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漢林
王新芳、孫微新著《杜詩文獻學史研究》2018年1月由科學出版社出版,該書在杜詩文獻研究方面取得了不少創獲,茲不揣谫陋,試對其成就及特色進行簡要總結。
杜詩學史的發展波瀾壯闊,宋代就曾有過“千家注杜”的輝煌,歷代涌現的杜詩文獻數量眾多,目前學界對這些文獻的研究成果雖已有不少,然從文獻學史的角度進行詳細梳理的專著尚不多見。《杜詩文獻學史研究》一書首次對杜詩文獻學史進行了勾勒,試圖通過對歷代杜詩文獻的整理研究,詳細梳理杜詩文獻學的發展歷程,對杜詩學的歷史嬗變形態作出整體觀照。全書分為唐宋、元明、清代、民國四個歷史時段,對每個時段最具代表性的杜詩文獻進行了梳理、考論,對每種文獻的體例特色、成就和缺陷、流傳及影響等方面的內容進行細致研討。鑒于學界對各個歷史時段杜詩學文獻的研究現狀,該書對每個歷史時段中存在問題較多或需要繼續進行清理的文獻進行了重點研究考述;而對那些學界研究已較為深透的文獻,則不再論及。相反,對于那些學界不甚關注,又極具文獻價值的文獻;或者學界雖有所關注,但認識尚未清晰、討論尚未充分的文獻,該書則重點進行論析。如此一來,該書對杜詩文獻學史的研究采用以點帶面的方式,雖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對于促進杜詩文獻學研究的進一步展開,仍有重要的開拓與參考意義。該書第五章是杜詩文獻學史的個案研究,即使是個案研究,其中仍貫注了清晰的文獻學史意識。著者敏銳地選取了杜詩學史上爭議較大的幾個疑難問題,通過環環緊扣的文獻梳理,理清了杜詩學文獻前后遞嬗的脈絡關系,從而較為圓滿合理地解決了這些疑難問題。
通過細致入微的考辨對文獻進行辨偽,厘清文獻流傳過程中產生的訛誤及其原因,是本書的另一重要創獲。在杜詩學史上,出現過許多偽書和偽注,如偽王注、偽蘇注、偽托王狀元的百家注、偽托虞集的《杜律演義》等,程千帆《杜詩偽書考》、洪業《杜詩引得序》中對此已多有論及。除了這些名聲較著之偽書偽注外,明清以降還涌現出大量的杜詩評點本,這些評點本作者被張冠李戴、魚目混珠的情況極為多見,然而學界對此類評點者混淆的現象目前尚未引起足夠重視,一直缺乏較為系統的梳理,尚存在不少錯誤認識。在《杜詩文獻學史研究》一書中,著者便針對這一現象著力進行了考辨,力圖通過不同文獻中相似杜詩評語的厘定與區分,以期正本清源,確定杜詩評點的真正作者。該書中《鄭善夫與王慎中杜詩評語的厘定與區分》《朱琦〈杜詩精華〉與邵長蘅杜詩評語的厘定與區分》《〈朱竹垞先生杜詩評本〉中朱彝尊與李因篤評語的厘定與區分》等節均重點對明清杜詩評點中的作者混淆問題進行了考辨。著者經過詳細校核比對后指出,王慎中的杜詩評點基本上是將鄭善夫的杜詩評語包裹其中的,所謂王慎中評是在鄭善夫評杜的基礎上豐富完善而成的,然而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這種情況卻一直不為學界所洞悉。著作進一步指出,這是由于胡震亨《杜詩通》流傳極罕,其中收錄的鄭善夫杜詩評語一直不易被學界見到,而王慎中杜詩評語卻隨著許自昌《集千家注杜工部集》、盧坤“五家評本”《杜工部集》的廣泛流傳而為人所熟知。故而該書對鄭善夫、王慎中二人杜詩評語的厘定與區分,有正本清源的意義,對學界正確認識以鄭善夫、王慎中二人為代表的明代駁杜論的發生發展過程,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另外,著者還指出,經與“諸名家評定本”和“五家評本”《杜工部集》逐一對勘后發現,《朱竹垞先生杜詩評本》中所謂的朱彝尊杜詩評語中的絕大部分內容實乃清初李因篤所評,另有少量評語系邵長蘅之評,而有學者以《朱竹垞先生杜詩評本》為文獻依據,論析朱彝尊杜詩評本的學術價值和詩學理論,其結論實不能成立。這種細致的文獻考辨,為判定《朱竹垞先生杜詩評本》為偽托之本奠定了基礎,也為澄清目前學界對明清杜詩評點者的混亂認識做出了重要貢獻。
該書還以杜甫《行次昭陵》《哀王孫》《示獠奴阿段》等詩為個案,從杜詩文獻學的角度,對其中用典、注釋等疑難問題進行了較為詳細的學術史考察。例如對《示獠奴阿段》“陶侃胡奴異”到底使用何典的問題,歷代杜詩注家進行了長期爭論,本書著者則通過逐次辨析趙次公、薛夢符、師古、吳曾、陳之壎、劉敬叔、陳廷敬、顧炎武等人的不同說法,對該句的注釋史進行了詳盡的總結與反思。在層層深入的論析中,逐步揭開隱藏在杜詩注釋后面的深刻內涵,其所涉及的問題已經不僅限于杜詩注釋史本身,甚至觸及到了偽蘇注在宋代文獻中的輾轉傳播等復雜問題,這充分顯示出杜詩文化學厚重的魅力。此外,著者又指出,歷代注家對《哀王孫》“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二句的解釋頗存疑問。這二句的原意其實是慨嘆同羅部族叛唐從逆之短視與愚蠢,但是由于對歷史真相的隔膜,歷代注家多輾轉沿襲宋人望文生義之說,以為“朔方健兒”是指哥舒翰領導的朔方軍而未察其誤。雖然清初金圣嘆曾破除成說,另出新解,然未暇申論,其說一直隱而不彰。直到陳寅恪先生最終窺破玄機,對詩中“朔方健兒”的解讀才終于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因此《哀王孫》“朔方健兒”的解讀史,正好可以作為杜詩注釋史上一個由誤到正的標本。而陳寅恪先生《書杜少陵哀王孫詩后》中所使用的“以史證詩”研究方法以及對文本反復研讀的細致精神,都特別值得引起學界的重視和反思。從中可見,只有做到對史實深入細致的了解,最大限度地還原詩人當時的創作情境,才能真正做到正確地解讀詩歌的本意,而不是望文生義地隨意附會或肆意歪曲。這些論析都既深刻又精警,頗能切中歷代注杜之流弊。再如《〈行次昭陵〉“鐵馬汗常趨”用典考》對杜詩“鐵馬汗常趨”句的用典及注釋情況進行了系統梳理,對錢謙益等注家的誤說也分別加以駁正。本書通過詳細考辨后指出,“鐵馬汗常趨”的典故出處應是《隋書·李景傳》和《隋書·五行志》中井龍幻化為鐵馬甲士之事,這個出處無疑比《安祿山事跡》和《南史·蕭猷傳》的相關事跡更為合理和貼切,此論不僅澄清了舊注之誤,而且從學術史的宏大視角,通過嚴謹細膩的考證,顛覆了傳統的思維方式,對于解決杜詩學史上某些疑難問題無疑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
總之,王新芳、孫微《杜詩文獻學史研究》一書不僅初步勾勒了杜詩學史的發展歷程,而且能夠以縝密細致的文獻學方法對許多杜詩學文獻進行去偽存真的考辨,通過貫通杜詩文獻學史的宏大視角關注杜詩學史上某些疑難問題,并為解決這些疑難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取得了許多創新和突破。相信該書的出版必將深化學界對杜詩學史的認識,從而促進和推動當代杜詩學的深入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