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機場到底借了誰的名？

云騰

土耳其首都安卡拉機場的名字叫“Esenbo？a”（音為艾叁博阿），這個詞到底從何而來？

筆者一直在土耳其工作，算來在安卡拉時日不短，經(jīng)安卡拉機場輾轉(zhuǎn)于土耳其各個城市的機會也不少。一揮手，“先生哪里？”“Esenbo？a.”從沒考慮過名字是什么意思。

一日，筆者和同事們經(jīng)過機場，話題自然被引到了機場的名字上來。據(jù)說當?shù)卦l(fā)生過一場大戰(zhàn)，戰(zhàn)爭雙方為奧斯曼土耳其人和蒙古人部隊，戰(zhàn)爭結果以奧斯曼土耳其一方的蘇丹（皇帝）被蒙古人擄走，土耳其方面失敗而告終。Esenbo？a即蒙古大帳中一戰(zhàn)功卓著的將軍之名。

不料馬上有人跳起發(fā)難：“難道這個意思是說，土耳其的首都機場是為了紀念歷史上的外族頭領和一場土耳其人的失敗？”

“幸福的公牛”

安卡拉原本是個小小的村子，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完全是出于政治原因，才將首都建于此的。安卡拉的大背景，頂多能追溯到共和國建立初期。因此，說它的機場跟共和國之前的“歷史”相關，道理何在？

回憶起走過的土耳其大大小小的機場，名稱由來無非兩類。一種是采用值得紀念的當代國家級名人名稱或稱謂，如伊斯坦布爾歐洲阿塔圖爾克機場，阿塔圖爾克即“國父”之意，指共和國創(chuàng)始人凱末爾·阿塔圖爾克。至于伊斯坦布爾亞洲薩比哈格克琴機場，薩比哈格克琴為土耳其共和國第一位女性飛行員，也是“國父”凱末爾的義女。

另外一種，便是機場所在地區(qū)地名或所在城市名。這個就相當普遍了，安塔利亞省機場名稱即安塔利亞機場，米拉斯—博德魯姆機場即在博德魯姆省米拉斯縣其地，諸如此類。

如果Esenbo？a是人名不太可信，那么直接借用當?shù)氐孛袥]有可能？

答案同樣不樂觀，機場所處的位置位于安卡拉市Akyurt縣和？ubuk縣的交界地帶，出了機場再見不到這個名字。而且，Esenbo？a這個詞語，毫無歧義地專指安卡拉機場。

土耳其普通民眾對Esenbo？a這個名稱及其由來，同樣知之甚少。媒體上還為此有過不小的質(zhì)疑和爭論。

2000年，土耳其有政客提出將首都安卡拉機場更名為“？smet ？n？nü”，這是從“國父”凱末爾手中接過總統(tǒng)職位的共和國第二位領導人的名字。人們都在爭論這個新名稱合不合適之際，便有人提問“Esenbo？a”到底從何而來、是為何意？

對此，當時的電視報道三言兩語以概之，后續(xù)有個叫Murat Bardak？？的學者進行了比較系統(tǒng)的研究。

首先，來看看字面，“Esenbo？a”在現(xiàn)代土耳其語中對應了兩個詞匯：“Esen”有飛翔的、逃跑的、隆隆作響之意，“bo？a”即公牛之意，合起來是“飛翔的公牛”—還真是有點風馬牛不相及。

從名稱的來源去解讀，這也誤導了當下土耳其人對它的理解。“Esen”原始的寫法為“？sen”，為幸福之意。“bo？a”寫作“Buga”同為公牛之意。

這一小小的變化，為該詞匯提供了可以作為人名來理解的可能性。因為在草原民族中，人名中包含幸福、健康以及帶有寓意強壯、力量的猛獸之名是非常普遍的。今日土耳其人中，仍有人名為Aslan（獅子）、？ahin（鷹）等；更重要的是，“？sen Buga”在歷史上確有其人。

史料中，？sen Buga是14世紀時中亞地區(qū)察合臺汗國統(tǒng)治者，曾父H？z？r Hoca，父名üveys Han（可汗），為成吉思汗后人。

安卡拉之戰(zhàn)

至于？sen Buga如何與后來的機場搭上關系，那就一定要提到一場歷史上著名的戰(zhàn)役，戰(zhàn)爭史學家稱之為“安卡拉之戰(zhàn)”。

此戰(zhàn)其中一方為帖木兒帝國（1370-1405年），帖木兒帝國由突厥貴族帖木兒于中亞河中地區(qū)建立，首都撒馬爾罕，后來遷都，其疆域以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為核心。帖木兒政權建立后，一路向西攻城略地。

1380年，時為察合臺汗國統(tǒng)治者的？sen Buga承認了帖木兒政權并受其保護，因此？sen Buga的蘇丹（帝）頭銜暫時得以保留。但后來隨著政治權力的逐漸喪失，？sen Buga放棄了其獨立察合臺政權，轉(zhuǎn)投至帖木兒帳下，成為帖木兒軍中一名上將。

1402年，帖木兒的大軍西進，來到了今安卡拉城北25公里的？ubuk盆地，此時？sen Buga已是帖木兒軍中最重要的將軍之一。而此地則在另外一個強大帝國的治下，這就引出了安卡拉之戰(zhàn)的另一方，現(xiàn)代土耳其共和國的前身奧斯曼帝國（1299-1922年）。

奧斯曼帝國的歷史綿延600余年，它的前身是中亞的塞爾柱帝國，塞爾柱帝國解體后，治下的小亞細亞地區(qū)分裂成許多小的諸侯國，其中一支由Osman Gazi（奧斯曼）領導，在今土耳其比萊吉克省附近逐漸壯大，并在此建都，后來領土不斷擴大，幾經(jīng)遷都。

奧斯曼帝國共在位36任蘇丹，盛世時期領土橫跨歐亞非三大洲。“史詩級”事件發(fā)生在公元1453年，第七任蘇丹Fatih（征服者）攻陷君士坦丁堡，終結了拜占庭千余年帝國史，人類文明史也隨之改寫。

1402年，帖木兒率大軍來到安卡拉北郊時，奧斯曼帝國正處于創(chuàng)立期，當時帝國的勢力范圍在小亞細亞及巴爾干地區(qū)，時任掌權人的帝國第四位領袖巴耶濟德一世（Y？d？r？m bayezit）正帶領部隊在今巴爾干黑山共和國附近作戰(zhàn)。當年3月12日，聽聞帖木兒來襲，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東進發(fā)。此人行事果斷、雷厲風行，贏得了Y？d？r？m（閃電）的稱號。

說回主人公？sen Buga。？sen Buga是帖木兒大軍中著名的“大象營”的將軍營長。在這場安卡拉之戰(zhàn)中，他和他的大象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也決定性地影響了戰(zhàn)爭的最終走向。

這場戰(zhàn)役，兩軍的排兵布陣大致如下：奧斯曼一方由青年軍、親軍等正規(guī)軍組成中央力量，由巴耶濟德一世本人指揮，大臣和其兒子們在其左右；左翼由希臘人部隊構成，右翼由當時小亞細亞地區(qū)受奧斯曼帝國庇護的各突厥諸侯國的部隊組成；主力部隊后方的預備隊由高加索地區(qū)公國部隊構成，左翼預備隊是重裝塞爾維亞士兵，右翼預備隊是韃靼騎兵。

而帖木兒一方，帖木兒率主力部隊居中，左右翼分別由其兒子Miran？ah和？ahruh各帶一支隊伍；頂在部隊最前方的是32頭來自印度的重裝大象部隊，指揮官正是？sen Buga。主力部隊后方為花剌子模重裝騎兵，其左右還有兩支預備隊伍。另外，兩翼后方的預備隊，是小亞細亞地區(qū)受帖木兒庇護的公國部隊。

大決戰(zhàn)發(fā)生在1402年7月20日這一天。這天清晨，做完晨禮的兩軍列隊于？ubuk盆地之上，盆地地勢平坦，長滿松樹和一人高的蒿草，？sen Buga帶領的先頭重甲大象部隊彼此以鎖鏈相連，藏匿其中。

面對奧斯曼軍隊的沖鋒，帖木兒陣營在一波弓箭雨后，？sen Buga下令迎擊，聯(lián)動的大象部隊令奧斯曼軍隊大為吃驚。在此之前，奧斯曼的部隊從未遭遇過如此龐然大物。？sen Buga帶領的大象部隊不但在正面遭遇戰(zhàn)中大敗對手，還在Miran？ah和？ahruh帶領的兩翼部隊遇到困難時，將奧斯曼大軍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在大象的沖撞下，奧斯曼部隊的包圍戰(zhàn)術完全無法奏效，巴耶濟德一世的部隊逐漸敗下陣來。最終，奧斯曼的部隊幾乎全軍覆沒，巴耶濟德一世本人也在逃跑中被生擒，淪為帖木兒的俘虜，次年去世，奧斯曼歷史進入了一段“空位時期”。

時至今日，安卡拉？ubuk縣仍留有帖木兒時期下令修建的一座浴室遺址，從？ubuk盆地偶爾出土的箭頭和戰(zhàn)斧殘片，仍然可以追憶當年的那場戰(zhàn)爭。有人說，這里就是當時的戰(zhàn)場；也有人說，這里是帖木兒大軍的指揮部。

無論如何，？sen Buga的名字成為了當?shù)氐孛诤笕说姆Q呼中逐漸演變成了今天的Esenbo？a。

隨風而逝

時間來到1950年，當時的民主黨派執(zhí)政，安卡拉機場名為Etimesut，地點也是在Etimesut縣，而非今天的地址。

隨著時間的推移，Etimesut機場規(guī)模已經(jīng)無法滿足安卡拉的需要，只能另尋地點建造新的機場。當時的Esenbo？a是一片規(guī)模非常小的聚居區(qū)，新機場選址于此，工程覆蓋了整個Esenbo？a地區(qū)，隨后新機場直接采用地名命名，作為地名的Esenbo？a也隨之消失了。

值得關注的一點是，在2000年前后，土耳其人對首都安卡拉機場命名的爭論的核心焦點。說到最后，人們還是關心，首都機場到底借用誰的名字。

其一是帖木兒（Timur）的將軍？sen Buga。我們都相信，帖木兒和他的部隊是一支蒙古人的部隊。而土耳其人卻堅定認為，帖木兒和他的將軍？sen Buga是突厥人的后代，他們的政權是一支由突厥人領導的蒙古部隊。

其二是共和國“國父”凱末爾的將軍？smet ？n？nü。凱末爾在位期間，？smet ？n？nü一直是他的親信將軍，“國父”去世后？smet ？n？nü接任總統(tǒng)。

再后來，2016年，又有人翻出了這段歷史。安卡拉機場以東有個名為Kazan（卡贊）的省，被政府改名為kahramankazan（英雄卡贊）。批評人士指出，kazan意為鍋，此名的由來就是當年安卡拉戰(zhàn)役后，奧斯曼部隊撤退時，在當?shù)貋G下了大量炊具。所以，改名改得實在荒唐。

批評家們也順帶提了一句：首都的機場還用著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敵人”陣營里將軍的名字，而且詞源的意義是“幸福公牛”，簡直更加“不成體統(tǒng)”。

時過境遷，往事都已隨風飄逝，埋入塵土。但那股陣痛仍在。陣痛在，爭論就不會休止。說不定有一天安卡拉機場又會搬遷，抑或真的被改了名字。但我們今天探討的安卡拉機場依然掛著“Esenbo？a”，它給了我們這樣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