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
2015年1月,剛上任不久的埃爾多安總統在迎接到訪的巴勒斯坦總統阿巴斯時,刻意安排16人打扮成不同時期的古代戰士,列隊站在總統府的樓梯上迎賓,聲稱代表土耳其歷史上16個帝國。對于這樣不同尋常的舉動,俄羅斯學者評價埃爾多安一直有“恢復奧斯曼帝國的野心”,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則稱他為“新時代的蘇丹”。
但實際上,埃爾多安對于土耳其歷史的裝扮完全沒有尊重歷史的真實。16個帝國中的匈奴、回鶻都與土耳其人無關,至于帖木兒帝國,更是奧斯曼帝國的敵人,曾經擊敗并俘虜過奧斯曼蘇丹,讓奧斯曼帝國在近百年時間里沒緩過來。在這16個被喬裝打扮的帝國中,唯有奧斯曼帝國才是現代土耳其正宗和直接的來源。
2012年,土耳其拍攝了有史以來投資最大的電影《征服1453》,以完全正面的方式謳歌奧斯曼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攻克君士坦丁堡,根本不提破城后奧斯曼軍隊對城內居民的屠殺。近年來,土耳其的中小學課本也做了改動,對奧斯曼帝國時代有了更多的正面描述。土耳其還大力資助國外對奧斯曼時代的歷史研究。
歷史上的奧斯曼帝國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帝國。不過,正像2015年那次事件一樣,埃爾多安和他的擁躉所描述的奧斯曼帝國和真實的歷史相去甚遠。
從世界歷史來看,游牧民族建立的帝國一般都不長命,而奧斯曼帝國則是例外。從1299年建立國家到1918年帝國解體,前后620年。對于一個疆域遼闊、民族眾多、統治民族占人口少數的帝國來說,存續600多年實在是一個奇跡。促成這個奇跡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帝國正確地行使了自己的權力。
突厥人在被唐帝國驅逐到中亞后,原本居住阿姆河流域,后來阿拉伯帝國走向衰落,開始大量雇用突厥人作為雇傭兵,越來越多的突厥人成為阿拉伯阿巴斯王朝的雇傭軍,并趁機崛起還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奧斯曼土耳其人當時就作為塞爾柱土耳其王國的一部分,被分封于安納托利亞高原的西北角,處于王國的邊區。
奧斯曼從13世紀80年代開始對周圍村莊和要塞進行兼并,經過60多年,擊敗了拜占庭帝國,占領了小亞細亞,領土擴張至十萬平方公里。就在帝國勢頭蒸蒸日上時,帝國的敵人也紛至沓來,首先是來自歐洲的十字軍擊敗了土耳其人,其后是蒙古帝國的征服,再就是帖木兒帝國擊敗了奧斯曼甚至俘虜了奧斯曼蘇丹。帝國的發展受到重挫。
經過上百年的內政紛擾和制度建設,直到蘇萊曼大帝時期,奧斯曼才完成了從游牧部落聯盟到中世紀帝國制度的華麗轉身。就這樣,奧斯曼再次崛起。在歐洲戰場上,蘇萊曼大帝攻陷了貝爾格萊德,征服了匈牙利,打敗了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差一點攻下維也納,鋒芒直指德國南部的巴伐利亞。1453年帝國攻占君士坦丁堡,此后還在普雷韋扎海戰中擊敗西班牙、威尼斯和教皇國等國的聯軍,稱霸歐洲和地中海。
此時的奧斯曼帝國,擁有歐洲東南部、亞洲西部、非洲北部的大片土地;作為人口少數的土耳其人,統治著阿拉伯人、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庫爾德人、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等幾十個少數民族。怎么管理這么多風俗不同、文化各異、經濟落差巨大的民族呢?奧斯曼帝國實行的是“一國多制”,統治有極大的靈活性。
蘇萊曼大帝所確立的帝國核心體制,是中央集權的“蘇丹和哈里發制”,即奧斯曼的蘇丹也同時兼任哈里發,成為伊斯蘭世界名義上的領導者。政教合一的領導權保障了帝國有一個高度中央集權的政府。蘇丹控制著一個有效的官僚機構,樹立法律權威,能有效地管治地方、人民及官員;而作為伊斯蘭教哈里發,還可以圣戰名義,動員起一支動輒幾十萬人的大軍。
在地方政府層面,實行行省制和采邑制。地區政府由總督和地方貴族共同治理。特別是在歐洲,除了個別主要城鎮和要塞有土耳其駐軍,地方上完全由當地貴族自治。塞爾維亞還擁有自己的國王。奧斯曼蘇丹直接控制的只有亞得里亞堡和小亞西北部等地區和一些軍事要塞,在這些地區實行傳統的封建采邑制度。采邑主要的功能是提供穩定的騎兵兵源,為蘇丹出征作戰,成為帝國軍事力量的源泉。
對少數民族,則實行寬松的宗教政策,宗教團體只要維護帝國世俗權威和正常捐稅,就可擁有獨立地位。穆斯林必須繳納什一稅,非穆斯林必須繳納約占收成25%~50%的土地稅,此外還要繳納人頭稅。這就可以理解,那個時代為什么那么多人主動改信伊斯蘭教,因為可以少繳稅;也可以理解為什么帝國皇帝對于傳播伊斯蘭教根本沒有興趣,因為穆斯林增多意味著帝國財政的減少。
作為奧斯曼帝國列位蘇丹中最有作為的一個,蘇萊曼大帝對帝國的最大功績,不是他的能征善戰,而是他的立法。蘇萊曼大帝通過細致而嚴格的立法,確立了上述一國多制的統治格局,讓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可以作為國家中的少數群體而統治眾多的民族,并且讓這個宗教和政治上相對寬容的帝國,成為歷史上的長命帝國之一。
1683年,奧斯曼帝國達到了它擴張的極限。在維也納城下,曾經所向披靡的帝國軍隊遭遇慘敗,波蘭騎兵追擊潰逃的奧斯曼士兵直到多瑙河。維也納是奧斯曼帝國擴張停止的終點,同時也是帝國走向衰落的起點。在1683年之前,帝國幾乎戰無不勝;在1683年之后,帝國幾乎是戰無不敗,成了西方人眼中的“近東病夫”。
奧斯曼帝國當時面臨的問題可以稱得上是內外交困:對內,奧斯曼統治階層突厥人數量少,境內的阿拉伯人、斯拉夫人、亞美尼亞人、希臘人一直在謀求獨立,在帝國衰落時獨立的聲浪更是空前強大;對外,經過十幾次俄土戰爭,俄國從奧斯曼帝國手中奪走了大片領土。
這些政治層面的問題,如果有一個強有力的統治集團,不難通過政治或軍事手段來解決。但“帝國病”的厲害之處,就在于它不是從外部壓垮帝國,而是從內部腐蝕了帝國。后宮干政、太監干政、近衛軍干政,對帝國的傷害,甚至比外部問題更加巨大。
后宮干政意味著非正式權力侵入正式制度。這是家天下的帝國不可避免的問題。奧斯曼帝國的權力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曾為后宮娘娘們所把持,“垂簾聽政”期間曾在12年間更換了18位宰相。不僅如此,奧斯曼帝國太監的首領權傾朝野,在帝國中的地位僅低于大維齊爾(相當于宰相)和大教長。后宮和太監的干政,讓真正的政治家在帝國的事務中無能為力,甚至成為受迫害和排擠的對象。
歷史并不是沒有給奧斯曼帝國改革的機會,但這些改革的嘗試都被國內的保守勢力摧毀了,幾代厲行改革的蘇丹都被自己的近衛軍廢黜或殺害。穆罕默德三世、塞利姆三世的改革都是這樣失敗的。改革失敗的奧斯曼帝國,再也無力維護帝國形態。
1918年,奧斯曼帝國也在一戰中解體。從帝國里獨立出的國家竟然有40多個。1683年奧斯曼的疆域達1200萬平方公里,當代土耳其面積僅為78萬平方公里。也就是說,奧斯曼帝國在“病夫”年代竟然丟掉了93%的領土。
國家面臨危機,“帝國病”必須進行制度改革才能根治。統治階層也認識到了改革的必要性,但為何無力將改革堅持到底?為什么改革的阻力如此巨大?為什么那些只關注自己利益的保守派會戰勝那些理想主義的改革者?這些都是奧斯曼帝國留給我們的悲劇性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