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燦興
貂皮是御寒的極佳之物。一說認為,寒冬之中,放一碗涼水在冰上,覆以貂皮,雖是冬夜,碗中水也不會結凍。
貂皮是中國古代制作衣帽的名貴材料,自然是產貂地區的重要貢品。漢建武二十五年,烏桓國前來朝賀時,獻上貂皮。魏景元三年,遼東郡肅慎國遣使入貢,貢品中有貂皮四百。唐開元天寶中年,大室韋遣使來朝,貢貂皮等物。明代宮廷之中,“宮中征用,每年販來貂皮約一萬余張”。
有清一代,東北進獻的貢品中,以貂皮為最重。早在崇德四年(1639年),皇太極派兵征服了黑龍江中上游索倫、達斡爾等部,逼迫其每年進貢貂皮。被征服的索倫、達斡爾、鄂倫春等部,在康熙朝被編為布特哈打牲部落,至雍正朝被編為布特哈八旗,專門從事獵取貂皮等工作。
布特哈(意為漁獵)各部,設總管一人,管理日常事務。康熙年間明確,布特哈各部健康的成年男子,每歲要進貢貂皮一張。“無問官兵散戶,身足五尺者,歲納貂皮一張,定制也”。布特哈各部,每三年比測一次,立一五尺木樁,凡身高符合者,注冊為納貂之丁。因亡故、年老、殘疾、重病不能捕貂者,于比測時從丁冊之中除名。布特哈各部一直依照實際壯丁數量進貢貂皮,但各部人數時常變動,也導致進貢貂皮數量的波動。直到道光十二年(1832年),清廷才明確了貢貂人數,大約為三千四百余人。此后布特哈各部每歲進貢的貂皮張數,一直維持在三千四百余張以上。
貂皮分為三等,以豐厚純黑者為上,黃又次之。選貂皮時,黑龍江主管官員與布特哈總管一起詳加審視,判斷好等級后,鈐小印于皮背,封貯備進。清廷嚴格控制民間使用貂皮,就是官方選剩下的“擲還之皮”,鈐上小印后,還要砍去一爪,才能流通到民間。如皮背無印,而四爪齊全者,則是私貨,“事干例禁,人不敢買”。布特哈壯丁繳納貂皮時,根據貂皮品級,賞給一定銀兩,由布特哈總管發放。布特哈向無商販,每歲納貂完畢,領取銀兩后,會舉行商貿集會。各部不分男女,爭相購買生活必需品,“為一歲之計”。布特哈八旗各部之外,其他如寧古塔、唐努烏梁海等地,每年也有大量貂皮進貢。內務府之中,儲存的貂皮堆積如山。
在清廷看來,貂皮是籠絡人心的有效工具。松山戰役后,明軍將領洪承疇被生擒,初時寧死不降。皇太極親自召見時,將所穿貂裘解下,賜給洪承疇。洪承疇感念厚恩,涕淚縱橫道:“真命世之主也”,于是請降。得了洪承疇,皇太極大喜云:“得洪承疇,如盲人得一向導,進攻中原,安能不克?”
“冬至賜貂,唐例也”,定鼎中原后,清室也效法此例。冬至時南書房、如意館、升平署等處供職人員,各得貂皮數張不等。至于親貴大臣,逢到重要場合或是節日,也各有貂裘賜下。
康熙皇帝的明黃地彩云金龍妝花緞貂皮朝袍
云貴總督范承勛是清代開國名臣范文程之子。康熙癸酉冬,范承勛入京陛見。時康熙帝前往孝陵,范承勛趕往米峪口會合。君臣二人是舊相識,八、九年時間不見,范承勛已是滿頭白發。郊外寒冷,康熙帝將貂帽、貂褂、白狐腋袍賜下,令其立刻更換,以免風寒所侵。雍正丁未,馮少寇被提拔為廬州知府,請訓之日,雍正帝特賜貂裘、錦綺、端硯、法帖諸珍。乾隆年間,沈德潛陪同乾隆帝南巡,游西湖時,恰好大雪,君臣二人作對。乾隆帝對其“飛人梅花都不見”一句大為欣賞,親解貂裘賜之。咸豐甲寅年十二月,咸豐帝賜曾國藩御用黃里貂馬褂。黃馬褂頒到之翌日,有盜賊用小舟,于夜間靠近曾國藩座船,盜貂褂而去,曾國藩則噤不敢言。
一般臣子,機緣巧合,也能得賞貂裘。咸豐帝時,翰林吳存義入直南書房,咸豐帝偶至此處,見他所著貂褂破舊不堪,乃詢問原因。吳存義叩首道:“臣自授(翰林)編修至今,已二十年矣。”翰林院素以清貧著稱,吳存義于其間二十年,兩袖清風,一貧如洗。咸豐聞言嘆息不已,次日即賜下黑貂。
光緒中葉以后,京朝官場奢侈之風盛行。權臣榮祿穿著極為考究,每年冬季,所著貂褂,均有編號,每日一換,從無重復。榮祿貂褂,一日一換,這是太平世日。到了大亂時,連皇帝也沒好貂裘穿。庚子之亂中,慈禧、光緒出逃西安。由于逃跑時倉促,未能攜帶宮內貂褂。出逃途中,寒風冷冽,光緒帝還是一身秋裝。到了西安后,遍覓好貂皮而不得,光緒帝只好弄了件舊貂裘,罩在衣服之上。至西安返京之后,一切如往昔,大臣們紛紛穿著光鮮貂裘。光緒戊申年(1908年)冬十二月,慶親王奕勖在府內擺酒席,親貴們無一不身著上品貂裘。
就貂皮的使用,清廷有所限制。康熙元年,清廷下達禁令,“定軍民人等,有用貂皮、狐皮、猞猁猻為服飾者禁之”。據此禁令,貂皮是大小官員、王公貴族們的專利,軍民人等不得使用。
就在京內小官,陶醉在貂裘的溫暖里時,不想卻出了個喜歡拍馬屁的人,慫恿皇帝禁止中低級官員使用貂皮等物。御史任宏嘉,字葵尊,建議康熙重新厘定服制,“非三品以上不得衣貂鼠、猞猁猻”。康熙帝聽從了此建議。
冬日京師,寒冷徹骨,眾多中低級官員們凍得瑟瑟發抖時,無不痛罵任宏嘉多事。王士禎做詩諷刺道:“京堂銓翰兩衙門,齊脫貂裘猞猁猻。昨夜五更寒透骨,舉朝誰不怨葵尊。”沒多久,諸多三品以下文武官員,為了御寒,再穿貂裘,反正法不責眾。康熙三十九年,朝廷再次重申禁令,這次不但禁用貂裘,甚至禁用貂帽,不過禁令很快就被人遺忘。到了康熙五十六年時,已沒人記得這個禁令。此年康熙帝自己隱約想起:“朕記從前,曾禁貂鼠?”
貂禁被打破,除了群臣的使用之外,其中還有個重要因素,即皇室的牟利欲望。清室每年獲得大量的貂皮,遠遠超過了皇室冬季使用及賞賜的需要,用不掉的大量貂皮,存在庫房中慢慢霉壞。最終,清室決定將貂皮拿出來,由內務府變賣賺錢。內務府聯系商人,將貂皮批發出去,再由商人運往各省零賣,雙方可以討價還價。康熙五十六年,內務府一次就將貂皮一萬五千張交給商人販賣。此后內務府儲存貂皮數量到一二萬張時,就將其中部分處理掉,以免日久天長,蟲蛀變色。
清初時,貂皮價格尚不是特別昂貴。康熙初年,買一只鐵鍋,慣例是“隨鍋大小,布貂于內,滿乃已”。到了康熙二十二年,京師之中,紫貂皮每張漲到銀一兩。雍正五年,內務府將索倫所出黃貂皮定價為每張二兩,寧古塔黃貂皮每張一點五兩。乾隆十八年時,內務府將發給兩淮鹽政出售的貂皮,定價為每張二點三兩。通過內務府出售貂皮,清室獲得了豐厚利潤。
為了確保皇室壟斷東北的貂皮,順治七年(1650年),清室下令,“停止宗室探捕東珠、貂鼠等物。”康熙十七年(1678年)規定,凡私自進入禁地獵捕貂皮者,不分王、貝勒、貝子、公、臺吉,皆罰俸九個月,所獵獲貂皮全部充公。若是王公貴族所屬旗人、家人和捕牲人,私自進入禁地捕貂被捕獲后,其財主與為首之人,皆擬絞監候,并沒收其全部家產和牲畜。清室將東北貂皮,視作了自己的私產,雖是王公,也不得與其爭利。
不論是中國民間偷獵貂皮者,或是朝鮮人進入中國國境,偷獵貂皮,均參照偷盜人參之律,予以嚴懲。乾隆二十九年(1762年),朝鮮國人樸厚贊等十余人跨越江面,進人中國境內,偷獵貂皮,被中國駐防兵官拿獲。朝鮮國人進入中國禁區偷獵貂皮,參照《大清律》中偷盜人參的律法,應處絞監候,至秋審時再決定是否處絞。此年九月秋之時,中方與朝鮮國溝通后,朝鮮國王同意將這批朝鮮人即行正法。但乾隆帝考慮之后,從兩國關系考慮,認為應從輕發落。不過,“嗣后遇有似此罪犯,應將首惡之人,明正典刑,以昭國憲”。
“烏拉諸山林中,多有之索倫人,以捕貂為恒業。”索倫所產貂皮,毛澤潤而香,毛深而皮大,被譽為天下之最。索倫出產貂皮頗豐,是清皇室貂皮的重要來源。索倫的頂級貂皮,吸引了羅剎(俄羅斯)人的注意。俄羅斯天氣寒冷,素來重視貂皮,早在《一統志》中,就有關于俄羅斯貂皮的記載,“有黑貂皮,甚貴,產極東北牙特庫之地。”順治十七年,羅剎國遣使來華,中方的記錄是,此國最精火器,地大兵多。
康熙四年(1665年),羅剎人頭領“阿羅斯率八十余人,人索倫部,取貂皮而淫其婦女”。事發之后,寧古塔將軍巴海輕騎往襲,此時羅剎人正在酣睡,全軍基本被殲滅,逃脫者僅四人。羅剎兵吃了一次虧后,“筑城于雅克薩,為邊患者二十余年”。雅克薩城筑成后,索倫人不時遭到騷擾,且無法向京師進貢上等貂皮。
索倫人多次向清政府請求援助,“以羅剎故,不得時貢,且數以羅剎之過上訴。”于公而言,羅剎人不斷侵擾中國境內,殺戮頗多;于私而言,羅剎人搶劫貂皮,嚴重侵犯了清室的利益。從公私兩個方面出發,康熙帝都必須出兵,鏟除雅克薩城。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在掃平三藩之后,康熙帝派軍討伐雅克薩。在羅列的羅薩人罪狀中,就有搶劫貂皮:“越界而來,擾害索倫諸地,剽劃人口,搶虜村莊,攘奪貂皮,肆惡多端。”此戰之中,大將林興珠領藤牌兵五百,大敗羅剎援兵于江中。林興珠乘勝登陸,欲焚雅克薩城,羅剎兵棄城逃走。此戰之后,兩國達成了和議,索倫人也得以順利進貢貂皮。不過在兩國接壤的烏梁海地區,圍繞貂皮,兩國持續進行談判,直至雍正五年方才達成協議。
烏梁海(意為森林中人),遼代稱“斡朗改”,元明稱“兀良哈”。烏梁海人分布在唐努山、阿爾泰山一帶,在其名前加上所游牧的山名,作為區別,分為唐努烏梁海、阿爾泰烏梁海、阿爾泰淖爾烏梁海三部。烏梁海人只是外界對他們的統稱,各地的烏梁海人,人種、語言不同。唐努烏梁海人的語言是突厥語,阿爾清朝內閣大臣合影,每人都穿著貂皮做成的衣服泰烏梁海人中,部分操突厥語,部分操蒙古語。
清朝內閣大臣合影,每人都穿著貂皮做成的衣服
17世紀,烏梁海人向喀爾喀蒙古和托輝特蒙古納貢,換取保護。準噶爾蒙古雄起之后,烏梁海人改向準噶爾人納貢,一度處在噶爾丹控制下。康熙朝時,康熙帝三次出兵塞外,擊敗噶爾丹,蕩平漠北。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唐努烏梁海頭目率眾歸附,此后唐努烏梁海在名義上處于清國控制之下。烏梁海人所居住地區盛產各種皮毛,貂皮更是上品,每年都要上貢清室。
唐努烏梁海每年給朝廷進貢貂皮,同時還得向蒙古王公進貢貂皮,負擔很重。雍正四年(1726年),雍正帝唯恐烏梁海人負擔太重,與蒙古親王會商后,將每人每年交納給蒙古親王的五張貂皮,減去兩張,只交三張。另由中央政府撥給蒙古親王乳牛、牧羊,以“每年孳生”,補償所減二張貂皮的損失。
不過蒙古王公照例索取五張,乾隆七年(1742年),此事被定邊副將軍額駙策凌揭發。經過奏請,將涉及的王公,“交理藩院察議,仍嚴飭伊等嗣后照例遵行,如再私取逾額,定行從重治罪”。乾隆二十七年,清政府鑄“唐努烏梁海四旗總管之印”,設置四旗總管。
唐努烏梁海、阿爾泰烏梁海、阿爾泰淖爾烏梁海三部,有屬中國管轄的,有屬俄羅斯管轄的,有處于中國與俄羅斯兩國之間,不受任何一方管轄的。屬于中國管轄的烏梁海人,“歲以五貂貢于我朝”。屬于俄羅斯管轄的烏梁海人,“歲以五貂貢于俄羅斯”。不屬于兩國管轄,但又與兩國邊界接壤的烏梁海人,兩國各取一貂。
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清代熏貂皮皇帝冬吉服冠
雍正五年(1727年)的《中俄恰克圖界約》第三條中規定:“兩邊各取五貂之烏梁海,各本主仍舊存留。彼此越取一貂之烏梁海,自定疆界之日起,以后永禁各取一貂,照此議定。”據此條約,中俄不得對不屬兩國管轄的烏梁海人征收一貂。“然俄羅斯仍私征一貂如故。我朝亦姑置勿問也。”
唐努烏梁海人每年將貂皮運送到烏里雅蘇臺,再轉運往北京。至于蒙古王公每年收取的貂皮,則自行派人前去唐努烏梁海征收。唐努烏梁海人對于進貢貂皮,素來用心,庚子年間,八國聯軍入京,兩宮出逃西安。唐努烏梁海人照樣進貢貂皮,由烏里雅蘇臺將軍一路護送到太原,只是未曾送到西安,害得光緒帝穿了件舊貂裘。
清廷將唐努烏梁海地區出產的貂皮等物,視為是自己的私產,嚴禁內地商人前去。二百余年間,“我國商民仍守舊規,不敢違禁,潛往貿易”。每年唐努烏梁海人前來烏里雅蘇臺進貢貂皮時,內地商人有三天時間可以進行貿易。
中國商人不能去唐努烏梁海,俄羅斯商人卻大量前去貿易。到了清末,在唐努烏梁海的俄國商人數量頗多,在此建蓋房屋,常年居住。俄國商人每年收買鹿茸、狐狼、水獺、猞猁猻、貂皮灰鼠,數量甚巨。俄國商人大量收購貂皮,當唐努烏梁海人來烏里雅蘇臺時,竟無貨物可與中國商人貿易。為此清室在光緒二十八年做出變通,由烏里雅蘇臺將軍發出許可證,準許內地商人前去唐努烏梁海貿易。
晚清時期,大量移民涌入關外,開墾山地,各捕貂地紛紛喪失。布特哈八旗無法完成任務,就放棄獵貂,自行購貂充當貢品。到了后來,財力日益困窘,布特哈八旗已無力承辦貂貢。從光緒三十二年起,清室令暫時免征。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正月,東三省總督徐世昌上奏,請寬免布特哈八旗此后三年的貂貢。三年還未期滿,清王朝已告別歷史舞臺。但忠心的烏梁海人卻未曾停止進貢,1914年時,唐努烏梁海“對于我國政府,今尚貢獻黑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