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達
金圣嘆的《杜詩解》在明清兩代杜詩學著作中算得上別具特色。在清初崇尚實學的學術風氣下,金圣嘆自出機杼,絕少名物注釋與考證,一意探求詩意,使得《杜詩解》具有了鮮明的金氏風格與獨特風貌。僅從題目上看,金圣嘆對自己批評的155首杜詩名之為《解》,而非“注”,便可見端倪。可以說,金圣嘆的《杜詩解》是與杜詩闡釋學傳統相異的一種范式:重發揮而輕故實,是“六經注我”而非“我注六經”。
需要說明的是,作為小說戲曲評點大家的金圣嘆,他在詩歌方面的評點近年來也頗受關注,已先后有四篇碩士論文和陳洪、吳正嵐等先生的論著詳細討論過“律詩分解”說的淵源流變及其理論價值,《杜詩解》的詩歌美學理想等重要問題,將金圣嘆對杜詩的解讀從字法、句法到章法進行了較為全面深入的剖析。不過,遠沒有達到竭澤而漁的程度。對《杜詩解》評價歷來兩極分化,贊之者譽為杰構,詆之者則言其失之穿鑿饾饤。金批杜詩之中,既有新穎貼切的推求,又有若即若離的感慨,還有純粹發揮的抒懷。金圣嘆曾自言其小說戲曲與詩歌評點是“一副手眼”,筆者便結合金圣嘆的生平經歷及其對小說戲曲的評點,試圖探究《杜詩解》在人情物理的推求、家國興亡的感慨和“靈幻搖動”的抒懷這三個層面對杜詩的闡釋與解讀,三者依據闡釋距離文本的遠近依次宕開,構成了金批杜詩的三重結構。
“細推物理須行樂”(《曲江》二首),杜甫的詩之所以感人,恰在于他能“窮究物理”,言人之所以不能言的“常情”。 而在這方面明清的注家相對發明較少,因為一方面人情物理的推求與把握十分重要,是杜詩的顯著特色;而另一方面這種微妙的尺寸拿捏具有相當的主觀性,一不小心就會招來“過度闡釋”的譏評,卻不如注釋史事來得實在。金圣嘆卻能以他的才子習氣與性情,專好發人之所未發。他的杜詩評點與小說戲曲評點一樣,都有一個對話的對象,或曰“仵奴”(金批《西廂記》),或曰“俗儒”(《杜詩解》),金圣嘆總是別出心裁,專要拗古人一調。他卻因此在人情物理的推求上收獲了很多成果。許多評點都影響了蕭滌非等當代杜甫研究大家。筆者以為金圣嘆解杜詩的方法,是很有現代意味的。他評杜詩喜歡用主觀色彩強烈又不可名狀的“妙”字。此字在《杜詩解》中一共出現了208次之多。縱觀全書,可以說金圣嘆所解的杜詩,亦差可匹配這個“妙”字了。
金圣嘆《杜詩解》作為一部經人整理的遺稿,沒留下序例等材料,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經過金圣嘆本人的精心編選與評點。在他選的篇目里,酬唱交游之作就占了45篇,超過四分之一。體現了金圣嘆對杜甫忠厚個性的推崇與把握,許多解讀都能引起讀者的共鳴。試以幾首贈李白的詩為例:金圣嘆解讀《贈李白》“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時,是這樣說的:“‘脫身’二字,情見乎詞。蓋其前之苦,其后之樂。皆不言可知矣!結妙,既已賀其脫身,隨又自求脫身,以見東都脫身之難,以勉李侯不可再來,真是朋友規勸良式。”設身處地為杜甫著想,將杜甫勸勉朋友李白的忠悃表露無疑,特別拈出“脫身”二字,發前人之所未發。
杜甫其他與人酬贈之詩,金圣嘆評來有時寥寥數語,便將生活的直感帶入進來,例如金圣嘆評《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貲》中的“他鄉惟表弟,還往莫辭遙”兩句時,便如此說:“他鄉、表弟,相為對映,言還往不絕,以破此寂寥,便是客邊樂事,不必更有所遺。猶令人囑親友云:不消你費心,常來看看我罷了,正所以深謝之也。”《杜詩解》評點之時,興會所至,不避俗語,使讀者讀到此句不覺啞然失笑。細細想來,卻又評得精到,大呼過癮。另一首《賓至》,金圣嘆評點“竟日淹留佳客話,百年粗糲腐儒餐。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句有一段話,亦頗為精彩:
“佳客”,是不可率易留者,初意到過即行,他卻淹留在坐,話個不歇,已好大半日矣。“淹留”二字妙,因不能款他,要他速去,覺得有不耐煩他底意思,情事如見。“百年粗糲”者,沒頭沒腦于其中也。見他不去,似不得不留他,然而家又無物;口對客話,腸中輪轉,如何而可?除非留他一飯,算計到一飯,則心力竭矣,但我平日所餐者,粗糲也。蔥湯麥飯,在腐儒則不嫌,彼貴客那好便留?此句尚在沉吟不決之際,合二句,遂決意不留矣。又恐客尚望其留,索性回絕了他,說我僻處野外,家無供給,心實不安,未審尊客嫌我否也。若不嫌者,“供給”我家固無,“藥欄”我家則有。藥欄可看,已在此看了半日,后此有興還來,來則仍看藥欄也。先生此日,真虧煞這個藥欄。若不是他,則尊客今日興盡而返,尚復望其乘興而來哉?嫌不嫌,于來不來上驗,妙甚。
金圣嘆把杜甫無力招待貴賓的窘態和招留貴賓的復雜心情清晰明確地表現出來,尤其“嫌不嫌,于來不來上驗”,真正是深諳人情物理的洞見。看似平常無奇,卻又含蓄雋永。《杜詩詳注》引朱瀚語:“起語鄭重,次聯謙謹,腹聯真率,結語殷勤。”則嫌太簡,僅提及宋人羅大經引趙紫芝詩云:“一瓶茶外無知待,同上西樓看晚山”與杜甫此句意思相近,具有中國詩歌批評傳統的朦朧特色,看藥欄如何顯得“殷勤”,終究還是略覺含混,不及金圣嘆說得透徹。
杜甫詩中,抒寫親情的作品多名作。他一生妻子、兒女是最大的牽掛,怎樣表現亂離中寒家的離別聚散,又如何將之與國家盛衰相結合,恰是金圣嘆評點所用力著墨處。例如金圣嘆解《北征》的“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兩句,諸家注解皆痛惜哥舒翰之兵敗,使秦川十室九空。而金圣嘆更進一步,從鴟鳥說起:
從來千里還家,最是九百里后將欲到之百余里,極是心頭閃閃忽忽。于是克時袖占,即物取讖,無數憂疑,一時畢集。今鴟鳥嗚桑,野鼠拱穴,何其氣色不祥之至也,未知家人在耶,否耶?正復委決不得。接下“夜深”“月照”“戰場”“白骨”,便十分中九分已不復在。寫將到家人閃閃忽忽心頭,真乃鬼工矣。
從鴟鳥的不祥說到杜甫對家屬的擔心,完全站在杜甫的立場上,揣摩杜甫的心境。如果我們相信人類對親情有著相似的眷戀和牽掛的話,那么以此為出發點,“近鄉情更怯”,由惦念轉為擔憂,害怕親人早已不在,憂慮到恍惚的地步,此說雖不能稱得上是定解,但讀來新人耳目,自成一說。在這首詩中,金圣嘆解到“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時,又發了一通詼諧而通透的議論:
“癡女自櫛”,不知者謂是寫女,殊不知乃是寫母。試思何至任其隨手朱鉛,畫眉狼籍?只因此時母方加意梳掠,故全不知嬌女在側翻盆倒篋也。況明有“學母無不為”句,看他本意寫母,卻旁借癡女影襯,便令筆墨輕茜清空之至。
女子只須丈夫回家,便一天大事都畢,因而粉黛衾裯,一時羅列,自是人情物理,自然必至之極致。豈知先生乃念念不忘朝廷。如下文轉筆,一去更不復來,真正異樣奇文也。
歷來注家對此兩句大都不做解讀,仇兆鰲的《詳注》也只說:“老夫以下,悲過而喜,盡室家曲折之狀。”而金圣嘆卻抓住這一評論家多不注意的細節,從是寫母親還是寫女兒的分歧入手,發現老杜雖然筆筆似寫女兒“狼借畫眉闊”,然而卻“本意寫母”,女兒一切行止都是在模仿母親!金圣嘆突出地表現了杜甫夫妻久別之后的一片真情,令人想起杜甫的另一名句:“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月夜》)。金圣嘆的這一見解,雖然不一定談得上有多高明,但至少表現出他從細處著眼,擁有出眾的文學直感。
窮究“人情物理”,是杜詩藝術上的一大特色,也是金圣嘆《杜詩解》的一個亮點。它還是金圣嘆進一步闡釋家國興亡感慨和天馬行空地抒發懷抱的邏輯起點。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對“人情物理”的推求,《杜詩解》將顯得太過汪洋恣肆,甚至不著邊際。反過來說,其實在推求“人情物理”的過程中,金圣嘆實際上已經在試著向前邁一步,抒發心中郁結已久的懷抱。例如在對《熟食日示宗文宗武》的評點中,金圣嘆特別拈出第四句“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來,認為是“非人所能及也”。他的理由是“松柏漸與老人親,風花徒屬少年事。真是‘汝曹催我’之勢,人特未老不知也。”不僅精警,而且還滲透了自己的人生感悟與體驗,讀之竟讓人產生不知是讀老年之杜甫,還是晚歲之金圣嘆的錯覺。
如果說金批杜詩在推究人情物理方面頗具特色,那么特重家國興亡之感又有什么稀罕的呢?杜詩表現忠君愛國早已深入人心,金批又能做怎樣的闡釋和發揮呢?筆者認為,金圣嘆在《杜詩解》中有相當數量的篇目有意無意間將明清易代的戰亂代進了評點之中,換句話說,《杜詩解》有金圣嘆對于明亡清興的歷史記憶。而這種評點初看起來也許與杜詩文本關系較為疏遠,可正是“今典”的融入,才激發出杜詩的時代意義和當下關懷。
這里有必要簡要討論金圣嘆的基本政治立場:在明清之際的士大夫中,金圣嘆似乎比較特異:他被排斥在士林群體的主流之外,復社的虎丘大會,與會者近兩千人,都不曾邀請近在咫尺的他。金圣嘆對清王朝也并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感抑或痛恨。相反,他在臨終前一年還曾因傳聞中遭到了順治帝的稱揚而賦詩頌圣。在交游方面,也沒有證據顯示他從屬于任何一個遺民群體。即使是導致他死亡的哭廟案,金圣嘆也僅僅是反對貪官污吏的苛政而非反清,對此陳洪、陸林等先生考證已詳,茲不贅述。
然而這并不能說明經歷了那場浩劫的金圣嘆,在心理上完全沒有留下創傷與痕跡。他只不過將顯豁的情緒轉化為了幽微的感慨,這在《水滸傳》、《西廂記》的評點中已有體現。而作為遺著的《杜詩解》,由于評點對象與文體的緣故,則更多一分興亡之感在內。最明顯的例證莫過于金圣嘆對《哀王孫》中“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的解讀:
“大屋”“達官”,字法。平時居大屋,作達官,此夜妖烏空啄大屋,屋下達官去已久矣,寫盡朝中大臣伎倆。嗟乎,何代無賢!

這簡直就是在直斥甲申之變及南京陷落時故明君臣全不思國事,忙著走避、納獻的丑惡嘴臉。與杜甫《哀王孫》的主旨略顯疏離,然而讀《杜詩解》的文人士大夫一定會有所感悟。金圣嘆作了如許評點后,還嫌不過癮,遂復加上一句:“看他只四句一解中間,便有如許陽秋”,清楚地告訴讀者他蘊含在評點之中的“皮里陽秋”,這哪是杜甫的詩意,竟成圣嘆的悲歌。

如果說此詩前解,金圣嘆的感慨還相對泛泛,不過是“興亡百姓皆苦”的讀書人一聲長嘆,那么后解中,金氏是這樣解讀“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余”的:
若問秦,則孤嶂之上,僅有嶧山碑尚在;若問漢,則荒城之中,僅有靈光殿尚存。嶧山碑、靈光殿,舊屬魯境,皆古名跡也,故下以“古意”二字合之。夫秦不失德,則今日猶秦;漢不失德,則今日猶漢。乃今秦漢何在,遂至有唐,則豈非“浮云”“平野”之故哉!因言我從來讀史,至如是事,未嘗不臨文嗟悼,惜當時之無人,不謂今日遂至目睹其事,蓋憂懼無出之至也。
秦、漢“不失德”,則今猶秦漢。失德的根本原因在于“浮云”和“平野”,也即“禍福起伏不定”和“野望全無麥禾”,一是天命,一是人禍。這樣的歷史興亡總結略無新意,但卻帶有明清之際獨特的現場感。而“不謂今日遂至目睹其事”一語的主語似乎也不再是杜甫,更應該指向了評點者自己。
我們再看《三絕句》,此詩歷來被認為是杜甫的“補史”之作。金圣嘆評論第二首“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自說二女嚙臂時,回頭卻向秦云哭”時,強調了“嚙臂”一詞,金批云:



應該承認,《杜詩解》之中的異代之感大多與杜詩文本保持一定距離,但或礙于時政,或本來就不過只是牢騷,金批杜詩中的家國興亡之感總體上顯得較為節制,甚至有些隱晦。但這并不代表這些金圣嘆的評語不值得重視,因為他本質上不可能脫離他所在的時代,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明清之際的一代文人的所思所想。

例如杜甫《空囊》詩結句為“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金批發揮道:


再如前文提到過的《宿清溪驛奉懷張員外十五兄之緒》一詩,在解讀“漾舟千山內,日入泊枉渚。我生本飄飄,今復在何許”一解時,金圣嘆的評點簡直是一段文言小說:

從“日日漾舟”寫到泊舟枉渚。本來無甚深意,只是旅途中人一般感慨的“我生本飄飄,今復在何許”,讓金圣嘆結合題目,演繹出了一番老杜與金圣嘆的朋友張之緒的“憑空”對話,正如金氏自云:“三分人語,七分鬼語”,不知圣嘆筆法雄健如此。與其說金圣嘆認為杜詩“想法、章法、句法”都奇,不如說他自負想飛天外,奇思干云。

金批杜詩主體性最強烈的自然是“靈幻搖動”的解讀。不僅證明了杜詩的歧義性,而且還表現了屬于金圣嘆的那些人生感悟與生命體驗,為我們了解他的心靈世界打開了一扇大門。譬如他對《早起》的總評:




注釋
:
④⑦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617頁、第316頁。
⑨參見陳洪:《金圣嘆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陸林:《金圣嘆史實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