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嶺東
過去幾十年廣東對國家最大的貢獻,就是為中國增加了一個經濟增長的發動機。廣東由一個農業省份,變成了全國主要工業中心之一。作為重要的工業基地,珠三角至少包括了以下產業集群:廣州及其周邊地區的汽車產業集群;以深圳為主的核電產業;惠州的大型石化產業基地;分布于佛山、深圳、惠州、東莞等地的家用電器產業集群;分布于深圳、廣州、東莞、佛山等市的家具產業集群;遍布珠三角的紡織、服裝產業集群……其中規模最大、競爭力最強,也最具全球影響力的,是以深圳、東莞、廣州為核心,遍布珠三角的電子信息產業集群。尤其在珠三角東岸深莞惠三市,構成一個完整產業體系的電子信息產業鏈條。珠三角東岸電子信息產業集群在改革開放之前并不存在,它完全是改革開放的產物,即便是在全國范圍而言,它也是改革開放所結出的碩果,也是創新發展的范例。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中國打開國門。1980年深圳等4個經濟特區設立,其中深圳特區被定位為面向香港。深圳的產業發展,經歷了三次轉型升級。第一次是從1985~1986年開始,由特區初創時期的建筑和貿易為主,轉變為承接香港制造業北遷的輕工業中心。1997年之前引入內地的港資企業近半涌入深圳,共有12400家。第二次是1994~1995年開始,由“三來一補”轉向高新技術產業,同時開始建立自己的金融與物流服務體系,形成高新技術產業、金融業、物流業三大支柱產業。第三次是2005~2008年左右開始,制造業大量外遷,深圳政府力推文化產業,而原來的IT產業鏈開始向研發環節提升,互聯網產業在騰訊的帶動下崛起,而深圳也成為三個全國性金融中心之一。2005年,深圳市提出高新技術產業、金融、物流、文化四大支柱產業。2015年之后,深圳部分高新技術產業開始外遷,主要遷往東莞、廣州等城市。
再來看東莞的產業發展過程。雖然從1980年代末起,外資就開始投資東莞,但港資企業尤其是“三來一補”加工業成規模進入東莞,卻是在1994年深圳驅逐“三來一補”開始。港資輕工制造業從深圳向東莞轉移,一是沿著廣深公路、廣深鐵路、廣深高速公路延伸,另一個是在靠近深圳的幾個鎮發展起來。據1995年東莞市的統計,已引進外商投資企業13000家,其中“三來一補”企業8000家,實際利用外資13億美元,主要分布在電子、紡織、服裝、首飾、食品、建材、工藝美術等產業。這些企業超過90%是港資企業。雖然香港制造業北遷,但其總部、財務及融資、采購與銷售網絡等仍在香港,充分利用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生產性服務業便利。同時,香港人利用與全球的商貿網絡,建立了東莞、寶安經深圳市區到香港葵涌貨柜碼頭的高效物流系統。1998年之后,臺資輕工業和電子工業也循著香港人建立的高效路徑加入進來,還有一部分韓資與日資。在2001~2005年前后,“深圳寶安+東莞”成為全球IT制造的重鎮,東莞一些本土的相關產業比如步步高也開始形成大規模的生產能力。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東莞的臺資、港資輕工和電子制造業開始大規模外遷,其中一部分遷移到鄰近的惠州博羅地區。東莞本土自發的轉型被打斷,東莞陷入困境。2012年之后,深圳的高新技術產業的制造及研發部分開始向東莞轉移,促成了東莞的經濟回暖。目前,此過程仍在進行中。
惠州的經濟發展和工業化進程,可以說從1980年代末開始,但真正高成長始自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后。一方面,香港部分加工業投資于惠州,另一方面,TCL帶動惠州本土的電子工業發展。2000年殼牌項目的塵埃落定,開始拉動惠州石化工業的崛起。香港、臺灣、深圳及東莞產業轉移,在博羅及惠陽、惠東等地形成一個個中小型產業集群,惠州的電子工業開始與深圳、東莞形成緊密聯系。2008年之后,TCL集團的產業轉型升級,重心向深圳轉移,使得惠州的TT制造業有所萎縮。但是石化產業進入發展快車道,加上深圳比亞迪汽車產業向惠陽大亞灣地區轉移,使惠州成為廣東省的重工業中心。盡管如此,惠州以TCL、德賽等為主體的電子信息產業仍然頗具實力,并與深圳的電子信息產業日漸一體化,TCL和德賽都在深圳高新區建有自己的辦公大樓。
深圳的高新技術產業可以說是創新發展的縮影。如果總結深圳發展高新技術產業的主要經驗,我們大約可以總結為以下六點:
1.利用先發機遇建立高新技術產業競爭優勢。從最初想要解決科技成果產業化難題人手,直到最后建立一個區域創新體系,深圳在國內率先找到了科技與產業相結合的市場機制,并利用先發優勢,打了一個時間差,從而建立了高新技術產業的競爭優勢。在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制訂的一系列發展科技產業的戰略和計劃,將經濟發展的重心轉向以科技引領的工業化浪潮之中,這足足比國內更多城市早了10年。正是這寶貴的10年,讓深圳以其“經濟特區”的軟實力,吸引國內各個地區的科技人才競相來深創業發展。等到全國各城市均認識到科技人才的重要性時,深圳已建立起一個成熟的高科技產業基礎,進入良性循環軌道了。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末,這寶貴的10年時間,可以說是深圳發展高新技術產業的機會窗口,深圳抓住了這個機會。
2.核心秘密:讓資本配置資源。市場經濟的一個元規則,就是讓資本配置資源。深圳在國內最早設立了支持科技創新的創新金融體系。
3.“人才池”及“技術池”:大學及研究院關乎深圳區域創新體系的未來。20年來,深圳不遺余力斥巨資創辦大學,以及與國內外一流大學及科研院所合作。如今,已擁有深圳大學、南方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北大及清華深圳研究院、哈工大深圳校區等十余所大學,并與中國科學院合作創辦了中科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
4.成功的園區發展計劃,是深圳發展高新技術產業的重要依托。深圳高新區是深圳區域創新體系在物理空間上的集中區和領隊者,其升級換代走向在中觀上預示著深圳高新技術產業何去何從。
5.在全球科技鏈條中尋找自身價值定位,并依托于本地區的合作分工體系,這也是深圳高新技術產業發展的一個法寶。深圳及周邊地區在全球的IT產業鏈條中,找到自身的核心競爭優勢,從而奠定了IT制造集群作為全球主要生產基地的地位。這一點與長三角的蘇州地區并沒有什么不同,但深圳的可貴之處,是本土創業公司不止步于生產制造工序,而是進一步向產業鏈上游攀升,從而在研發和服務環節進行“進口替代”,在貿易、元器件等方向上替代臺灣、香港的角色,在通訊設備等行業,更可進一步替代部分北美、歐洲的研發、服務角色。
6.政策連貫性和企業的獨立性。在深圳區域創新體系中,政府角色的邊界厘定,以及政商關系的分野明確。在政府側,作為深圳第一支柱產業,高新技術產業所得到的重視不受政府換屆的影響,政策具有超強的連賈性,形成接力賽的特點;行政體系不同部門之間既分工協作,又存在一定的政績競爭關系,共同促進了高新技術產業的發展。而在企業側,企業家精神旗幟鮮明,企業家與工程師之間形成共生關系,對技術創新的追求已形成強大共識,沉淀為這個城市的一種文化特質。在高新技術產業領域或科技創新領域,政商關系完全遵守市場經濟規律,政不擾企,企不媚政,各守分際,各出其力,共同成功打造了深圳區域創新體系。
如果將深圳的這6點主要經驗濃縮一下,可以歸結為3點: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
“市場化”——讓資本與企業主導創新資源的配置,政府則在創新生態環境、制定規則方面發揮作用,只做“裁判員”和“場地維護員”。這就是典型的市場經濟。深圳區域創新網絡最好地證明了市場經濟激勵創新。“法治化”——深圳政府在推動高新技術產業發展過程中,“裁判員”的角色在最初是出臺一系列文件,比如新舊“22條”;后來,則進一步通過立法來確定游戲規則,比如《深圳高新區條例》。“國際化”——深圳高新技術產業的發展,一開始就掛在了全球產業鏈條上,后來進一步與北美和全球的創新網絡相聯結。
珠三角東岸的科技創新資源共享一個“地區創新網絡”。然而,現在有一種趨勢是,由于“行政區經濟”的影響與制約,東岸4個城市都力圖以自己為主建立一個相對獨立的創新網絡,而不是著眼于地區內的資源共享、產業分工。當然,這些各自的努力豐富了整個地區的創新要素資源,但是企業按照市場規律在地理空間內配置自己各種資源的愿望,就會受到約束甚至阻礙。
香港自其制造業全部北遷之后,主要是承擔“生產者服務”角色,但其享有世界聲譽的大學與地區生產網絡之間的聯系是不充分的。現在香港特區政府已改變其“不干預主義”的政府角色,而在新界北區力推創新科技,并且意圖與深圳共同開發“深港邊境科技創新合作區”,香港的大學融入地區創新網絡的積極性也在提升。這是整個地區內一個積極變化。
由此可見,珠三角東岸地區創新網絡已經展現出了巨大的活力和影響力,成為珠三角產業成長的主要發動機之一,但是它也面臨著許多結構性問題。第一,香港、澳門如何更加便捷高效地融入到整個珠三角的地區創新網絡中來?如何讓香港“生產者服務”角色發揮更大的作用?如何幫助香港、澳門成功完成產業轉型升級,變成“創新型經濟體”?第二,如何讓東岸電子信息產業集群更加健康地發展,避免產業衰退的危機?如何讓珠三角東岸地區創新網絡的活力得以保持,豐富完善各種創新要素的集聚,并使之發揮更大的效益?第三,如何推動地方政府改革,使政府不越位、不缺位?如何減少政府對微觀經濟的干預,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主導作用?如何真正建立深莞惠的政府間協同機制,打破地方利益格局,使地區創新網絡的總體紅利最大化?第四,目前東岸地區創新網絡中,共同欠缺的是基礎研究能力。香港有一些,但沒有融入到地區創新網絡中,而且不能與國內的基礎研究形成共振。如何在珠三角東岸地區創新網絡中嫁接國家重大基礎科學研究布局,并與香港的基礎研究能力進行連接和聯結?
現在國家的“粵港澳大灣區”規劃可否為解決這些問題提供一個政策機遇?在這一規劃中,相信會對這些問題給予足夠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