑皇家。”時任侍中的敬暉（五王之一）欲打擊武家勢力，上表中宗希望能將武氏諸王降為公爵，“武三思患之，乃結上官氏以為援，”通過上官婉兒的引見，得幸于韋后，在神龍二年，武三思以五王誣陷韋后淫亂后宮為由，說服中宗將五王流放邊疆。此后以韋后和上官氏為首的后宮專政集團勢力更為強大。

自景樞元年節愍太子發動政變，殺武三思父子并索討上官氏后，上官婉兒 “自是心附帝室”，開始與韋氏集團保持距離。景龍四年六月中宗遇弒，韋后秘不發喪，上官氏與太平公主諜草遺制，立中宗幼子予溫王重茂為皇太子，上官氏此舉不難看出是對韋氏集團權勢的限制。

唐隆元年六月，臨淄王李隆基連同太平公主等發動宮廷政變，鏟除韋氏。上官婉兒手持中宗遺詔草稿迎接，以示自己心向李唐，將領劉幽求為其求情，玄宗仍執意將其處死，其中包含著深刻的政治目的。其一，上官氏被視為武則天的重要助手，后宮女性當權的代表人物，玄宗欲借機終結女性參政的局面；其二，上官氏曾與韋氏集團關系密切，玄宗欲借機鏟除韋后一派的政治勢力；其三，上官氏和太平公主一直關系匪淺，共殺韋氏后，太平公主方勢力作大，為了避免二者合流，成為自己潛在的政治對手。上官氏之死可以看作是玄宗與太平公主雙方勢力的博弈的結果。

在唐代的特殊歷史境遇下，再加之武后女主臨朝的影響，宮女中不乏效法者。除了最具代表性的上官婉兒之外，史料和墓志也保存了一些宮女與政治聯系的記載。

唐太宗在位期間，姬氏作為太子李治的保傅，深得唐太宗、高宗父子的信任。她因丈夫謀逆被殺沒入宮中，病逝后皇族親貴“咸皆祭贈”，可見其葬禮規格極高。其墓文中有“往者文帝親揔元戎，自臨王險，使領貴人，度遼遠覲”的記載，貞觀十九年二月太宗的妃嬪們前往遼東覲見征遼凱旋的唐太宗，就是由當時皇太子的保傅姬氏帶領的，可見姬氏在唐太宗后宮的分量，應該是當時影響力極大的后宮女性，這也是姬氏后來榮遷“周國一品夫人”的主要功績所在。

武則天一朝女主當政，除了籍助外朝的支持,還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宮人為助,司馬慎微之妻李氏的墓志銘中就有“廣求諸女史”的記載。載初元年，李氏因才學聞名當時而奉詔入宮，載初二年九月武則天便革唐建周，改元天授，自立為帝，建立武周王朝。此后“宸極一十五年，墨敕制詞，多夫人所作。”可以推測武周革命前后不少重要的敕令應該出自于這位李氏之手。李氏于長安二年六月去世后，上官婉兒代替李氏承擔起 “百司表奏，多令參決”的重任。由于史料記載的局限性和大量墓志尚未出土的現狀，除了上官婉兒這樣個別被載入正史的女官被世人了解稍多之外，筆者推測武則天時期應該還有很多跟李氏扮演類似角色的女官或者普通宮女對當時的社會政治產生著影響。

神龍元年，宰相張柬之聯絡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等忠于李唐皇室的朝臣發動兵變，逼迫武后退位，擁立李顯復辟，復唐國號，是為“神龍革命”。在神龍政變中，除了張柬之等朝官外，有相當一批宮人，由于十分接近國家政治、權力的中心，因而具有一定的政治敏銳性，成為了這次政變的積極參與者，在后宮與外朝之間傳遞消息、溝通情報，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神龍政變的結局。這一時期不少低品宮女的墓志銘中有“弼諧帝道，復我唐業”的記載，所以極有可能是她們在神龍政變中站對了陣營，有功于李氏集團，因此在政變后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褒獎。可見宮女在宮廷內的特殊工作對于整個政局的走向是具有重要影響的。

神龍政變后，結束長達十四年流放生活的中宗復位后，對與之共患難的韋后很是放縱，導致后宮秩序紊亂。這一時期后宮宮人勢力強大，后宮活躍謀權參政之風亦十分興盛。重要表現之一就是“雖左右內職，亦許時出禁中。上官氏及宮人貴幸者，皆立外宅，出入不節。朝官佞邪者侯之，姿為狎游，祈其賞秩，以至要官。”中宗縱容這些得勢的高等女官在外置私宅，允許她們自由出入宮掖。使以上官婉兒、尚宮柴氏、賀婁氏為代表的宮官有了結交朝臣外官，內外勾結的機會，其政治勢力在中宗朝開始向外朝滲透擴張。“時上官昭容與其母鄭氏及尚宮柴氏、賀婁氏，樹用親黨，廣納貨賂，別降墨敕，斜封授官。唐隆政變中“斬武延秀與肅章門外，斬內將軍賀婁氏于太極殿西。” “內將軍”是韋后所立女官的稱號，也可推測尚宮賀婁氏在中宗時期頗具權勢。

唐代中后期的統治者出于維護統治的目的，崇尚禮法，普遍宣傳女性干政是非禮悖德之舉，雖仍有一些后妃、女官或者普通宮女沿襲前朝風氣，參決廢立、預謀政變，但畢竟社會風氣和觀念已遠不同于前期，因而基本沒有出現過公開干預政事的女性。

宋氏五姐妹，長曰若莘，次曰若昭、若倫、若憲、若荀，皆為唐代著名的女學者。貞元四年，因才學出眾被召入宮，德宗“嘉其節概不群”，不以宮妾之禮遇加以對待，闔宮上下皆稱其為學士先生，可見她們深受信任和賞識。五姐妹中若倫、若荀早亡，若莘、若昭、若憲歷經德宗至文宗六朝，在前朝和后宮都有很大的權勢，是唐后期產生巨大政治影響力的宮官代表。

自貞元七年之后，宮中記注簿籍之事，都由若莘掌管。憲宗元和末年，若莘去世，穆宗復令若昭代行其職，拜為尚宮，進封“梁國夫人”。后若憲于敬宗寶歷初年去世，敬宗就又令若憲代為主管宮籍。文宗大和年間，奸臣鄭注、李訓勾結神策中尉王守澄，干求竊取時權。因其二人與宰相李宗閔交惡，就在文宗面前誣蔑宗閔在任吏部侍郎時，令“駙馬都尉沈<立義>通賂于若憲及知樞密楊承和，求為宰相”。文宗聽信讒言，大怒之下將 “幽若憲于外第，賜死。若憲弟侄女婿等連坐者十三人，皆流嶺表。”時經六朝備受恩寵的宋氏家族也隨之衰敗。李訓、鄭注的奸計敗露后，文宗始悟若憲之冤，深惜其才。在政治斗爭中，沒有了皇帝的寵信，這些毫無依靠的宮女很容易首當其中成為朋黨之爭的犧牲品或是替罪羊，甚至沒有為自己辯白的機會。

結語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發出過璀璨光芒的時代，在政治這個為女性設下的禁區，也留下了唐代宮女群體的印記。由于宮女群體十分接近國家的權力中心，政治地位特殊，使她們不可避免地成為政治斗爭的參與者，而對這一時期的社會政治也產生了一定積極亦或消極的影響。在唐朝前期,宮女參預宮廷斗爭的主動性較強。到了中宗統治時期,宮人預政之風后宮活躍謀權參政之風達到極盛,許多宮女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所效忠的政治勢力服務。神龍政變及其后的睿宗復位等,都可隱見宮女的影響。唐朝中后期,基本沒有出現過公開干預政事的宮女，她們參與政治斗爭大多不是自發性的。但不管宮女參與的性質如何，一旦她們所在的政治集團失敗，她們很容易首當其沖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或是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