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汽油小史

李開周

民國時，發生過一個偷油的故事。那是在1941年，江西省泰和縣公路運輸站有兩個司機，一個叫李賤根，一個叫易經江，12月13日下午，他倆開著運輸站的一輛卡車出門，中途在人煙稀少處停下，從油箱里偷出5加侖汽油。然后把這些汽油寄存到一家染布店里，準備過些日子偷偷賣掉，與染布店老板一起分贓。不巧的是，他們寄存汽油時粗心大意，被江西省警察總隊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的一個巡邏警察發現了。當場抓捕，人贓俱獲，立即送往警局收押。因為證據確鑿，所以兩人老老實實地交代了作案經過。警局把案子移交當地法院，當地法院又向上峰請示，上峰批示道：“李賤根等身為公務人員，竟敢盜賣汽油，殊屬不法，決遵照國防最高委員會最近核定公務人員盜賣軍用品懲治貪污暫行條例第二條第三款，嚴辦！”批示里提到的條例，具體內容是什么呢？1940年12月，國民黨國防委員會修訂《懲治貪污暫行條例》，第二條規定如下：“有左列行為之一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一、克扣軍餉者，二、建筑軍工或購辦軍用品從中舞弊者，三、盜賣軍用品者。”

由此推斷，李賤根和易經江會被法院按照“盜賣軍用品”的罪過，重則判處死刑或無期徒刑，輕則判處十年以上徒刑。我的天！僅僅是從單位卡車里偷了5加侖汽油而已。5加侖是多少？還不到20升（民國后期通行美制加侖），這么點兒汽油，按照現在的汽油價格，一百多塊錢而已嘛，連立案標準都夠不著，怎么能判徒刑甚至死刑呢？退一步講，即使民國時代立法甚嚴，盜賣軍用品應該重判，可那李賤根和易經江都屬于江西省泰和縣公路運輸站的司機，他們并非軍人，偷盜的也并非軍用品啊！

要想搞明白這個問題，必須了解一下歷史背景。首先說明，汽油在民國時代是很貴的，比現在貴得多。1925年10月，北京大學教授吳虞回成都老家，買了兩桶洋油，每桶28斤，售價8塊大洋。這里的“洋油”，指的是煤油，在電燈尚未普及的年代，老百姓用它點燈。吳虞在買煤油的時候，又問了問汽油的價格。店主告訴他，汽油比煤油貴三成。我們算算這筆賬：煤油每桶28斤，賣8塊大洋，說明每斤售價大約是大洋3角；汽油比煤油貴三成，說明汽油每斤售價大約是大洋4角。當時吳虞在北大教書，月薪260塊大洋，一個月工資可以購買600多斤汽油，假如他開車，還是加得起油的。但是我們都知道，民國前期的大學教授簡直是豪富階層，他們的收入可比平民百姓高多了。吳虞家兩個保姆，每月工錢只有兩塊大洋。魯迅在北京居住時也雇過幾個保姆，每月工錢也是兩塊大洋。駱駝祥子在北京拉人力車，最勤奮時一年才能積攢60塊大洋。郁達夫1923年寫《春風沉醉的晚上》，文中提到一個在上海卷煙廠工作的女工，每天工作十個小時，月薪只有9塊大洋。這些勞工階層一天的收入，無論如何都不夠加一斤汽油。

汽油為何這么貴呢？因為那時候中國不產油。煤油也好，汽油也罷，都要從國外進口。從北京到上海，從天津到廣州，所有城市售賣的汽油，都是外國牌子，用鉛皮桶分裝，論斤或者論加侖出售。到了抗戰時期和解放戰爭時期，軍車要用汽油，戰機要用汽油，運送士兵和軍用物資的卡車要用汽油（民國卡車以汽油車居多，柴油車比較少見），汽油非常緊缺，所以更加昂貴。貴到什么程度呢？1948年2月的《運輸周刊》如此描述上海市面上的汽油價格：“在玻璃柜里，一小瓶眼藥水瓶大的玻璃瓶里的汽油，作灌入打火機用的，原本是一萬元，現今是三萬元。……昨日每加侖的汽油是售價六十萬元。”此時中國通行法幣，法幣是越到后來越貶值，但是再貶值的錢也是錢。1948年2月9日，上海米價在100萬元一石上下浮動。民國后期的“石”是標準容量單位，一石大米標重80公斤。80公斤大米賣100萬元，一加侖汽油賣60萬元，說明要用大約50公斤大米才能換一加侖汽油。

更嚴重的問題在于，即使你特別有錢，再貴的汽油都不嫌貴，也未必加得到，因為汽油稀缺到了極點。從上世紀30年代起，中國已經開始產油了，甘肅玉門、陜北延長、四川自流井，都有了油田。但產量太低，1932年全國天然石油產量只有42000加侖，1946年增加到505萬加侖。而據國民黨國防委員會估算，1941年僅軍用汽油就需要3900萬加侖，即使把那點兒國產石油全部煉化成汽油，也不能滿足軍需的零頭。汽油不夠怎么辦？只能進口。可是，中國最缺油的時期恰恰是全世界都缺油的時期——第二次世界大戰要消耗巨量汽油，戰后的經濟建設要消耗巨量汽油。從日本偷襲珍珠港那會兒起，原本向中國出口汽油的美國就扎緊了口袋，除了偶爾援助一點兒汽油，再也不賣汽油了。故此，在不能開源的艱難環境下，中國必須拼了命地節流。

抗戰時期，國民黨政府在重慶提出一個口號：“十萬青年十萬軍，一滴汽油一滴血。”這個口號前半句是號召青年參軍抗日，后半句是號召國民節約汽油。同一時期，共產黨的晉冀魯豫邊區政府也通過“關稅”來管控汽油。據1941年7月晉冀魯豫邊區制定的政策：“凡是我們所必需且剛剛可以自給自足的東西”，包括汽油，“絕對禁止出境。”“凡是我們急需的物品”，包括汽油，“可以免稅入境。”可見，不管是國民黨統治區還是共產黨根據地，汽油都是至關重要的寶貝疙瘩。

1931年，沈從文寫《記胡也頻》一文，回憶他在北京與丁玲和胡也頻的租房生活，提到用“汽油爐子”做飯。那是抗戰前的事情，假如在抗戰期間或者在抗戰后，就算有汽油爐子，也不會有汽油。1937年10月，時為抗戰后方重鎮的重慶出臺了《汽油統制辦法》，與美孚、德士古、亞細亞、光華等汽油產銷企業簽訂合約，將所有汽油交給“中央信托局”統一采購，嚴禁私自售賣。任何人與任何單位想加汽油，必須向政府申請，經審查確系軍用，或系公用事業急用，才能領到一張寫有加油指標的“購油許可證”，到指定地點購買汽油。這張許可證每月換發一次，如果無證買油，或者買油超標，一律按盜賣軍用品論罪。

內戰爆發后，國民黨政府對汽油的管控更是到了空前絕后的地步。以上海為例，原有百余處加油站，砍削到52處，并分為甲、乙、丙三個等級，由“中國石油公司油料分配委員會”供油。甲等加油站每天供油900加侖，乙等加油站每天供油700加侖，丙等加油站每天供油200加侖。市民與民營企業加油，需要申領“配給卡”，而卡上標注的每月加油指標通常在20加侖以下。20加侖是什么概念？現在開一輛大排量轎車繞著廣州城轉兩圈，這點兒油就用完了。用完如果再加，對不起，等下個月再去申領新的配給卡。

1948年7月5日，上海市政府在全市張貼布告：“凡第一次加油量超過規定數額者，于下次換發購油證時照數扣除。”“如第二次查得再有超過數額時，由公用局視其情節輕重，予以一至三個月扣發購油證之處分。”“如第三次查得仍有超過規定數額者，永遠扣發其購油證。”“凡加油站人員售給汽車用油，如有超過購油證上規定數額，或對于無證車主通融售油者，由汽油分配委員會令飭公用局嚴加懲處。”這些條例主要是針對貨運公司、客運公司等民營企業制定的，與私家車主無關。倒不是說私家車主可以網開一面，而是說此時私家車已經完全沒有了申領配給卡的資格——公用事業用油如此緊張，私家車就只好停駛了。《新民報》主筆張慧劍在抗戰勝利后著有《辰子說林》一書，其中有“馬拖汽車”條目：“上海油竭，汽車坐廢者以數萬計，最近乃有人試行馬拖汽車，拆去前部引擎，或更去蓬頂，減車重，以馬曳之，疾行于光滑之瀝青路上，速度約為每六分鐘一公里。”公用汽車倒是具備加油資格，不過加油站的汽油存量太少，大家不得不長期排隊。《新民報》記者萬一峰采訪上海四川北路的一個乙等加油站，站長指著200多米長的卡車隊伍說：“這還是昨天來排隊的，要明天才能有油輪到他們呢！”

所以在1948年9月，上海、南京、江蘇、浙江、安徽等五個省市的39家長途汽車公司集體向國民黨政府請愿，呼吁提高汽油配額，降低汽油價格。但是官方除了召開新聞發布會說明難處之外，沒有絲毫解決辦法，無論行政手段還是經濟手段，都不可能迅速增加汽油供應。說到這里，相信讀者諸君都已明白，為什么抗戰時那兩個司機僅僅偷了5加侖的汽油，就會被判處重刑了。

正是由于汽油十分緊缺，從上世紀30年代開始，我國都在不斷研制替代汽油的燃料，以及研制替代汽油車的“新能源”汽車。如今翻看民國報紙，常能讀到某某機構或某某工程師發明煤炭車、木炭車、酒精車、桐油車、豆油車、沼氣車的消息。現代人推廣新能源，是為了環保；那時候發明“新能源”，是因為缺油。可是，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國仍是不折不扣的貧油國，汽油仍然十分緊缺，馱著煤氣包、拖著木炭發生爐、冒著滾滾黑煙的木炭卡車和煤氣公交車，仍然在城市街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