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在軍
吳大任陪同毛澤東視察南開大學(1958年8月)
吳大任(1908-1997),廣東肇慶人,著名數學家、教育家,我國研究積分幾何的先驅。他著、譯數學教材及名著多種,同時長期擔任南開大學領導工作與教學工作。他病逝后,在緬懷這位南開先賢時,原南開大學黨委書記李原的悼詞最打動人心:“歷史給了您過多的憂慮,過多的創傷。而給予您的尊敬和榮譽太少,太少,盡管您并不計較。”簡潔深刻的話語概括了吳大任的高尚品格,也勾勒出這位優秀知識分子那飽經時代風雨的坎坷人生。
1921年秋,天津南開中學開學,初一新生出現了四個南方少年。他們年紀相仿,個子差不多高,長相也酷似。去盥洗室或食堂,四人結隊而行,相互間操著別人聽不懂的粵語,在校園里十分引人注目。這就是吳氏堂兄弟——大業、大猷、大任和大立,他們是廣東高要縣一個書香門第的后代。
吳大任成績優異,1926年中學畢業后,他是全校保送上南開大學的三名畢業生之一。與吳大任同時在南開大學就讀的還有他哥哥吳大業、堂兄吳大猷。理學院每年僅有的一個獎學金名額,連續四年全被大任和大猷包了。大業在商學院表現也很優秀,后來任南開大學教授、聯合國高級職員。三兄弟在全校被譽為“吳氏三杰”。
1930年,吳大任與同班同學陳省身雙雙考取清華研究院數學系。但吳大任因父親失業,家庭困頓不能入學。他只好向清華申請保留學籍,到廣州中山大學任教。經歷一年艱苦,攢夠了三年生活費,回清華復學。后來在南開數學系主任姜立夫的邀請下中斷學業,回母校當了助教。
1933年7月報上刊登消息:中英庚款董事會招考第一屆留英公費生。吳大任尚未考慮是否報考,姜立夫就來找他:“你應當去報考,這個機會十分難得。”又補充道:“董事會讓我出數學題,我沒有答應。”吳大任馬上領悟了姜先生這番話的含意。數學專業僅有的一個名額,被吳大任一舉奪得。
是年秋天,吳大任和其他留英學生抵達倫敦時,英國的大學都已開學。吳大任想去劍橋大學,但工作人員忙于解決容易聯系的學校,遲遲未給他聯系。別人都要上課了,吳大任還沒有學校。后來有位在倫敦大學進修的中國留學生幫他聯系了倫敦大學,吳大任只好退求其次。同年,吳大任給在南開數學系讀書的女友陳己同(陳衡哲之妹)寫信,邀她畢業后來英國。陳己同于翌年抵英,與吳大任結婚,在倫敦大學注冊為免試研究生。
中英庚款董事會規定:公費三年,最后一年可轉赴其他國家。吳大任對倫敦大學的師資力量深感失望,打算第三年到德國。當時陳省身正在漢堡大學,向吳大任寫信說,漢堡大學數學系蜚聲世界,師資陣容十分強大,希望他來漢堡。吳大任一心想在兩年內拿到博士學位,第三年到漢堡。然而第一年都快過去了,導師們還遲遲未給他提出研究課題。他怕計劃難以實現,決定寧可放棄博士學位也要去德國,于是提出申請把博士學位改為碩士學位,以便盡早到漢堡。直至吳大任來倫敦大學將近一年,兩位導師才為他擬定了論文題目。他僅用半年便完成了論文。本來只需一篇,但出于慎重他寫了兩篇。答辯會上,他將兩篇論文分別作了報告,其中一篇既無講稿,也無提綱,便解答了會上提出的各種問題。答辯委員會的委員們深感震驚:“作論文報告不用講稿,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哪里知道,不用講稿、沒有提綱,已是吳大任多年教研的習慣。
答辯順利通過,吳大任獲碩士學位,立即偕妻奔赴心向往之的漢堡大學。來到漢堡后,陳省身興高采烈地到車站迎接,并帶領他倆在漢堡大學跑了一天,將食宿問題一一解決。
到1935年,吳大任的公費留學只剩下最后一年,他得到補助金,能在德國再延長一年。本來可以申請讀博士學位,但必須修一年半的副科課程。陳省身、陳己同都勸他申請學位,吳大任卻堅決不同意:“這樣做論文的時間就少啦,我只要學會做研究,有沒有學位沒關系。”誰對他都無可奈何。于是,吳大任夫婦作為訪問學者在漢堡大學聽課。
漢堡大學首席教授布萊希特給了吳大任一個很有分量的研究課題。吳大任完成后,布萊希特非常滿意:“你進行得這么好,我很高興。你為什么不申請學位呢?”“我只有半年時間,來不及了。”吳大任回答。布萊希特又給他另一課題,比前一個意義更重大,許多人都沒能做出來。兩個多月后,吳大任圓滿完成任務。布萊希特贊嘆道:“你幾乎把一切都做完了。”
布萊希特再次問他:“你論文都有了,為什么不拿學位?中國人不是很重視學位的嗎?”吳大任答道:“我在德國僅僅還有兩三個月,時間不夠了。”布萊希特深為惋惜。其實有導師幫忙,本來一切還可補救,只是吳大任性格過分較真,對學位也淡泊,又急于如期回國,所以用陳省身的話來說,他是把“博士”藏在囊中了。
吳大任在德國時就接到了武漢大學的聘請,于1937年6月下旬和夫人動身回國。他們在船上聽廣播,才知道盧溝橋事變、平津淪陷的消息。8月13日抵達香港和廣州之日,恰巧是戰火燒到上海的第一天。9月初,吳大任來到珞珈山任教。武漢遭轟炸后,學校停課,翌年吳大任隨遷校隊伍先到宜昌,在那里又遇到敵機轟炸。是年農歷新年后,到了重慶,三月份到了樂山。在那里,由于看不到國外的數學雜志,很難進行前沿研究,吳大任深感苦悶,唯一解脫辦法是讀書和教書。
吳大任自律甚嚴,待人熱情,對學生和同事的幫助極盡細微。有一天學生陸秀麗等人去吳家,吳大任要留他們午餐,但此時恰好任鴻雋(任鴻雋為吳夫人姐夫)遠道來訪,學生們想要告辭,但吳大任夫婦不讓他們走,吳說:“不要走,吃飯時也不要因為有達官在座就感到拘束,仍如往常一樣隨便些,讓他感到我們師生之間有平等隨和的氣氛。”武大生物系教授石聲漢之子石定機半個多世紀后回憶往事,“1941年夏,我才8歲,先父石聲漢由四川宜賓同濟大學應聘到樂山武漢大學任教,全家乘小火輪溯岷江而上。船到樂山剛靠岸,吳伯伯就親自登船把我們接到他家住下。記得他家住得并不寬裕,但仍擠出一大間給我們住,并且讓我們和他家一起吃飯。這樣住了十來天,我家租到房子,搬了出去……吳伯伯深知房租是我家一大負擔,所以當1942年春和他同住一院的朋友搬走后,又邀我家去住了近一年。”
樂山時期,當時的中英庚款董事會董事長朱家驊曾經兩次來信要吳大任到同濟大學,第一次要他當數學系主任,第二次要他當理學院院長,他都沒有接受。西南聯大的江澤涵也兩次來信要他去,他也婉言謝絕。第一次是因為夫人有孕在身,第二次是孩子出生不久。其實更深層的原因是,吳大任既怕耽誤業務,又怕卷入人事糾紛,寧愿埋頭教學和科研。
1942年,房東毀約另租給有錢有勢的人,氣勢洶洶地逼吳大任搬家。正在他們夫婦走投無路時,四川大學理學院許多骨干教師因派別斗爭離校,很多課開不出來。暑假開始,川大理學院院長周厚復到樂山請武大教師假期去講課。為了圖短時的頭腦清靜,吳大任去教了兩門課。那時四川大學在樂山西數十里的峨眉山,周厚復請吳大任夫婦到川大任教,并且答應專為他們蓋宿舍。吳大任想:武大待不長,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抗戰可能較早結束;只羨慕峨眉風光,能朝夕與它相對,也是快事,于是就同意去川大。
吳大任在川大一待就是幾年。后來他說,“在武大,我不參與學校事務;在川大,我代理半年系主任,是參與學校事務的開始。后來,因為我的教研活動受到干擾,感到有必要保護自身的利益,參加了教授會的活動,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轉變。”抗戰勝利后,吳大任于1946年重回南開。1949年5月,他被任命為南開大學教務長,1961年出任副校長,他必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學管理工作中。此時吳大任正處于學術事業的巔峰期,不僅課講得精彩,科研也取得突出成果。為了服從黨組織的安排,吳大任放下自己鐘愛并大有可為的專業。周圍的人都替他惋惜,他卻處之泰然:“這工作總得有人去做啊,不是我做就是別人做。”
經過“大躍進”、三年經濟困難,南開教學秩序不復往日。校黨委決定全面整頓校務,由教務處擬定—個新學則——《南開學則》。到了“文革”,這個學則被批判為“黑學則”,吳大任為此吃盡苦頭。事情的發生并非吳大任所愿,當時教育部認為高校1960年招生過多,質量下降,要求各校把這個“大肚子班”徹底整頓。于是在1962年,南開在吳大任的領導下,想盡辦法,調整課程,加強輔導,靈活執行“三門不及格留級、四門不及格退學”的規定。經反復核減,淘汰了30名學生,對離校學生進行了妥善的安頓。“文革”中,吳大任卻因此受到猛烈沖擊,被批斗、戴高帽游街、毆打、抄家、隔離,經歷了科種侮辱。
早在1956年,吳大任給在美國的陳省身寫信,請他回國工作。陳省身也有此心愿,無奈當時中美關系緊張,國內政治運動不斷,擔心自己不能適應,所以認為回國時機尚未成熟。1972年中美關系解凍,陳省身抓住時機回國訪問。吳大任剛剛摘掉“牛鬼蛇神”的帽子,尚未獲“解放”,但由于工作需要,被派往北京接待陳省身。已30多年未謀面的兩人,相見時十分激動。促膝談心時,吳大任為老同學的成就由衷高興,陳省身表示愿將最后心血貢獻給祖國。吳大任欣喜萬分,承諾一定為好友在國內開展學術活動而盡力。
吳大任回津后,一些親近朋友擔心名聲顯赫的老同學是否會對他產生刺激,吳大任回答:“很好,我們是真正的朋友,談得很多。”然后又說,唯有一事他感到對不起老同學,那就是當陳省身提出“你為什么不請我到你家看看”時,他一時無言以對,因為他們夫婦倆帶著孫子擠在一間12平方米的小屋里。
陳省身回國,與吳大任形成鮮明對比,引起了議論。人們說,大學時代他倆成績不相上下,有時吳大任還要超過陳省身,而如今的處境差距讓人感慨。特別是吳大任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行政工作,而那場風波對他身心造成摧殘,令人憤憤難平。吳大任卻平靜地說:“不必計較個人得失。”還說:“陳省身只有一個,不是誰都能比的。”
陳省身由于在微分幾何上的卓越成就,1984年獲國際數學界的最高獎——沃爾夫獎,被尊為“微分幾何之父”。吳大猷1983年出任臺灣地區“中央研究院”院長,著作等身,有“中國物理學之父”的美譽。同學、堂兄聲名大振,相形之下吳大任顯得默默無聞。經常有人這樣介紹吳大任——“陳省身的同學,吳大猷的堂弟”。這種屈居人下的稱謂使旁人未免不快,而吳大任自己卻報以憨厚的微笑。
我國現在實行中小學12年學制,殊不知在1980年之前,實行的是10年學制,即小學5年、初中3年、高中2年。這一改變,與吳大任的“緊急呼吁”,以及鄧小平等領導人的關注密切相關。
“文革”后,吳大任參加教育部制定高等學校數學教材大綱。他發現中小學基礎課程質量太低,不能與大學銜接,就給教育部寫了《關于綜合大學理科專業設置問題及其他》。由于沒有得到及時回應,1979年3月18日他又寫了《緊急呼吁:學制必須適當延長》給教育部部長蔣南翔及教育部黨組。文章開宗明義指出:“我們的中學和高等學校畢業生水平必須分別和科學技術先進國家的中學和高等學校畢業生水平相當。不這樣,科學技術的趕超就受到影響,也不便于國際交流。例如日本早稻田大學明文規定,外國學生人本科前要受過12年教育,做研究生前要受過16年教育……目前中學畢業生質量過低,原因很多,學制短是最根本的。”3月23日,吳大任再次寫信給蔣南翔:“如果確認學制要改,就越早改越好,否則在其他工作中就會造成大量的返工現象。這是我作出‘緊急呼吁的原因。”蔣南翔接到“緊急呼吁”和來信后,上報給國務院副總理方毅,方毅感到問題重大,在聽取了許多國家教育代表團的意見后,4月18日在該文批示道:“這個意見要重視,請鄧副主席批示。”鄧小平兩天后作出批示:“擬同意。改制的具體措施由教育部制定。國鋒、先念、耀邦同志指示。”華國鋒、李先念和胡耀邦均在“緊急呼吁”意見書鄧小平批文上圈閱同意。教育部根據鄧小平等人的批示,立即組織實施。從1980年起,率先在上海、北京等地開始實行,并且逐步在全國全面推行中小學12年新學制。
新學制的建立深刻影響了此后幾十年的基礎教育。除此以外,吳大任在教育領域提出了許多卓有見地的觀點,大多已見諸實現,乃至直接推動了教育改革。在半個多世紀的教育實踐中,吳大任為中國教育事業殫精竭慮、建言獻策,他的貢獻不應被歷史所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