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
每年9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是日本傳統的敬老日。日本社會自古注重尊老。政府為起表率帶頭作用,逢此節日有個不成文的定例——從中央到基層都要給全國所有歲至期頤的老人贈送賀禮。其中尤以首相名義送出的“賀壽銀杯”最為有名。這項活動從1963年《老人福利法》頒布至今已持續了55年之久。
然而,隨著時節臨近,最近一則新聞又引起不小波瀾,日本厚勞省內部流出爆料,2018年的“百壽銀杯”或不再以純銀制造,而是改由價格僅為一半的洋銀替代。消息一傳出,安倍政府又遭受各家媒體指責,抨擊他不敬老人。然而政府如此“弄虛作假”也是有苦衷的。
眾所周知,日本是國民最長壽的國家,2016年世界衛生組織公布的全球各國平均壽命統計,日本以男女平均83.7歲連續第25年蟬聯榜首,這“百壽銀杯”的國費支出也逐年攀增。其實,不惟中央吝嗇,就連地方政府同樣也不得不拮據起來,和歌山縣往年都給百壽老人5萬日元的賀錢,2017年開始也更換成特產和紙了。
日本國民福壽年高的背后其實是社會老齡化加劇。《2017年日本老齡社會白皮書》指出:日本現有1.27億總人口,其中約3515萬是65歲以上人群,老齡率達到27.7%。按照世衛的評定標準,超過14%即為“老齡社會”,21%以上則為“超老齡社會”。日本于2007年便超過了21%這條紅線,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步入“超老齡社會”的國度,且仍在不停地刷新紀錄。預計2025年前后,日本老齡率將逾30%,2060年破40%。這絕非夸張之辭,事實上,秋田、青森、山口等16縣老齡率已經超過了30%,即便看似年輕人聚集地的大都會東京、大阪與橫濱等地,老齡率其實也已經越過超老齡紅線。特別是在總人口不斷縮減的趨勢下,這種日益嚴重的社會老齡化弊害更深:財政社保支出過大,勞動力及醫護人員短缺不足。
雖然上世紀末日本政府便開始制定老齡化社會對策綱要,并積極付諸實施,盡管緩解彌合了社會部分矛盾,但面對這一人類社會前所未有的極速老齡化浪潮,依舊顯得計劃趕不上變化。是故2015年安倍政權在經濟成長“新三支箭”戰略計劃中,把調整社會老齡化問題保障政策納入政府首要急務,并于2017年9月在內閣府成立“人生百年時代構想推進室”,定期召集政府部門及社會相關領域專家人士共同探討問題及對策,~2018年6月13日已召開9回,政府希冀與在野雙方能群策群力,共同把日本這個長壽社會建設成永遠活力不退的“不老社會”。
“70歲再退休!”這是近年來日本社會的一句流行語,也是日本政府一直在“猶抱琵琶半遮面”悄然造勢的。日本法定退休年齡原是60歲,2013年頒布實施《高年齡者雇傭安定法》后,正式退休原則被放寬至60歲后任意,但國民養老金領取延遲到65歲起。
但事實上,對于進入“超老齡社會”的日本,65歲、75歲甚至90歲也不再是“天頂”。位于日本中部岐阜縣的精工企業加藤制造所,有員工93人,平均年齡68歲,最大從業人員年齡89歲,放眼世界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了。撇開這樣極端的例子,作為外國人更為明顯直觀感受到的是日本的出租車司機,一眼望去要么兩鬢斑白,要么鶴發童顏,可謂社會老齡化的寫實鏡。
日本的“銀發一族”為何不安享晚年,甘愿延遲退休?這是很多外人所疑問的。2007年以前,多數老年人選擇再就業是因為不服老,努力想證明自己仍然有社會價值。特別是隨著日本人口健康年齡提高,絕大多數70多歲的老人覺得自己還能工作。
但現在,更多的是因為生活所迫,害怕老后破產,不得不繼續工作。這并不是危言聳聽,日本現有3500余萬老人中,65歲以上者相對貧困率為18.4%,75歲以上者為25.6%。2017年領取國民低保費的224.5萬戶中,51.6%是65歲以上者。低保戶中的42%是1947~1949年出生的“團塊世代”,是日本戰后經濟騰飛的中流一代。
在固有印象中,這一代的642萬人是日本中產階層的代表,是多金富裕的“銀發一族”。但實際上,老齡貧困化問題最棘手的便是“團塊世代”。這代人相對于日本其它年齡層,存款確實是最多的,但他們的家族普遍四世同堂,上老下小都需要接濟,是典型的社會夾心層。2018年日本養老金機構數據,截至本年2月,人均月養老金發放20.2萬日元,但日本總務省《日本家庭收支調查報告》顯示,“團塊世代”家庭月均支出要26.8萬日元,處于人不敷支狀態,“團塊世代”平均存款450余萬日元,若沒有其它收入支撐,7到8年后“團塊世代”將有4成人口身陷“老后破產”的囹圄,而如若身系家族三代的他們崩塌了,社會動蕩可想而知。
以政府的立場來說延遲退休,促進老人就業,絕對是利大于弊。最首要的是可以給日益疲敝的國家財政喘出一大口氣。日本18年來國家社保支出膨脹了2.6倍,2018年占到了國家財政預算三成以上,在財收不足的情況下,如何有效抑制社保增幅也是重點課題。
日本財務省做過測算,年雇傭增加100萬老人,社保至少節省6.1兆日元,而千辛萬苦把消費稅抬高1個點也不過是2.5兆日元,對比相當明顯。所以,在2018年2月的“老齡對策會議”上,安倍政府公開向社會傳達研討70歲始支付養老金的可行性。在5月的第7次“人生百年時代構想會議”上,又要求日本經團連全力支持政府,擴大老年人群雇傭,力爭2020年東京奧運會前夕65歲以上就業人口達到1000萬。但這也引起在野黨和專家的異見,除了轉嫁社保成本給企業外,擴大老年層雇傭就業就意味著年輕人就業與發展機會被削減、剝奪,從長遠看無益于日本未來經濟及社會發展。
日本現行社保福利制度中有一項極為特殊的政策:(長期)護理保險(服務)制度。顧名思義,指以照顧日常生活起居為基礎,為獨立生活有困難者提供服務的公共健康保險政策,主要惠及中低收入國民階層。
護理保險制度源于1960年代的美國,但在美國屬于商業保險性質,參保人口至今不足百萬,非常低迷。在此項政策上,日本主要效仿另一個老齡大國德國,1997年立法,2000年開始實施,成為世界第二個以公共保險體制構建護理事業體系的國家。目前,我國也在廣州、上海等地區試行。
日本護理保險獨立于醫療保險,支出負擔為國家與個人五五制,扣除保險個人實際支出為22%~28%,起保年齡為40歲。截至2018年4月末厚勞省的統計,參保人口約7369萬,日本40歲以上人口是7745萬,參保率高達95.1%,比社保還高出34.3%。643.7萬人享受此項保險服務,其中高齡者占了89.8%,現已成為日本高齡化對策的最重要、最成功的支柱。
經過18年的發展,日本的護理保險制度相當成熟,以基層社區醫療體系為基礎,形成了居家訪問護理和養老設施護理兩大服務體系。其中,居家護理服務的使用人數最多,2017年使用服務的439.6萬人中,選擇養老設施護理的只有92.4萬人。居家護理之所以成為主流,一是因為價格實惠,以東京為例,設施護理一般月支出需要15.2萬日元,居家護理則只需8.2萬日元,二三線城市的居家護理費用則在設施護理的一半以下;二來孝養傳統的底蘊仍然存在,日本中老年階層除非身體狀況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子女都不愿把老人長期送養,所以日本大部分養老機構的服務以短期間歇式為主。
日本護理保險體系成熟并不代表沒有問題。最棘手的是護理事業的勞動力及人才短缺。2015年安倍經濟“新三支箭”計劃中,“安心的社會保障”支點政策便是“護理離職率零”。為此,政府每年都增加相關經費撥款,提高護理職工的工資水平及改善工作設施環境,但收效甚微。其中有個頗為諷刺的事例,安倍政府2017年撥出52.5億日元給護理職工一線配備電腦及各種電子設備,認為電子智能化管理會更有效率。然而,大部分護理基層員工也都是中老年人,沒碰過電腦的不在少數,為擺弄這些東西,更耗費他們的精力,反而怠慢了本職工作,適得其反。這三年來,日本護理離職規模都在10萬人次前后,目前日本護理事業勞動力缺口達到12.4萬人,隨著老齡化進一步深入,2025年將達到35萬人左右。
當然,護理勞動力及人才短缺最主要的原因歸納起來便是“低工資,重勞動”。護理工作繁重,工資卻始終在最低保障線徘徊。護理職工平均月休時間不超過4天,日均工作時間13.5小時,但月薪比其它行業平均低10萬日元左右,勉強浮于生活保障線上。護理行業勞動環境與報酬低劣化,致使部分護理士心理失衡,虐待、盜竊及詐騙犯罪頻頻發生。近年最為嚴重的案件,是2016年7月神奈川相模原市的殘疾人養老院兇殺事件,兇犯便為該院原護理士,造成19死45傷的特大傷亡,一度震驚海內外。這也直接導致近兩年申報護理士資格考試的人數減少一半。
關于護理勞動力及人才短缺的應策,日本國內出現兩種聲音:一類主張改善護理勞務市場條件之余,大力引進外國勞動力進行補充;另一類覺得應該學習德國,開辟商業保險進入護理保險市場,既可為政府分擔財政壓力,也可促使市場多樣及良性發展。
一國老人福祉的事業,僅靠政府政策與財力上維系,沒有全社會參與進來,是無法找到解決之道的。2012年日本政府提出“政府公助、家族自助、社會共助”三大相關對策。其中,社會共助方針主要是以各地方政府為核心,積極協調當地職能部門,社區、企業及事業團體,共同扶助老齡者排解日常生活的不便。歷經6年,這些措施已卓有成效,值得學習借鑒。
日本75歲以上老人近一半是獨居狀態,“孤獨死”成了近年的流行詞。比如針對老年人夜間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大分縣于2008年發起“黃色平安旗”運動。當地孤老戶會在門前或信箱插上一面黃色小旗,代表無事和健康,朝置夜收,如果有異,警察和鄰里會第一時間得知,以便探查救援。這項運動2013年后由公明黨推廣,逐漸從九州拓展至日本各地。
近年倍受政府和社會推崇的還有美國的“持續照料養老社區”,簡稱CCRC模式,即老人集中化共居的商業地產模式。CCRC費用不菲,即便在美國也屬于少數人的退休生活。在日本,為了適應工薪階層,更多地進行了本土化改良,比如很少大興土木,只是整合利用舊有或閑置建筑群體進行改造以節約成本。其次,盡量與周邊社區居民生活融合,而不是作為孤立社區存在。最成功的范例是東京櫻美林大學,把CCRC直接設置在校園區,形成大學生和老年人新老共居的新型街區。退休老人每周在共同活動中心傳授工作心得與知識,投桃報李,該校的保健福祉系學生則定期給社區老人體檢查診,兩方融洽。正因本土化改良得當,目前日本有267個自治體都在紛紛上馬CCRC。
隨著醫療技術不斷發展,人類壽命延長,社會老齡化是許多國家不可避免的宿命,既然無法擺脫,那何不如迎面直視問題。我國在2000年便進入老齡化社會,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個老齡人口超億的國家,要應對老齡化社會帶來的挑戰,少走彎路,借鑒與學習顯然非常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