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鏡
(四川職業技術學院 文化傳播系,四川 遂寧 629000)
語言一發生接觸,就會引起很多語言現象。南北朝時期,《顏氏家訓·音辭》中就已經有了對漢語“南染吳越,北雜夷虜”[1]的描述;英漢語言接觸最早可以追溯到 17世紀;幾個世紀以來,漢語很多詞匯在越南語、日語和朝鮮語里隨處可見;從中古開始,英語就從法語里吸收了很多派生詞,甚至讓法語悄然改變了英語的語音格局……美國語言學家薩丕爾說:“語言,像文化一樣,很少是自給自足的。鄰居的人群相互影響,不論程度怎樣,性質怎樣,一般都足以引起某種語言上的交互影響。”[2,p173]張永言在《詞匯學簡論》中說:“我們不僅要研究一個外來詞是從哪里傳來的,什么時候傳來的,為什么傳來的和怎樣傳來的,而且要研究它是怎樣被同化的,也就是說它是怎樣服從或適應借方的語音系統(包括音節構造)和語法結構(包括構詞法)的,它的意義發生了什么變化,這些變化是怎樣發生的,它的出現引起了借方詞匯里的哪些變化等等。”[3]
現代漢語詞匯系統是一個隨著歷史的演變而逐漸開放的系統,吸收了大量的外來詞。外來詞圍繞語音、語義、語詞結構、語法體系進行漢語化的改造,被不同程度地漢化了。語言的接觸自古以來都是雙向的,在漢語引起外來詞漢化的同時,外族語言也在引起漢語詞匯的悄然改變。漢語中固有的表達受到沖擊,字母詞等一些外來詞代替原詞在言語交際中廣泛運用,引起了漢語詞匯的外化。“拜拜”一詞就是在英語 bye-bye的影響下產生的外來詞,它不僅進入了漢語詞匯系統,而且在口語中的高頻率使用讓本土詞“再見”受到沖擊,就是典型的漢語詞匯外化現象。“外化”這一概念和一些學者提出的“西化”“歐化”的觀點近似,它們都是漢語受到不同語言沖擊而引起的語言變異現象[4],然而,西化和歐化更多地是從漢語語法受到印歐語的沖擊,并引起語法結構的一些改變上提出的概念[5],是漢語語法的微整形。漢語的“外化”現象是指在語言的接觸中,漢語受到外族語言的影響沖擊,在構詞、句法規則等方面呈現出他語特征的一種語言變異現象和語言妥協現象[6]。“外化”不僅僅涉獵印歐語,研究視覺更廣,與外語接觸的漢語隨時都可能因外化現象產生外化詞,漢語的“外化”和外來語的“漢化”從來都是語言互相妥協的結果。
漢語外化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外化詞的生成,按照外化的程度和與原詞的關系有以下幾個生成特點:
漢語原詞受外來語的影響和沖擊而外化成詞,外化詞廣泛地運用在漢語交際中,使用頻率高,與原語詞共存,這是語言接觸相互妥協的結果。尋找外化詞的一個重要途徑就是外來詞。岑麒詳先生于20世紀80年代編撰了一本《漢語外來語詞典》,從不同語言不同專業領域共收漢語外來語4 307條[7],在這些外來詞中,不乏漢語外化的例證。這些詞既是外來詞,也是漢語原詞受到影響后的外化表達,這些詞可以從這樣兩個方面分析:
1. 限定性使用的外化詞
外化詞廣泛使用但使用范圍有所局限,如表1所示。或者運用在口語表達中,如“拜拜、血拼、粉絲”等;或者限用于書面表達,如“藍皮書、番號”等;或者被某一特定的言語社團使用,如“摩登、卡哇伊”等這些詞多被年輕人喜愛和接受。

表1 限定性外化詞
2. 替代原詞的外化詞
表2中的外化詞廣泛使用并對原詞已經替代或有替代之勢,如蜜月、拉拉隊、車胎、站等。其中來源于英語的車胎(tyre)已經代替漢語原詞“車輪膠內胚”,蒙古語的“站”現如今已經基本替代了“驛”。

表2 替代原詞的外化詞
即漢語詞在外來詞類詞綴的影響下生成新詞,這些新詞因為外來詞產生了更多有實在意義的類詞綴,并且基本保留外來詞類詞綴的意義,大量構造新詞。如表3中的“~主義”[8]等,西方派生詞構詞法大大影響了漢語的詞法結構,導致詞綴化的外化詞愈演愈多。

表3 詞綴化的外化詞
在20世紀20、30年代,一些人試圖用拼音文字代替漢語的形意文字,想要迫使漢語全盤外化卻以失敗告終。其實在漢語詞匯系統的邊緣確實存在這樣一類詞,由于受到如OPEC、AI、CD等等西文字母借形詞的影響,要么用西文字母詞代替漢語原詞運用于各類場合,要么原詞以漢語拼音縮略的方式運用,書寫形式拉丁字母化,外化程度很高,因此這類字母詞成為了更為典型的外化詞代表。
有專有名詞類的外化字母詞:RMB(人民幣)、CCTV(中央電視臺)、HSK(漢語水平考試)等。交通類標志性的外化字母詞:D(動車)、G(高鐵)、C(城際)、Z(直達列車)、K(快車)、T(特快)。其他生活類的(來自網絡平臺)外化字母詞:DIY(自己動手做)、IQ(智商)、MTV(音樂電視)、PK(對決)、VIP(貴賓)等。以上這些字母詞有些是漢語拼音縮略,有些是英文字母縮略,它們借用外族語言的音和形來表示原詞的意義,與原詞共存,因為字母詞簡潔、經濟、高效的特點,它在語用中比原詞的使用頻率還高。
另外,還有一些外化詞正在逐漸消亡。表4中的外化詞曾廣泛使用,隨著時間流逝,在使用過程中走向消亡或已經消亡,如伙計(舊時詞語)等,漢語原詞的運用又回歸主導地位。

表4 走向消亡的外化詞
綜上,外化詞的生成演變不僅說明了外化詞和原詞的關系,也進一步地證明了漢語詞匯系統對系統內部成員外化存在既適應又排斥的特點。
外化詞的生成是漢語外化現象的主要特點,摻和外語現象是漢語外化現象的又一重要表現方式。“摻和外語現象”是史有為先生《漢語外來詞》中提到的一個概念,漢語中的“摻和外語現象”是在日常言語表達、語言藝術(歌詞等文藝作品的創造)中常常夾雜一些外語詞,比如,“這個軟件有bug”,這個“bug”(缺陷、漏洞)不是漢語語言變異形成的外化詞,而是純粹的外語詞。摻和外語現象在港澳臺、海外華人聚居區及歸國華僑言語社團中非常盛行。
摻和外語現象是外語詞的直接引用,雖然沒有形成外化詞,但這種替換漢語原詞的引用使漢語外化現象變得格外明顯而又特殊。具體說來,它的特殊表現在:摻和外語的來源可以是一種語言,也可以是多種語言,如,“飯已經 OK了,下來めし(吃飯)吧!”這句話摻雜了英語和日語。摻和外語可以是一個詞,也可以是一句話直接植入漢語語句或段落中,不會受到漢語語音、構詞規則的改造。外語詞對漢語詞或詞組進行替換,也只存在替換作用,并在替換中嚴格遵循漢語語法規則,也就是不會引起漢語表達的其他變化。
薩丕爾在《語言論》中說:“研究一種語言在面對外國詞時起怎樣的反應——拒絕它們,翻譯它們,或是隨便接受它們——很能幫助我們了解這種語言的內在形式趨勢。”[2,p177]任何語言只要互相接觸,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都會有摻和現象的發生,而且在語言融合的漫長過程中,摻和現象會持續一段長的時間。歸國華僑中的摻和現象會隨著漢語長時間的交際影響而逐漸減弱。海外華人聚居區由于境外語言的強勢力量,在漢語習得上的后天不足,摻和現象會更加典型。
值得一提的是,摻和外語現象可以帶來言語創新,增強語言的表達效果。靈活運用此現象,在漢語言小品相聲等語言藝術中可發揮提升語言修辭表現力的作用。此外,摻和外語現象在對外語言教學課堂中也擔任了重要角色,比如對于英語或漢語是母語的學生來說,夾英夾漢的教學語言有時更有利于二語的初期習得,幫助解決外語教學中遇到的棘手語法問題。
漢語詞匯系統是一個龐大的詞語集合,從時間上劃分,可以分為古語詞匯和現代漢語詞匯;從來源上劃分,可以分為古語詞匯、方言詞匯、外來詞匯;從使用頻率上劃分,可以分為基本詞匯和一般詞匯。詞匯是一個開放性的系統,新成員源源不斷地流入,外來詞受漢語言的影響進一步改造漢化生成漢化詞,漢語詞受外族語言影響進一步外化形成外化詞,外來詞的漢化和漢語詞的外化現象都可以在詞匯系統里形成一個大的聚合,成為詞匯系統的一部分。因此詞匯系統還可以從語言接觸的角度劃分為漢化詞和外化詞。漢化詞包括從語音、語義、語法上接受改造的外來詞,其中意譯詞是漢化詞的典型代表,外化詞通過外來詞對原詞的、詞綴化、漢語拉丁字母化生成,其中字母詞尤其是漢語拼音字母縮略詞是外化詞的典型代表。這兩部分詞匯不是孤立的,它們和外來詞交匯,和本土詞共生,此消彼長,隨語言的接觸不斷而變化萬千,同時外化詞匯和漢化詞匯的劃分也成為了語言接觸的有力見證。
外化現象產生的外化詞大多數是漢語對外語“仿擬”的創新詞匯,“過去叫汗衫,現在叫T恤”,“T恤”是音仿;把“烤腸”說成“熱狗”這是意仿;“HSK”是利用漢語拼音的形仿。各種“仿”讓外化詞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群體接受度高,運用范圍寬廣。但外化現象導致的“創新”也面臨著言語規范的考驗。
對于漢語來說,外化現象是需要規范的,尤其是拉丁字母化的漢語。尤其要規范字母詞使用的場合、人群,特別是對正在接受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進行規范的正向引導,加強母語的修煉,在言語創新的同時做到“說規范話,寫規范字”。
不論是外化還是漢化,都是語言接觸并相互妥協的結果。已經有學者提到中文受到英文的影響而帶來了語言西化的危機,還有一些學者針對漢語的純潔性已經受到干擾提出了“惡意西化”“他者化”的觀點等等。綜上,漢語的外化現象對漢語言本身的干擾及漢語該如何對抗外化現象帶來的消極影響值得繼續思考下去。
不同國家民族之間文化交流的影響從來都是雙向的,不同語言的接觸更是如此,漢語通過與不同語言的接觸吸收了大量外來詞的同時,在外來詞的影響下出現了外化現象。同樣,其他語言受到漢語及漢文化的影響,也產生了很多新詞新語。外來詞、外化詞就如同語言中的混血兒一樣承載著不同的民族文化,是不同文明接觸的產物。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歷史的演變,語言接觸的產物將會在跨文化交際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